精华热点 37、【刘松林散文集】《行走在人生边缘》连载三十七〈槐塬印象〉/ 刘松林(陕西)

槐塬印象
●刘松林
槐塬是妻的家乡。说是家乡,也只不过是她出生的地方。自从她十二岁随岳父来到城里,就很少回去。家里也没有什么人,都是岳父的堂兄弟,平常都没有什么来往。老房子长期没有人住,风吹雨淋,鼠咬虫蛀,早些年就坍塌了。岳父怕村上人笑话,就咬着牙盖了三间平房。不意间,这就成了他退休后调剂生活的去处,我们周末了,也回去小住。妻家里姊妹们多,十几个人聚在一起,大锅煮饭,大口喝酒,大声喧哗,大炕睡觉,倒也热闹。来的次数多了,对周围的环境也就熟悉了,除了喝酒吹牛,聊天睡觉,有时候也到周围转转,这样就多了一些见闻。

1、王家底下的平安戏
中午吃饭的时候,岳母说王家底下唱戏呢,热闹得很,下午没事了去转转。大家都说好。王家底下和我们所在的张家沟都是一个行政村下辖的自然村,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南,中间隔着闫家底下、白家台、欧家底下三个自然村,都坐落在渭北环线两边。我们上午来的时候经过那里,看见路边有很多摆摊设点的,把路都堵实了。我就问岳父咱村不是正月二十六过会嘛,这会(这个时间)唱的啥戏?岳父说这是平安戏,就是村上连着出了几件不好的事,大家唱个戏,热闹热闹,除除晦气,冲个喜。咱村过去也唱过,灵的很!
还没有到王家底下,路上的人就多了起来。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年轻人很少,就有人不断地跟岳父打招呼。岳父耳朵背,听不见,只顾低着头往前走,岳母就不住地跟人家解释。岳父回过头还埋怨岳母瞎挤场(过分热情),见谁都说话。岳父当了一辈子干部,退休了还是架子不倒,整天板着个脸,见人话不多;岳母是个热心肠,见了谁都喜欢拉个家常。这两个人出门,经常是走着走着,岳父就嘟噜着脸,一个人回来了,而岳母还在路上跟人说话呢。

一路两行,都摆满了地摊,有卖桔子、香蕉等水果的,还有卖衣服、鞋袜、碗盆等生活用品的,卖的最多的,还是小吃,有面皮、饸饹、油糕、粽子、醪糟煮鸡蛋,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摆成一座座小山一样的麻花,十块钱一捆。还有一个充气的夺宝奇兵游乐场,吸引着小孩子们去玩。
舞台就搭在村道上,看戏的人还不少,都是老年人。正在演出秦腔传统折子戏《斩秦英》。舞台上,公主(秦英的母亲)正在求贵妃开恩,放秦英一条生路。贵妃一身重孝,坐在舞台侧面,悲悲戚戚。皇帝和皇后稳坐在舞台后方的中央,注视着前面的动静。
这部戏讲的是公主的儿子(也就是皇帝的外孙,开国元勋秦琼的孙子)打死了贵妃的父亲,贵妃向皇帝倾诉,要杀公主的儿子给父亲报仇。公主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杀死,也来求皇帝开恩。皇帝面对这种情况,就一方面将秦英绑缚午门,做出要杀的样子;一方面让公主向贵妃求情。贵妃一开始自恃得宠,坚持己见,一心要为父报仇。后来发现这可能是皇帝设的一个圈套,就有了迟疑。这个时候皇后也出面劝贵妃以和为贵,贵妃只能借坡下驴,喝了公主递上的赔罪酒,放过了秦英。结果是皇帝和皇后表扬了贵妃,公主母子欢天喜地,走时还不忘赞美贵妃一句:还是我姨娘好!贵妃只能一面强笑答礼,一面自言自语:可怜了我的父亲!

这是一起典型的糊涂官司。秦英杀了人,却因为是功臣之后,将门虎子,更重要的还是皇亲国戚,就能逍遥法外;贵妃明知父亲死得冤枉,却只能向凶手低头,甚至于还要强颜欢笑,以礼相待。老百姓喜欢看,是出于对忠臣良将的敬仰尊崇,秦家为大唐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杀个把人算什么?官家喜欢推,是出于对无上权力的敬重崇尚,在权力面前,法律是个啥?文人喜欢写,是对和谐社会的向往,只要国家稳定了,社会和谐了,死个把人算什么?贵妃以美色取悦皇帝,他父亲仗着女儿得宠,耀武扬威,这是吃瓜群众最看不起的,哪里能跟秦家几代忠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劳相提并论?所以从一开始秦英就占据了权力和道义的制高点,摆了这么一出,不过是让草民百姓看看,皇帝也是讲法律的,当然,更重要的是给贵妃一个台阶,毕竟跟自己也是有肌肤之亲的。出现后面的结局,不是皇帝不尊法守法,而是苦主不再主张了。皇帝的尊严保住了,法律的尊严保住了,秦英的性命保住了,贵妃的面子保住了,公主的愿望也实现了,老百姓心目中的“正义”也得到了彰显,皆大欢喜,传唱千年。这既是帝王家事,也是国家大事。但是有一点却被大家集体遗忘了,那就是社会最基本的公平正义。这样的戏现在还能大行其道,成为经典,实在是一件令人困惑的事情。这说明老百姓,起码有相当一部分人的思想观念,还停留在万恶的旧社会。这对于一直嘴上致力于依法治国、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执政当局呢?恐怕从内心深处也是乐见其成吧。

