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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逛会走
文/ 秋水

农村的四季最像四季,不必说田间景色的四季轮回,也不必说手里农活的日更月替,单就那春社冬会就足以让朝九晚五的人们羡慕不已。什么正月里来唱大戏,四月的扫帚叉把会、六月里到处有庙会,进入冬季各处相继又是物资交流会。似乎唯有这些会才能装得下农民的喜悦,也抖得掉农民的疲惫。
最喜欢农村的交流会,一句“交流会到了”满满地都是激动,“走,逛会走!”藏不住心底的喜悦。过去,农村没有物资集散中心,更没有超市的概念,交流会就是名副其实的物资交流的盛会,各地的小商小贩们云集于此,设摊搭棚,垒锅支床后,便沿街道一溜儿摆开自己的商品物件,整个会场顿时便沸腾了。会上也一定有大戏,找一块空旷的地方搭建戏台,等到剧团来了,锣鼓梆子声响起了,会才算真正地开始了。这交流会既是物资交流的大会,也是农村的文化盛会,所以年轻人爱说“逛会走!”老年人爱说“看戏走!”
逛会一定是要早早去的,尤其是四月八会这样的古会,因为会大,加之横渠的地理位置优越,方圆十几里的人都会去跟会的,学校也常常会放两天假让孩子们去跟会的。
每年到横渠逛会,我们都得早早吃早饭,早饭一定是比平时做得更“结实”,母亲有时候还会做米饭,或者撕扯面,或者蒸面皮。母亲性急,手脚麻利,吃完饭,她一边洗锅,一边喊着“赶快去看一下你大婆把饭吃了没有?”回来了又说:“去叫一下你大妈,问嘎收拾好了没有”“哎,顺便看看你niania(婶子)把锅洗了没有?”我的小腿儿便跟着“嘟嘟嘟”跑东家跑西家。“大婆大婆,我妈问你吃毕了没?”“大妈大妈,你收拾好了没有?”………
队伍集合起来就出发了,我们几个小屁虫跟在大人后边,“咣当咣当”地开始往街道走了。六七里地的路程,我们也不嫌远,四月的路边长满了野花野草,树梢的清风,头顶的白云自顾自地在游荡,我们早已经习惯于这样的风景,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注意力全在今天的活动上。“哎,咱今儿去了给娃买双凉鞋,扯点松紧带。”“得买个草帽,买个镰!”“中午咱吃点凉荞粉,回来给她婆捎点油糕。”“今上午不知道唱啥戏?”……剧场的喇叭声从隐隐约约到越来越清晰,嘈杂声是愈来愈近,心情自然是越来越激动。
横渠交流会年年都是人山人海,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汇聚于此,彼此紧密接触又多不相识。逛会逛啥?就逛这热闹,用父亲的话说就是“人挤人,人看人!”但是大家就图这股热闹劲。摊位以剧场为中心,沿街道两边向东西蔓延三四里,会上衣服凉鞋和扫帚掀能摆在一起,牛羊鸡狗和挂面粳糕彼此相邻,镰刀铲子和狗皮膏药之间没有界限……吆喝声、叫卖声、问候声、谝闲传声等更是混在一起,互不干扰。大家也都喜欢这种无序的摆放、嘈杂的热闹。农村没有长安街,没有南京路,没有王府井……但是,我们能让这里比解放路还热闹,比老城墙还有韵味。这里的热闹是大家的,是属于老百姓的热闹,大人们这里问问袜子多少钱,那里问问草帽什么价。我们小孩则是这个摊位看看棉花糖,那个摊位看看氢气球,东边看看醪糟冲鸡蛋,西边看看套圈圈……每一个摊位上充满的都是诱惑。
