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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老县城
文/李亚强

时令已近冬至,说起扶风的老县城,忽然想到老舍《济南的冬天》中一段话:“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它们安静不动地低声地说:“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恰像极了扶风老城,只不过老县城多了几个缺口,都是河水的必经之地。湋河从西到东蜿蜒绕过城边,七星河从北到南穿过老城,然后汇聚一起,滔滔东逝。这是一块宝地,几千年来我们的祖先在此筑城安寨,繁衍生息。
还记得那年冬天,我在邻村上初中,属于城关镇管辖,期末考试要到县城考。天还未亮,我和一个同学匆匆赶往县城。那一夜刚下过大雪,白茫茫的一片,踏在雪上,听着发出的嚓嚓声,我俩追逐着,嬉闹着,惊起了地里的黄鼠,吱吱地叫着。
一路向北,穿过一个村庄,再来到一个村庄,村子在半坡边,紧邻着一条柏油路,平日里这是最繁忙的县道,车水马龙。没想到路上也是积着厚厚的一层雪,几乎没有车。就我俩在路上逶迤而行,静悄悄的,晶莹的雪地上留下两串扭扭斜斜的脚印。路边有七八个石灰窑,热浪腾腾,远远地就能看见红红的炉火,有一两个身穿长大衣,戴着棉帽的人在烤火,好像正在烤香喷喷的红薯。一堆堆历经千锤百炼出炉的石灰,默默地卧着,也被雪覆盖着,不知是谁染白了谁?
小心翼翼地下了坡,拐了两个弯,眼前突然一亮——哇!我惊呆了,城里的灯光璀璨夺目,映着洁白的雪,像童话里的世界。我自幼生长在农村,平日所见不过是一个个院子里,从窗户纸里透出的一盏盏昏黄的灯,虽然温暖,但却显得孤独寂寞。如今,站在半坡上,眺望不远处,一排排的楼房、平房,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或一字排开,或抱团成堆,俱是灯火通明,如满天繁星。叫醒这座小城的,不是报晓的雄鸡,而是万家灯火,这让我羡慕不已,幻想着有一天也能生活在这样灯火辉煌的城里。
老城位于盆地中,东西南北的人逛县城,来时都要先走下坡路,回去时走上坡路。老城不大,主干街只有一条而且地势西高东低,就是一条坡,也并不长。有人戏言,在街的西头泼一盆水,东头的人来不及跳起,就已经鞋底湿了。我始终不明白,城里的人都住在哪些个旮旯里?
就是这条又窄又短的街道两边,多少年却是我们扶风人心中的首都,是眼中最繁华的地方。有电影院,有人民医院,有百货大楼,有国营饭店,国营理发店,有新华书店,有五七中学,有国药店,有服务楼,有城隍庙……一年四季,街上的人总是川流不息,如果是过年前后,那人山人海,岂止是摩肩接踵,简直就是架着你走。
还记得在哪个破旧的电影院,每次在旁边的小窗户买好票,走上台阶,验票后,掀开门帘,进入一个漆黑的世界,几分钟后,眼睛才适应了,猫着腰,找到自己的位置,兴奋地投入到电影的情节中。一个农村娃难得在影院看一次电影,那个激动呀!印象最深的是看《少林寺》,一票难求,还是托在城里打扫卫生的乡亲提前买的,这片子看得我如痴如醉,心驰神往,好多年再没有那样的投入了。当然,它也掀起了一股尚武之风,村里还有孩子想偷着跑去少林寺的,幸亏被半路截了回来。
还记得那个狭小的新华书店摆满了让我垂涎三尺的连环画,挂满了色彩艳丽的年画。还记得偷偷拿出自己攒了几个月的钱,买了一本描写隋唐英雄秦琼敬德的《抢三关》,那可是少年时期最奢侈的一次豪举了,忘不了小伙伴羡慕的眼神,更忘不了故事给我的快乐,这本书一直深深影响着我,“忠义”二字可是深刻于心。
还记得那个高耸在县城入口的服务楼,好像上面有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为人民服务”,应该是当时县里最豪华的宾馆吧?我没住过,但每年春节前几日,村里的孩子都会成群结队去它里面的大澡堂洗澡,这可能是我们这些穷孩子一年中唯一一次在澡堂洗澡了,父母难得给我们几毛钱,洗了澡,吃一碗豆腐脑,便觉得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当然,我们去县城,都是步行,没想过坐车,也坐不起。如今,那座高大的楼已荡然无存,白云千载空悠悠,此地再无服务楼。
还记得半街上的国营理发店吗?那可是要排队的,师傅们穿着洁白的工作服,态度不卑不亢,技术也可以,几乎千篇一律的发型。那个年代,他们是国家的主人,顾客是要给他们陪着笑脸的。眼看要排到跟前了,却到了下班时间,人家准时下班,我们只好失望地散去,搞得我每次理发,总是提心吊胆的,怕轮不上。不知道这家店还在吗?即使在,也应该早已没有当日的人影绰绰了,
五七中学,很奇怪的名字吧?颇有文革风,后来改叫城关中学了。听说文革期间,县长就是死在一个教室里,全县的人都去看,不知是被造反派逼死,还是自杀的?听老人说,真惨!其实,当年死于非命的何止一个县长,当官也危险呀!这所学校,我少年时参观过,他们正上课,我们在校园里溜达,在一个教室里,一位年轻的女教师正在弹风琴,教学生唱“竹子开花了,咪咪躺在妈妈的怀里数星星……”,琴声悠扬,歌声悦耳,城里的孩子真好。唉!我从小到大,几乎没上过一节正规的音乐课。
想起职场上的一句话:“我用了十八年时间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后来,我们上高中、大学的时候,总觉得城里的孩子和乡村出来的孩子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熟悉却又陌生。现在想来,不是谁的错,也不是骄傲与自卑,只是那个时代留下的后遗症。毕竟,没有共同经历和背景的人,怎能一下子有共同的话题和兴趣?就让岁月慢慢的冲刷掉这无形的鸿沟吧。
城的南边,就是湋河,河水清澈,常有垂钓之人。河的南畔是飞凤山,凤鸣岐山,听说过吧,那只凤凰就曾在此山头歇息。河的北岸,先是个体育场,后改为大市场,吃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我印象中有一个牲口交易场所,家里养的猪崽就是从这里买的,记得父亲和经纪人论价时,两人总是手伸进一个袖筒里,带着笑,不说话,手指头在里面鼓捣着,先是摇头,最后点头,成交。好多年过去了,还是忘不了经纪人那根长长烟杆,那张巧舌如簧的嘴,那狡黠的笑容。父亲买好猪崽,让我坐在自行车的大梁上,猪崽装在麻袋里,或者身后的小背篓里,推着上坡后,一路铃儿响叮当,回家了。
古老的县城,自然有古老的建筑,城隍庙就最有名,据说是明代的遗迹,几进院落,层层叠叠,有雕梁画栋的屋子,也有苍松翠柏,幽静深谧,肃穆庄严,让人确有敬畏之心。
新城在不远处拔地而起,拓展延伸。老城显得有点落寞了,街上的行人稀稀疏疏,商户门可罗雀,它真的衰老了,历史的车轮谁也把握不准。也许有一天,它会再换一个模样,让我们惊喜!

李亚强,69年出生,渭南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数学老师,扶风段家人,85-88年就读于绛帐高中,平日里写几篇文字,修身养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