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38、【刘松林散文集】《行走在人生边缘》连载三十八〈站儿塬上的浩天长风〉/ 刘松林(陕西)

站儿塬上的浩天长风
●刘松林
过了霜降,天反倒热了,显得有点不太正常。今年的天气总是这样,该热的时候不热,该冷的时候不冷,大起大落,就像得了神经病,让人无所适从。车里面就有点闷,打开车窗,空气虽然流通了,但也是热烘烘的,感觉不到秋天的飒爽。
我们把车停在玻璃纤维厂门口,说是门口,确实有个大门,铁栅栏的,却没有一个人。门里门外,静悄悄的。从外面看进去,院子里的地面上有一层绿色的青苔。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有人活动了。这个企业过去在地方国有企业里是比较好的,产品好,效益好,多少人想尽办法都进不去。上世纪八十年代“砸三铁”,让广东的老板承包了,从此一蹶不振。职工都下了岗,多少年过去了,走的走,退的退,现在就剩下个空壳子了。
从这里往回走五十米,向左进入一个窄巷,一路上坡,在巷子尽头的左侧,工厂的围墙凹了进去,就露出一棵粗大的银杏树,打眼一看,得四五个人才能抱得拢。CX说据说这是丘处机亲手种植的,已经有八百年树龄了。树周围用铁栅栏护着,有一个小门,几个人正在上锁。见我们要进去,就说你们出来时把门锁上。进了铁栅栏,脚踩在地上,沙啦啦的响,感觉地上的树叶足有一拃厚。树干被岁月磨砺的粗粝坚硬,就像是久旱龟裂的大地,一块一块的,裂纹纵横交错,有点像是用水泥砂石浇筑的一样,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质感。树叶上面散落着一颗颗的银杏果,脚一踩就烂成一摊,散发出强烈的臭味,奇怪的是都没有果核。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牌,上面写着这棵树的介绍,果然像CX说的那样。还说这是棵雌树,由于没有雄树,花没有授粉,就坐不成果。抬头看树冠,就跟一个巨大的草垛子一样,罩在半空中。叶子浓厚稠密,遮蔽了视线,就看不见天日。金黄的叶片就像是一只只小小的折扇,又像是千万只蝶翅,聚拢在一起,在微风中轻轻地扇动着。

出了栅栏门,上了几个台阶,就看见有几座彩绘的房子,一看就是庙。CX说这就是磻溪宫。穿过一座正在修建的建筑,就进入到一个场院里。右侧神殿的门开着,从门楣上匾额的文字可以知道,这是玉皇殿,里面有两个六十岁上下的老人正在说话,见我俩进去了,就很热情地打招呼,并向我们介绍里面的几尊神像,居中的当然是玉皇大帝了,右边是关帝,左边是个不怎么有名的神仙。CX就请他把其它几个神殿的门打开,老人就拿出一串钥匙,先是打开靠里的一座神殿的偏殿,里面供奉的是地藏菩萨,墙面上绘满了彩绘,有剖腹剜心、上刀山下油锅等宗教故事,还有姜子牙下山、打将封神等神话传说,都是劝人向善学好的。当然,姜子牙封神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也算是弘扬当地历史文化传统吧。正殿是东华帝君。与玉皇宫相对的神殿是圣母殿,里面是九天圣母,也就是九天玄女的彩塑。这是我见过的神像里最传神靓丽的,形象俊俏、色彩艳丽,眉目传神、栩栩如生,既灵动飘逸,又庄严稳重,充满了现代感,跟其他神殿里的塑像有明显的不同。老人说这是千河的匠人塑的,据说在西安美院学习过!我就问老人按说玉皇大帝应该比东华帝君大,玉皇殿怎么成了偏殿?老人说这里本来是东华帝君的地盘,玉皇殿原来在下面,地方被人占了,就搬到了这里,地位再高,也是客,不能喧宾夺主,所以就住了偏殿。然后我们就绕到正殿后面的高台上,山脚下有两孔窑洞,一孔是丘祖宫,一孔是圣母宫。老人就说,这里叫邱祖台,是丘处机当年修炼的地方。这窑洞就是丘处机居住过的,基本上是原样,没有多少改变。我知道,丘处机是道教全真派的创始人,金庸在《射雕英雄传》里描述过他。相传丘处机曾在陇县的龙门洞和这里学道,还著有《磻溪集》。这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目光越过大殿的屋顶,可以看见那颗银杏树,巨大的树冠在阳光下,通体发黄,显得有点凌乱。CX指着南边秦岭浅山的一座山头说,那就是草坪山,我们上周还去过。这个我知道,他上周参加一个驴友儿子的婚礼,下午一帮驴友去草坪山,他还接受了一位女驴友的献花。
回到场院里,老人指着路口那幢正在修建的建筑说,这是五圣宫,修了个半截子,这一阵风声紧,先停下来,等风声过去了再修。我们知道,今年中央严查秦岭违建,庙宇也在拆除范围。前几年没人管,村村都修庙,一个比一个规模大,有些还是政府修的,说是开发旅游文化资源,现在又说破坏了环境,是违建,要拆除,听说宝鸡高新区就要拆二百七十多座庙,群众就有点想不通。但想不通归想不通,中央的决定还是要执行的。

