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依旧
文/李三虎
因创作长篇报告文学《冯家山的激情岁月》，在当年参加冯家山水库建设的扶风、岐山、凤翔和陈仓四县区奔波，寻访当年有故事的兵团指战员和其它资料，好不容易获得一帧摄影师为一群姑娘拍的合影。经多方核实，这帧照片是岐山县蔡家坡民兵营（第七连）令狐连“多奇志女子打夯队”部分队员在工地上的留念。姑娘们的衣着打扮会让今天的女孩子大吃一惊，她们的身体看上去都很健壮，一个个都是劲圪瘩；纯棉布衣裳因缩水都显得有点粗短，把花季少女穿得没了一点现代女性所说的窈窕靓丽。她们把粗壮的麻辫（夯绳）搭在脖子上两手拽在胸前，有一个却系在腰间背着手显出很俊巧的模样。她们都愉快地笑着，笑得很灿烂。可以看出那是发自内心的欢笑，是在劳动中得到快乐后从心底绽放的幸福之花。整个照片洋溢着时代女性抛洒青春和为理想信念而奋斗的浪漫气息。我带着照片寻访这些留下时代风采的打夯队员。我想，她们每个人的心中一定珍藏着一个永生难忘的动人故事。我乘车到岐山县蔡家坡令狐村。可是照片上的15个姑娘完成建库任务后陆续散嫁到四面八方，给我的寻访造成了一定难度。不过还好，村上立即有人认出了李蕊莲，唯独她嫁在本村。我按照村人的指点找到了李蕊莲，听她讲述了自己如何替父上山的心路历程，随后又按照她提供的线索，在邻近村庄找到了王淑琴、李乖莲、赵列素、李占占等队员。40多年了，照片上一伙青春荡漾的姑娘娃，如今早已白发苍苍，全然成为庭院里抚孙弄餐的老太婆。但是当我说明要用她们的故事写本大书的时候，一个个像返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激动的情绪难以自抑，都说辛勤劳作将近一生，而在冯家山的日子只有两三年，但就是这两三年挑起了她们的整个人生，只要她们讲起在冯家山的火热生活和荣耀，儿女们就会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对母亲的崇敬，这时她们就会感到无上的自豪和骄傲，这辈子总算给后辈儿孙留下了一点值得怀念的记忆。我被她们的激动感染着，穿越时空来到冯家山轰轰烈烈的建设工地，走近一队呐喊着号子奋力打夯的姑娘近前，融入一个个时代女性的心灵深处，我的身心沉浸在艰苦岁月先辈们的奋斗与梦想之中，与她们一起欢笑，一起流泪，一起缅怀激情岁月的苦乐与浪漫……1969年7月，由陕西省委决策、宝鸡专区组织实施的冯家山水库从枢纽到灌区全面动工，10余万民工日夜奋战在100多公里的漫长战线上。从千河两岸到漆水河畔，从乔山脚下到渭水之滨，到处红旗飘飘，歌声嘹亮，引水上原、创造幸福生活的战斗闹红了一个时代。
位于宝鸡地区凤翔县、千阳县和宝鸡县交界处的冯家山枢纽工地，一下子进驻了3万余民兵，万古荒山在一夜之间热闹起来。山崖上刷写着巨幅标语“愚公移山，改造中国”，大坝工地到处挥洒着“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英雄主义气概。那时期“妇女能顶半边天”成为时代强音响彻神州大地，中国妇女在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特别是在改造祖国山河的战斗中建立了永不磨灭的功勋。西府妇女在冯家山水库建设中的不朽建树，就是一个最具雄辩的例证。工地上到处飘扬着“铁姑娘战斗队”“女子突击队”之类劳动组织的旗帜，她们冲锋在前，不畏艰险，敢与男子试比高，做出了无愧于时代的英雄业绩。