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陀螺般的人生
李恒昌
《平民窟的故事（二）》书写了寄居在贫民窟里的老鼠，因为主人在喂他饭里投放毒蘑菇，逃到地道里生存，最后又重返地面，与主人家的孩子玩抽陀螺游戏的故事，表现了“原地打转”的陀螺般人生。
陀螺般的人生，是向下“钻”的人生。在一个阴郁的日子里，“我”无意中发现了地道。当“我”发现主人在饭里放了毒蘑菇后，像逃难一样逃出家门，在一只恶狗的紧追下，稀里糊涂地掉进了地道里。自此，“我”便在黑暗的地道里生存。有时，“我”也想逃到别处去，但是，很快就被告知：“他一点都不适合在野地里。”【1】只要“我”有一点要到别处去的动向，便被警告：“哪里去？哪里去？你想找死啊！”【2】即便是逃跑，“我”选择的也是“向下”的道路。“也许有两种逃跑，一种是在市中心跑，往外跑，消失在茫茫的远方。还有一种呢，就像兰做的一样，往下面跑。”【3】令人遗憾的是，“我”总是选择“向下”。这与陀螺尖的运动轨迹是多么的相像？
陀螺般的人生，是被人无辜抽打的人生。在这里，并不是各得其所，怡然自得地生存，而是经常遭到他人的攻击。有一个家伙半截身子卡在自己掘的洞中出不来了，口中发出凄厉的叫声。“我”俯下身去咬住他的一条腿，奋力一拖将他拖了出来。没想到这一来他就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攻击“我”。“我被他们推搡着，被恶意地呵斥着，成了走投无路的家伙。”【4】“我终于被包围了，这些像铁一样硬邦邦的小东西一下一下朝我撞过来，撞在我的肚子上，脸上，脚上，我不断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越叫他们越用力，我都要痛晕过去了。”【5】这种境遇，不能不让人想起不停地被人抽打的陀螺。
陀螺般的人生，是混天聊日的人生。在地道里，有三个人，他们什么活也不干，只是隔一会儿闲聊几句。他们所说的话，空洞无聊，全是悲观无奈的负能量。“修了房子就不用住房子了，住在野地里就是。”【6】“人嘛，要有自知之明。”【7】他们三个人，轮流重复这两句话，其实折射的是他们极其消极、极其无奈的生活态度。
陀螺般的人生，主动放弃了想飞的梦想。在这里，有一只不同的老鼠，叫飞鼠，能够飞起来，但是却被当作了另类。“这是飞鼠，他有时在地下掘土，有时起飞，不过他飞不高，也就两三米高罢了。”【8】很显然，“我”也想像飞鼠一样，能够飞起来。但是，却遭到了周围人的嘲讽。“有的家伙最不安分，在梦里就可以起飞。”【9】有一次，飞鼠把“我”带到半空，“我”伏在他的背上，感到了上升的极乐境界，但是，最终“我”又掉回到洞里，“洞底下还有洞，你不敢下去吧？”【10】“没办法，我”接受的人生哲学就是“上面就是下面。”
陀螺般的人生，井底之蛙一样遥望洞口的光。生活在地道里，也能偶尔看到洞口的光，但也仅仅是一种遥望和向往。“我向上看，看到尽头，的确看到一团朦胧的光，我就是从那个有光的地方掉下来的。”【11】“我仰起脸来，又看到那束光，我分辨出那地方好像有一张门，门开了又关了，朦胧的光线也微妙地变化着。我心里一下子产生出思乡的伤感情绪。”【12】这种伤感，仅仅停留在一种情绪上，因为“我”拿不出任何追逐光忙和走出去的具体行动。
陀螺般的人生，是害怕失败和跌倒的人生。“我”曾经奋力打洞，幻想“刨”出一种东西来。但是，“我”却刨到了蚂蚁窝。我的天，这么多蚂蚁，我捅了蚂蚁窝了！为此，“我”感到很害怕，也感觉很失败，甚至想到不如死了好。“我哪里还能刨土，我不断地用脑袋撞地，心里想着：‘死了才好！死了才好——’”【13】为此，“我”居然得出如此消极的结论：为了避免灾祸降临，我最好的是坐着一动不动。
经过多次变故，“我”又回到了主人家里，看到了有毒蘑菇的饭，“我”又不能不吃。这意味着，“我”的人生，像陀螺一样又转回了“原点”。
故事最后，主人家的孩子与“我”一起玩抽陀螺游戏。“只要陀螺不停，爹爹就不会杀你。”【14】“桌子下面以后就是我们的地盘了，你也不要再去睡灶头了。”【15】“在梦里，我睡在一个巨大的圆盘之上。”【16】这一切都在说明，“我”的人生，贫民窟里的人生，就是陀螺般的人生——在被人抽着在原地打转转而已。
【1】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89页。
【2】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4页
【3】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9页。
【4】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88页。
【5】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89页。
【6】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86页。
【7】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86页。
【8】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2页。
【9】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2页。
【10】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2页。
【11】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86页。
【12】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1页。
【13】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5页。
【14】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3页。
【15】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4页。
【16】残雪：《平民窟的故事（二）》，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5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摄影师，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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