2、九天玄女和女登的口水战
农村看戏,要自带凳子。我们没有带凳子,就站着看,一折戏还没看完,岳父和岳母就喊累,要回去。走到欧家底下路口,见路边竖着一块写着“女登故里”几个字的石碑,小舅子就说我们去女登庙看看吧!于是岳父岳母就直接回家,我和妻、小舅子几个人就去女登庙。
小舅子说女登庙在白家台,原来的庙做了学校,人们就在学校后面建了新庙。传说炎帝的母亲女登是个养蜂人,一年四季逐花而居,行踪不定。但是到了年底,总是要回来和儿子团聚的。这一年都正月十五了,女登还没有回来,眼看着年都要过完了,接着就要开始春耕大忙,可是母亲还没有回来。炎帝心里十分着急,就带领部落里的人到处寻找。为了便于联络,人们就在盛粮食的斗上装了长柄,点了火烛,挑在头顶,作为联络信号,这就是以后的“排灯”。正月二十六这天,人们终于在满岭槐花飘香的槐塬找到女登。可是女登觉得这个地方花繁草密,适宜养蜂,不愿意回去了。炎帝为了表达对母亲的孝敬,就背着母亲绕着槐塬跑了三圈。后来人们为了纪念炎帝母子团聚,就在这里建了“女登庙”,每年正月二十六进行“排灯”游演,开展祭拜活动。到了这一天,这里的人们家家户户都要做“排灯”,像火把一样高高地举着,成群结队地去“女登庙”祭拜,这就是女登会。这几年村上挖掘历史文化资源,成立了“女登研究会”,把这一天定为女登文化节,在媒体上宣传,远近各地的人都来看热闹,规模也就越来越大。到了正月二十五晚上,家家户户都点起排灯,组成一条绵延数里的长龙,确实壮观得很!

“女登庙”是一个开放式院落,前面的场院两边是两个花坛,栽了竹子,长得很茂盛,里面是两排房子,都是砖混结构,左手是一栋二层楼房,环境倒也清净优雅。后面一排房子的前面,立着一通石碑,碑子已经破损,从残存的文字上可以看到“重修九天圣母庙碑记”几个字,落款是嘉庆二十五年。我就对妻说,嘉庆皇帝就是《如懿传》里面魏嬿婉的儿子。妻前段时间追剧,一边看电视,一边问我历史上如懿、海兰、魏嬿婉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害得我要不断地上网翻书、查询资料。
这时一位老者从西侧的楼房里出来,跟我们打招呼。我就问他这“女登庙”里面怎么立着九天圣母庙的碑子?老者说这本来就是九天圣母庙,跟女登没有半点关系。现在女登研究会这么说,大家都以讹传讹,以为这里是女登庙,报纸电视也是乱宣传,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碑子是早些年在学校院子里挖出来的,原来还有元朝和宋朝的,“文革”时让人给毁了,现在这块是清朝的,还是被人做了过门石才保存了下来。碑子上的文字不会作假,这就是铁证,怎么就成了女登庙了?然后我们就说起女登会的传说,老者就说,我不知道什么女登会,过去从来没有人说过呀。现在说起女登,好像这里的一切都跟女等有关系,纯粹是拉大旗作虎皮,虚张声势!况且历史上记载女登是有蟜氏部落的人,蟜是什么?就是蚕呀。这说明女登是个养蚕人,怎么就变成养蜂人了?九天圣母也叫九天玄女,传说是炎帝的徒弟、黄帝的师傅,曾经帮助黄帝打败了蚩尤,是华夏民族的大恩人。如果当时她不帮助黄帝,让蚩尤得了天下,就没有我们现在的中华民族了。

这就有意思了,这叫了多少年的“女登庙”原来是“九天圣母庙”,那女登在哪里?还有这正月二十六会的渊源到底是什么?老者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庙跟女登没有关系。我就想,这会不会是人们借全市打造“炎帝故里”形象的机会,将原来的九天圣母改造附会成了女登?毕竟炎帝的名气要比九天圣母大得多,也真实得多。但是从现在的情况看,女登说显然占了上风,再过去多少年,就更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了。这就是历史,假作真时真亦假,假话说三遍,就成真的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这就像现在流行的宫廷剧一样,演的多了,真实的历史倒被人遗忘了。不过从我在周边各地考察的情况看,很多地方的庙里都有圣母殿,加上这里民间广泛流传的炎帝和九天玄女是师徒关系,一起在天台山上习练兵法的传说,可以断定女登和九天玄女都是与炎帝有关系的人,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弟子,弟子的社会影响似乎要大一些,而生他养他的母亲却被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不为人所重视。所以,把她们合在一起,给母亲一定的尊重,似乎也无不可,还更容易被人接受。但无论怎样,话还是要说清楚的。