岐山县蔡家坡民兵营令狐连“多奇志女子打夯队”，就是一个典型的代表。这支队伍是在1971年春，工地打响53米拦洪断面大会战时成立的。队名来自毛泽东的诗《七绝·为女民兵题照》“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足见这些女孩子胸怀怎样的豪情壮志。队伍由50多个十七八岁，最大20出头最小只有16岁的姑娘组成。队长是一名叫赵占占的姑娘，个头不高胖墩墩浑身充满了力量，是那个激情岁月什么事都跑在前头的“红色女性”的形象，她到工地就立下“73米大坝不完成，誓不结婚”的誓言。那个年代，姑娘们的吃苦耐劳和荣誉感是最为珍贵的品质，有了这种品质，她们才有敢为人先的勇气和精神。十二三个女孩子抬一副石夯岂是容易的事情？一晌不出便被摆弄得腰酸腿痛肩膀疼，双手排出一串血泡，几个姑娘的脚趾被砸伤，有的指甲变形以至留下了后遗症。于是有人开始泄气，打夯队真有点办不下去的意思。
民兵营副营长王淑琴一直和打夯队在一起。她组织大家学习《愚公移山》和《为人民服务》，学习英雄胡业桃的先进事迹。她们终于没有散伙。连里给她们做了一面红旗，上绣金字“多奇志女子打夯队”。旗帜往工地上一插，火辣辣像冰天雪地的一团火。她们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终于从必然王国走向了自由王国。饱含创业精神和很有节奏感的夯歌本身具有强烈的振奋作用，石夯落地，姑娘们深度弯腰双手紧抓夯绳，一声号子浑身涌荡起无穷力量，猛然将石夯拽起抛过人头，石夯在空中稍作停顿，转瞬间下坠平平稳稳夯在坝面上，未曾喘息号声再起，姑娘们齐刷刷拽起夯绳又将石夯抛向空中……李占占是工地上喊号的“名嘴”，她声音洪亮反应灵敏，而且具有很强烈的煽动性：号子声声，夯起夯落，快节奏循环往复，姑娘们的毛辫在身后有节奏甩动，似乎不是伤筋损骨的繁重劳动，而是跳起赏心悦目的舞蹈，表演一种艺术。优美的舞姿在工地上引起强烈反响，大坝上的各县民工都忍不住在繁忙中停下脚步观赏这一台精彩的演出。
“多奇志女子打夯队”很快成为工地上有名的英雄连队。有作家创作诗歌赞道：年仅16岁的李米霞人称“小老虎”，她体质差，像庄稼一样还没有长到很健壮的程度。我从大量资料中发现了她的决心书、挑战书、入团申请书等7份材料。小米霞未来工地前听人讲冯家山是一条小川，风景美观，物资丰富，什么灯芯绒、凡尔丁布料都能买到，人又多又热闹，不是演戏就是演电影，她一激动就报了名。可是来到工地一看，住的是土窑洞，睡的是麦草铺，生活条件非常艰苦，心里就凉了半截，上了几个班更加失望了。那时她参加反滤层开挖，穿着沉重的高腰泥鞋站在冰水里挖石头，拉车子，数九寒天，手冻得皴裂纵横，贴满了白胶布，稍一震动便殷殷出血。她真有点受不了，后悔得偷偷哭鼻子。可说到底她还是坚持了下来，是全工地积极向上的热烈气氛融化了她，是张思德、白求恩和老愚公教育了她，她半途而废回家去还嫌丢人。组织女子打夯队时她毅然参加了，喊号喊哑了嗓子，手掌打满了血泡，她没有退却。有一天上后夜，前夜帮助炊事员压面，回来没休息就连着上了后夜。还有一次，说是4月1日，她中午12点下班，正逢倒班，她便去帮灶，傍晚听说三班接受了突击任务，她又跑去加班，直干到晚上12点；这时她所在的排到工地接班，她又接着干上了，又是6个钟头，这样一来她足足干了24个小时，一天一夜，她说她虽然很累，但心里却很愉快。队员李蕊莲原在生产队参加劳动。一天在冯家山工地的父亲因伙食不好和劳累导致胃溃疡大出血，连长李志明连夜组织送后方（虢镇）医院抢救。病人流血过多生命危在旦夕，急需输血，而医院血库的血已经用完。