离开这里,我们重新上车,继续向南,经过鸿沟门前、井儿下,就到了景家崖。我们把车停在一户农家门前的场院上,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问我们去哪里啊?CX说我们上山去。老人就说你们不开车上山,不嫌累啊?CX说我们是专门来走路,不嫌累。老人就说你们城里人就是怪,有车不开,还专门走路。我倒是想坐车呢,就是没有!再往前,见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坐在门前做针线,脚边放着一个蒲篮,里面放着一只鞋垫,上面绣了两条红色的金鱼,还有绿色的香草,针脚细密,色彩鲜艳,很有些形状。CX就说这是你绣的?女人说是啊。我们这才看见她手里拿的也是一只鞋垫,图案跟蒲篮里放的竟一模一样。CX就说你绣的真漂亮!现在都没人会做这个了,你还做得这么好,手巧得很!女人就有点忸怩,说这有啥呢,我是闲着没事,消磨时间呢。
我们穿过村庄,向左,就踏上上山的路。这是一条向西的浅沟,路就修在沟的南边,依着山塬,缓缓向上。右边是沟,太阳被西面的山梁挡住了,只照在沟对面的高坡上,光影上面,一片堂皇;光影下面,就有点幽暗。一沟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的杨树,直溜溜的挺立着,树枝紧紧收拢在一起,给彼此留下生长的空间。树叶都落光了,露出青青白白的树干和树干上一块块黑色的疤痕,就像是一只只眼睛,冷峻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左边是一块块的梯田,栽满了花椒树。农民们在地上钉了钉子,用各色的绳子把树枝拉直下来,绳子就紧紧的绷直了,打眼一看,就像是一根根五颜六色的棍子斜插在地里。塄坎上的野菊花和千里光已经凋谢,只有少数花朵还坚守在枝头。在一个岔路口,CX说从这里向南,是张家山,向西,到沟里面,是南坡。我们先去张家山。

这是一个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山村,坐落在这一片山塬东面的边缘上。房子都是依着地势,坐西朝东,一字排开。两个拉婆(老年女人)坐在村道边的一块水泥平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说着话。看见我俩过去,一个拉婆就问我们干啥呀?CX说我们转转。她就问我们喝水不?看到我们坐到一家门外的房檐下,就嚷着要给我们拿凳子。
站在这里,可以看到下面的磻溪河。从名字上看,这里应该是传说中姜子牙钓鱼的地方,其实不然,钓鱼台还在离这里不远的另一条沟里,那条河叫伐鱼河。相传元朝的时候,蒙古人入主中原。有一年秋天,从上面来了个昏庸而又蛮横的蒙古官员,说是来考察河道水利。他听说磻溪是过去姜子牙钓鱼的地方,就要求当地人每天送鱼给他,没鱼拿钱代鱼,结果错把“代鱼”二字标在了地图上,并荒唐地在"代"字上边多写了一撇,这就成了"伐鱼"。从此后以讹传讹,磻溪河就成了伐鱼河。当地人没办法,就把相邻的这条河改叫磻溪河了。这就使我想起了我的家乡杨陵,那也是个古老的地名,因隋文帝杨坚的陵墓在这里而得名。据说早些年国家要在那里设立农业高新产业技术示范区,当地人就请国家领导人给题个词,不成想领导在题词的时候错把“陵”字写成“凌”字了,天子口中无戏言,于是就以讹传讹,“杨陵”从此就变成了“杨凌”。
从河谷往上,是一层一层的台地,平坦的地方,都种了麦子,已经发芽,绿茵茵的。塄坎和坑洼的地方,就长满了柿子树。叶子已经落光,红彤彤的柿子挂满枝头,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幅彩墨画,一层一层的摊开在脚下。那红色就像是用朱砂堆积上去一样,在周围黑的枝丫、绿的麦苗、黄的野花、褐的土地,加上河谷里升腾起来的岚烟映衬下,显得那样厚重、浓郁。CX说现在农村人也不吃柿子了,就那样挂在树上,自生自灭了。那个拉婆就说你们要摘柿子了就去我家地里摘!CX说好,谢谢你!拉婆就说我家的柿子树就在这房子后面的坡上,你们一定要去摘啊!

