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重返皇甫村
文/卢维侃

出韦曲城南,一直走到何家营潏河桥,再往南二十多米向东一拐,就到了瓜州坡。这坡有百米长,坡度呈45度。过去骑自行车的人到这儿大多数是推着上去的。坡的东边有瓜州村,据说是著名文学家郑伯奇的故乡,我对郑老先生不熟,但上了瓜州坡,向东南约五六里处,就到了现代著名作家柳青深入生活的创作基地——皇甫村。
这次重返皇甫村是应一个同学的邀请,参加他儿子的婚礼。我们开的车子行驶到皇甫村所在的塬上,看到在公路两边的墙上到处写着“柳青《创业史》创作基地”“ 柳青故居”等字样。下了皇甫坡,就是那阡陌纵横,树木成林的皇甫村了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皇甫村主要以种植水稻为主,滈河南岸到处是清水如镜的稻田,远处是那雄浑起伏的终南山,东面则是逶迤平缓的王曲原。站上皇甫塬上极目望去,秦岭横亘,雾霭氤氲,阡陌良田,沃野百里,村落瓦舍,鳞次栉比……好一副江南水乡画卷。
柳青(柳青当年挂职长安县委副书记)、王家斌等人在蛤蟆滩办互组合作社的时候,我尚年幼。后来,我随母亲住在皇甫村的中学里。柳青就住在学校隔壁不远处的半塬下处的一座即将废弃的据说叫中宫寺的古庙里。等到我七八岁时,母亲领我去过柳青安在那座古寺的家里。那是一处偏僻安静的小院,前面是菜地和花园,后面是两孔窑洞,院子周边扎着篱笆。这是一个静谧闲适而又书墨飘香的地方。
我没有见过柳青本人,但关于他的故事却耳熟能详。比如柳青刚到皇甫村时常常一身西装革履,经常拿一杆鸟枪在滈河岸边的树林子里转悠;后来,为了体验生活,和农民打成一片,毅然脱掉西装革履,换上了布衣大褂,意谓先在外表上像农民,才能心里接近农民。再比如,柳青和王家斌他们一起进山割扫把,把一万多元稿费捐给了王曲镇建设医院等等。记得我在十多岁时就开始翻看其代表作《创业史》了。书中那诙谐有趣的叙事语言,独一无二的描写风格,神态逼真的人物形象描写,常常令我废寝忘食。据说,皇甫村乃至长安县去外地工作谋生的读书人都带有一本《创业史》。《创业史》也伴随着我戍边从军,跨省越县。对故乡的挚爱,对文学作品的钟情,再加之这部描写家乡风物生活的作品,让我对《创业史》一直情有独钟。书中的人物就像我的邻居一样的,他们于我是那样的熟悉而亲切。

有一年秋天,我在学校里见到了一个瘦瘦的老者在和我母亲说话,那人的意思是想让孙子转学到我母亲的班级里的。待他走后,母亲告诉我,那人就是王家斌。啊,我吃惊不小!原来我整天看的《创业史》里的生宝就到了我的面前,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呀!回头一想,现实生活中的人和书中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差?
车子走到皇甫村四队的街道时,一座搭建的红帐子把村道给挡住了。原来是一户人家正在给儿子操办婚礼。我走过去一问,原来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同学穿戴整齐,一副新公爹的样子,在忙着指挥着帮忙的人。见到我们到来,热情有加,急忙安排我们入席,递烟上茶。婚礼办得隆重而且热闹,但我的心思却不在这个婚礼上。吃完酒席,趁着时间尚早,就想去看看我的大表哥。
车子到了皇甫村十字往南,过了滈河,昔日的蛤蟆滩就到了。但多年不去,村子变化太大,原来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家家都是二三层楼房,村落面积已是以前的好几倍了。我半天找不到大表哥的家,打问了几个村民,才把车子开到了以前印象里的表哥家。表哥表嫂已是七十岁的老人了,见我到来,忙前忙后,找烟茶招待。我坐下以后,看到了客厅板柜上供着大姨夫的遗像。大姨夫在世的时候,可谓是整个蛤蟆滩的能人,其智慧和聪明乃至为人处事都是远近闻名的。有一年,西安城里一位老人去世,子女根据老人的遗愿,想土葬于皇甫村东边的一个村子里,子女和队长已沟通好并交了钱;结果,要埋人时,部分村民得知消息后都不答应,拿着锄头铁掀赶到墓地阻拦,逝者子女和队长劝说不下,就有人想到大姨夫,叫人去请。大姨夫来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片刻功夫便化解了矛盾,使那位老人顺利安葬。文革时期,大姨夫因为年轻时当过国民党军官,被戴上了四类分子的帽子。有一年,一个多年不见的外甥从外地回来,喝酒期间,问大姨夫:“听说你还戴着帽子?”大姨夫巧妙地回答:“我冬天戴棉帽子,夏天戴草帽子,秋天戴的的夹帽子,难道你还要给我送顶帽子?”那亲戚自觉酒后失言,急忙岔过话头。一场尴尬随之化解。大表哥的日子过得并不富裕,但身体尚可,时常开着电瓶车去皇甫集市上卖菜,以换取家用。
离开大表哥家,我又想起了小学同学李斌。过去,他家就住在皇甫通信部队跟前,每次营房里晚上放映电影,李斌就气喘吁吁地跑来我家,告诉我消息,待我吃罢晚饭,我俩就一起相跟着去看电影。那时娱乐活动少,十天半月能看一次电影,真是和过年过节一样高兴的。这中间的几十年里,因为各自为生计所忙,也疏于联系;前年有了电话,他让我帮他找个下苦出力的工作,我都没有帮上忙,至今心里还很不是滋味。后来,听一个同学说,李斌从建筑工地上回去后,一直找不到活儿,加上年龄大,没有学历,就在家务农,去年眼睛又几近失明了。好在有了国家的帮困扶贫政策,李斌也算上了贫困户,每月能领到一笔补助款。因为时间的仓促,我在心里说,下次一定去看看他。
在皇甫村郭家十字,我邂逅了当年我母亲的一位学生。他叫住了我,和我搭话。在闲聊中我得知他已靠种植草莓发了家,盖起了三间两层楼房,且买了私家车,日子过得不错,临了要在他的草莓里装一箱草莓让我带给他久不谋面的老师,被我婉言谢绝了。
车子走到昔日我曾经的家——皇甫中学时,我发现这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砖瓦土墙的的教室已完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水泥浇筑的楼板房;整齐地摆放在台原上,新式的大门口还装着监控器,俨然一副现代化学校的样式;马路下面河滩地里的操场上,塑胶跑道新颖漂亮;过去滈河上的石头桥已被新式桥梁所代替。皇甫村啊,变化是明显的,让我这个昔日的皇甫人都不能相认了!
走到营房门口时,我隐约地发现墙上的一首小诗:“终南山下挚钢枪,古城西安驾‘解放’。今日随车向西去,何日再进皇甫庄?”这是一个曾在皇甫村部队当过兵的战士离开时写在营房墙上的诗。战士远去了,不知他回来过没有?我是回来了,带着对皇甫村的亲情和依恋。暮色四合的时候,我们开车离开了皇甫村,车子驶上塬畔,又停了下来,我站在风里,眺望着塬下的村落,已是万家灯火,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能再次重返皇甫村甫村。

卢维侃,网名侃侃,生于1960年代。陕西西安人,现在某国企工作,文学爱好者,常在各网络媒体发表散文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