那时人们对献血还有恐惧感，但在战士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李志明毅然献出自己250CC鲜血，使她父亲获得第二次生命。李蕊莲说她是为了报答组织对父亲的救命之恩才替父上山的。她一到工地就参加了打夯队，很快成为最活跃的队员之一，做好事做到了兄弟团队，是喇叭里宣传栏上经常表扬的先进人物。生活很艰苦，但姑娘们的情绪却很乐观。有一女子做了一件米黄色底黑格子简单图案的上衣，打夯队的伙伴觉得好看都照样做了，结果整个打夯队统一了服装，都穿蓝色裤子网球鞋，整齐划一的着装竟成了“多奇志”的显著标志。每天清早起床后她们迅速集合，在驻连解放军的指导下，以木棍为枪演练武功。这时太阳从东山顶上洒下金光，真有点“曙光初照演兵场”的优美意境，喊“杀”声铿锵有力气势豪壮。她们上班下班排着队伍，举着红旗打着标语牌，草帽背在背上，袖子挽起来，像解放军一样甩开胳膊高唱战歌，精神得很！神气得很！真是一支英姿飒爽非常能战斗的红色娘子军。1971年4月16日，打夯队为了如期完成大坝53米拦洪高程，向工地全体妇女发出《挑战书》。阅读那些充满战斗激情和时代特质的文字，我深深体悟到先辈的创业精神是怎样一种气势豪迈的表达。这里摘录其中之五，看看女战士真实的内心情怀：五、立足冯家山，胸怀革命大目标。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彻底革命精神，每个战士真正做到：心往大坝上想，劲往五十三米使，汗往拦洪坝上流，计往度汛上献，有一份热，发一份光。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横下一条心，豁出一条命，为了拿下“五十三”，宁愿肉掉筋骨断!做到：班班出满勤，日日超定额，处处无闲人，事事高工效；抢晴天，战阴天，下雨修路练兵不等闲，千方百计闯过拦洪关！
这些铿锵作响的钢铁誓言，绝对不是空洞的政治口号和哗众取宠的文字游戏，穿越时光隧道，我们看见一个女子群体和她们的战友为理想而战的拼搏精神，这些文字最终都化作成倍的血汗筑进了拦河大坝，大坝便有了奋斗者的血性和更加深厚的文化内涵。她们图什么?她们会得到什么?住的是窑洞，吃的多是粗粮，没有一分钱的奖金，唯一的奖赏就是一张先进集体或先进个人的奖状，薄薄的一张纸，什么力量使她们那么意气奋发斗志昂扬，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文化心理和精神在支撑着她们？！转眼40多年过去了，水库民工躺在山洞里对幸福生活的梦想早已变成现实。可是，当年的铁姑娘们，对当年战天斗地的情景仍然有着深深的怀恋。那位把夯绳系在腰间的俊巧女子就是李乖莲，她不但爱唱歌而且夯歌也多是由她领唱的。她帮我找到赵列素、李占占等几个队员，她们聚在一起，当着儿孙们的面，在庭院情不自禁地唱起夯歌，跳起了打夯舞，仿佛又回到那激情燃烧的峥嵘岁月：她们英姿飒爽，浪漫依旧。她们的儿孙围在一周观赏这稀罕的舞蹈，从眼中晶莹的泪光可以看见，他们深深被母亲或者奶奶的故事感染了，不约而同试着舞动起来。艰苦岁月的创业者之歌，在今天仍然不失铿锵有力的英雄气概，仍然饱含深厚悠扬的精神气韵，仍然具有那么强烈的震撼力量。歌声从绿色庭院升华，在新农村辽阔的天空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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