离开张家山,我们沿来路往回走了一段,就拐向一条向西的岔路。远远地,就看见一户人家腾起一股浓烟,CX说这是烧炕呢。待我们走过去,一个中年男子刚好从浓烟里钻出来,看见我们,嘴里就呜哩哇啦的说开了。这人穿了一身现在已经很少见到的补丁衣服,CX就对他说你是在烧炕吗?那人又是一通呜哩哇啦。CX就说这是个哑巴,看样子也是寂寞的厉害,见谁都想说话。从他身上穿的衣服看,应该是个贫困户,怎么就没人帮扶呢?
我们继续向前走,就是一个村庄,CX说这就是南坡。村道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再往前,就是这条沟的尽头,路在这里转了个弯,就到了沟的北沿。路是一点一点往上攀,回头看对面的村庄,已在脚下,感觉视线就辽阔起来。这时前面的土崖背后传出了秦腔的演唱声,渐渐地,越来越响亮,一会儿,就看见一辆中巴开了过来,原来是班车在招呼乘客。我就想起周末回槐塬看岳父岳母,刚好邻村正在唱戏,我就陪他们去看了一场。人倒是不少,都是些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太,没有一个年轻人。舞台就搭在村巷中,观众自带凳子,或者捡一块砖头,或者坐在附近人家的柴垛和墙头上。周围还有卖小吃和生活用品的,气氛倒也热烈。野台子唱戏,只能听见锣鼓家伙响成一片,却听不见演员在唱什么。不过从舞台上演员的一招一式,我就能看出他们演的是传统折子戏《斩秦英》和《柜中缘》。

这些戏我小时候就看过,多少过去年了,还是那样的招式,一点都没有变。这就是戏曲,就像一张滑丝的唱片,不管走过了多少岁月,它总是在原地打转。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岁月侵蚀的沟壑纵横的脸庞和那一双双似看非看的眼睛,与其说他们是在看戏,还不如说他们是在咀嚼岁月。尽管每年政府都拿出相当的财力,创作新剧目,但除了演几场给评委看之外,就没有人看了。是戏曲的表演形式出了问题,还是观众的欣赏习惯出了问题,抑或是所要表达的价值观不接地气,反正是年年排戏不见戏,只有文革特殊时期的样板戏在当时还兴盛了一段,其它的新编剧目都是圈内人自编自演、自娱自乐,跟老百姓没有关系。回顾建国以来近七十年的戏曲创作史,竟然没有一部戏曲能够传唱开来,让人记住。所以就只能重复这些前清,最晚也是民国初年创作的剧目了。一个个孤独的老者,一条条空荡荡的村巷,一部部老掉牙的戏曲,一片令人窒息的静谧,一段凝固的阳光,就构成了农村生活的全部。就像一件被人遗忘在犄角旮旯里的老式物件,已经脱离了人们的视线。这就是让无数人魂牵梦绕的乡愁吗?难道它就不能顺应时代的变化,融入我们的生活?反过来说我们就不能给它更多的关照,让它融入到我们的生活中来?
路边有一个小院,门窗紧锁。场院上竖着一通石碑,CX说这是秦王庙,然后用纸拭去石碑上的泥土,让我仔细看看上面的文字。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座简陋促狭、毫不起眼的小庙竟然建于春秋时期,是当时的人们为了纪念秦穆公而建,至今已有两千六百多年了!话说秦穆公时期,这一代匪患成灾,搞得民不聊生。地方上多次清剿,都不能凑效,最后就惊动了秦穆公。他考虑到这里靠近秦岭大山,地形复杂,土匪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与官兵捉迷藏,搞得官兵疲于奔命、劳而无功的实际情况,所以就改变了策略,将大军隐蔽在山谷下面,然后派出若干小队,建城兵站,分散驻扎在这一片山塬上,随时观察敌情,传递情报。这一招非常凑效,官兵们很快就摸清了土匪的行动规律,掌握了他们的行踪。最后秦穆公亲率大军,迅速出动,彻底解决了困扰当地多少年的匪患,使当地人民过上了安定祥和的生活。人们为了纪念秦穆公,就在他当年驻军的地方修建了这座秦王庙,并把这一带山塬叫做站儿塬,把当年大军隐蔽驻扎的山谷叫做军坡。