我现在正跟女登研究会打官司呢,我就不信历史就会被这帮人给篡改了!老者越说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高。
3、定时开放的自来水和无人清理的垃圾
晚上吃完饭,岳母就拿出大大小小的盆子滴水,说是晚上洗漱要用。我就有点纳闷,水管一开就有水,为啥还要存水?岳父就说村上现在是限时供水,每天早晚七点放水,其他时间都没水。我就有点不明白,花那么多钱修了那么好的水塔,怎么倒没水了?岳父说现在用水不收费了,人就都敞开了用,浪费太大,村上管不住,加上井里出的水有限,就只能采取限时供水的办法了。我就想这村上的干部也是有意思,既然怕人用水,就不要免费;既然要免费,就不要怕人用。出水量不够,那是井的问题。这样限时供应,人们该用的还得用,只不过是麻烦了点,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是典型的懒政。

我就想起了这村的路灯和垃圾斗。这几年政府搞新农村建设,把农村的道路都硬化了,也装了路灯,还实行生活垃圾集中处理。这样农村的环境就整洁的多了,夜晚出门也不怕天黑了。这村也和别的村一样,也安装了路灯。可是除了村委会广场上的几个晚上亮着外,村民们门前的却一个也不亮。不知道是设备问题还是管理问题,白天只见灯杆直直地杵在那里,晚上却不能发出一点亮光。这倒还好说,村上现在人也不多,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天一黑就关门,没有路灯不会有什么不方便。最要紧的是垃圾围村问题。由于没有垃圾台,也没有人打扫清理,村子东西两头路边的塄坎下面,就成了垃圾场。村民们把各种生活垃圾都扔在那里,日积月累,堆积如山,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腐臭味。我们每次回去,都把垃圾收集起来,走的时候放在车上,拉回来再扔掉,太麻烦。
环保局的朋友曾经不无自豪地给我说他们推进农村垃圾集中处理,给每个村建了垃圾台、配了清洁工,定时打扫,定时清运,效果很好。我走了好多地方,都做得不错。可是这个村子却是个例外,街道没人打扫,垃圾没人清理,简直成了被遗忘的角落。看来要做成一件事,光是上面有热情还是远远不够的。下面的积极性调动不起来,再好的政策也落不到实处。

4、寂寞的村庄和空旷的田野
我们在村道上进进出出,除了在天气好的午后能碰上几个坐在门前晒太阳的老人外,再没有碰到过其他人。村民们现在也不养鸡了,长长的村道上,空空荡荡的,显得很空旷。岳父说,这一条巷道里,平常只有三户开着门,后面那条巷道里已经没有一家开门了,前面也只有两三家有人。这诺大一个村子,基本上都空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老人能走的也走了,只剩下打不成工也出不去的,还守在村里。这几天王家底下唱戏,还能听到点响声,平常安静的,连一点响声也听不到。
早上起来,天气很好。喜鹊在院里的柿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柿子已经卸了,据说卖了一百多块钱,岳父说起来满脸都是笑。光秃秃的枝丫凌乱的刺向天空,残留的几片叶子在微风中轻轻地摆动着,发出轻微的“啪啪”声。空气很清新,偶尔夹杂着一丝草木腐烂的腥臭味。我和妻走出门,穿过空无一人的村道,有些人家门前的荒草都枯萎了,有些人家门前堆满了杂物,还有一户人家的门楼已经塌陷,看来都是长期没人住了。

来到田野上,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天空湛蓝如洗,能见度也很好,远处秦岭的褶皱清清楚楚的,还能看见树的影子,感觉就在眼前。初生的麦苗一根一根的,只把叶尖露出地面,就像是大地生出的毛刺。远看,是一层绒绒的嫩绿,走近了,倒显得淡了,麦苗是一棵一棵分开的,就有点稀疏。初升的阳光照在大地上,一片堂皇,感觉到处都是明晃晃的,没有一点阴影。天就显得越发高远,地也显得无比辽阔。路边的蒿草都已干枯,蓑蓑草还没有枯萎,但叶尖已经开始发黄,叶面也失去了光泽。野枸杞倒是碧绿碧绿的,还在发出新芽。有的枝杈上还挂着几棵鲜红鲜红的枸杞子,在阳光和麦田衬托下,越发鲜艳,就像是一颗颗的红玛瑙。

站在这广袤无边的原野上,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享受着新鲜的阳光,使人有一种满血复活、朝气蓬勃的感觉。田间纵横的道路上,偶尔能碰到一两个老人,骑着自行车或者电动车,车子上挂着马扎,都是去王家底下看戏的。再看那一个个的村庄,就像是大地上的一块块补丁,竟是死一般的寂静,看不见炊烟,听不见童谣,也听不见鸡鸣狗吠。这样的乡村,还能撑得起一个民族的乡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