既然来了吃总是要有的,虽说早晨走的时候肚子是吃饱的,大人们还是要领着我们吃一碗8分钱的凉粉过过瘾。凉粉、面皮儿是陕西人的美食,这些摊位上人往往是最多的,而且还专爱挑那种人多的摊位去吃,也许是从众心理吧,似乎人越多吃凉粉越香。凉粉摊前不是高桌子低板凳儿,而是低桌子低板凳,那张黑乎乎的长桌子桌面七坑八洼,像一个常年患病的羸弱老人,脏兮兮的长凳子用粗糙的木板做成,像个蹩脚的乞丐,但是在我们眼里显得是那么的亲切。碗也是在身边的水盆里涮一下,然后很快取出来一抹就算洗好了,可是没有人觉得那不卫生,相反倒是希望他动作能再快点。一旦长凳上有腾出的位置,旁边便立刻就有人抢了坐上去。“我这碗多放点醋”,“我多来点辣子。”“我的蒜水多点儿。”“唉,好嘞!先坐下。”老板嘴上忙着招呼,手上忙着招待,那双树皮似的沾满油腻的手忙的是不亦乐乎,左手端碗,右手拿起凉粉刮子“唰”地在倒扣的盆形的凉粉堆上迅速地刮一圈,这一刮子凉粉便如细丝般柔柔地躺在凉粉堆上,凉粉刮子放在旁边水碗里,右手从中间一提,妥妥地放在碗里。然后在桌子侧面的碗里从左到右一溜儿地放上盐水、蒜水、醋、辣子后递给顾客。顾客接过凉粉后,也定是迫不及待地搅两下便吸溜起来,还要吸出点动静来,如哼歌,如私语,哎呀,这心里舒服熨帖得如吃了蜂蜜粽子。吃完了,看到人家卖瓜子儿花生的,还总要买上一二毛钱的,边走边嗑,这神态简直是赛过活神仙。
大戏是交流会的灵魂,在文化生活就是电线杆上的喇叭声的年代里,大戏对农民来说就是最奢侈的文化大餐。所以大人们除了对街道的热闹感兴趣之外,心心念念的还是剧场的大戏,虽说那些秦腔剧目什么《三滴血》、《白蛇传》、《铡美案》、《苏三起解》等,他们基本个个都是耳熟能详的了,但一听到那豪放高亢的秦腔在辽阔空旷的大地上吼起来,大人们心里便像猫爪一样。可惜他们领着我们这些小屁孩是很难完整地看一出本戏的。
大人们要看一出完整的本子戏,就得等到自己堡子或者邻村唱戏的时候,尤其是在晚上才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台子底下看戏,这是他们一天难得消遣的幸福时光。夜晚少了白日的嘈杂,秦腔的吼声显得更加的豪迈奔放,那流自先秦的秦风秦韵是深入骨髓的,绝非黄梅戏的温婉,豫剧的中和可比。唱秦腔也一定不要在密闭的剧院里,看秦腔也一定不需要嗑着瓜子儿去欣赏,就在这辽阔的旷野上,台上的人大吼,台下的人也跟着干使劲儿,“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老陕怒吼秦腔。”带劲!我完整地看的几折戏,什么《拾玉镯》、《杀狗劝妻》、《三娘教子》都是小时候在我们村看的。
如今物资不缺乏,但会还是有的,今天苗木推介会,明天文化艺术节,这里农产品展销,那里竣工庆典……虽然名目繁多,但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我们统一叫“交流会”,交流会上依旧是摊位星罗棋布,人来人往。交流会是农村文化的一条长河,这里有秦人、秦风、秦韵,最主要的是有秦腔。都说有手机,有电脑了,电视也少有人看,别说看大戏了,但无戏不成会,大戏是会的灵魂,没有大戏的会就如死鱼的眼睛,我们不叫会,老人们会失落。至于我,则和鲁迅一样,很难看到小时候的好戏了,每次匆匆逛会只是为了会上的凉粉。
好了不说了,赶快吃饭,吃完饭逛会走,会上再吃一碗凉粉!
(2020年12月10日)

作者简介: 秋水,本名魏飞,槐芽中学教师。品味经典,汲取先哲智慧;默默写作,与灵魂对话;用心诵读,传递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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