碑文上还提到“梅龙山戏凤”的传说。说是明朝孝宗年间,太子朱厚照,也就是后来的武宗正德皇帝,游山玩水来到这里。在一家酒馆饮酒作乐时与店老板的女儿李凤姐结成情侣,私定终身,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之后朱厚照做了皇帝,思念旧情,就来到这里,接李凤姐进宫,演绎了一段至情至性的爱情故事,人们就把朱厚照回来接李凤姐走过的一段山梁叫做回龙岭。这个故事在多种地方戏中都有演绎,流传甚广,当然也有许多地方都号称是故事的发生地,在这里我们不做辨析。
这一带普通的山塬就流传着两个君王的典故,一正一邪,相得益彰。秦穆公是一代明君,在他统治时期,秦国“益国十二、开土千里”,成为西方强国,一方霸主。正是由于他的雄韬伟略,才使中华民族的生存空间第一次延伸到更广阔的天地。正德皇帝一生极好逸乐,曾经营建“豹房”,蓄养猛兽,昼夜玩乐;放走发动叛乱已被擒获的宁王,演绎人类版的“猫捉老鼠”游戏。最后在泛舟取乐时落水染病而死,真是生的荒唐,死的窝囊。当然这些都跟普通老百姓没有关系,老百姓记住的,只是秦穆公为他们清除了匪患,朱厚照富贵不弃的爱情。这就使我又想起了在我们这一带民间流传甚广的“宋巧姣告状”的故事,这个故事也被多种地方戏演绎,大名叫《法门寺》。讲的是郿邬县令(也就是离这里不远的眉县)赵廉一生清正,却判了个糊涂案,一世清名毁于一旦;大太监刘瑾干了不少坏事,却在陪太后来法门寺进香时,误打误撞,探明了一桩冤案错案,留下了好名声。无独有偶,这刘瑾恰恰就是明武宗朱厚照的宠臣。这就是民心,他不管你是秦皇汉武还是唐宗宋祖,也不管你的文治武功和雄才大略,只要你让老百姓切切实实得到了实惠,你就是好皇帝、好官员。反过来说,你就是为历史做出天大的贡献,但是却侵害了老百姓的利益,你就是暴君酷吏,肯定会遗臭万年,比如秦始皇,比如隋炀帝。

再往上不到五十米,我们就上到了塬顶。CX说这就是站儿塬。天色已晚,太阳已经掉落到西边的山塬下面,只把一片青白的亮光投射出来,就像是无数颗云灯同时打开,使天幕一下子渺远起来。天地间就充盈了一股清冽、浩然之气,使这远山近水的轮廓显得那样冷峻、清癯。几天来一直盘踞在我心头的闷热、恈乱霎时没了踪影,顿时感觉清醒了许多。放眼望去,这一片山塬竟是那样的辽阔、广袤,那星星点点的村庄和在村庄之间盘桓纠结的道路就都模糊起来,隐入到巨大的青白和虚空之中。起风了,一股清凉、凌厉的感觉一下子蔓延开来,弥漫了天地之间,涤荡着我的心脾,使我产生出怆然欲涕的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