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41、【刘松林散文集】《行走在人生边缘》连载四十一〈从朝峰寺到朝峰寺〉/ 刘松林(陕西)

从朝峰寺到朝峰寺
●刘松林
今天下着雨。我和CX从行政中心西面向北,到了半塬,沿着引渭渠南岸,向西到李家崖,右拐,过引渭渠,上一面坡,再拐过一道弯,就到了朝峰寺。
寺院坐北朝南,前面是一块空地,可以停车。再往前,就是崖畔,足有三四十米深,下面就是引渭渠。再往前,就是我们生活的城市。道路放缓了坡度,从寺院门口穿堂而过,在前面转一道弯,就脱离了我们的视线。

寺院比道路高出去一米多,临路依地势砌起一堵围墙,中间是一段台阶,上去迎面就是一座青石牌坊,往里两三米,才是院门。牌坊和作为大门的大殿都很高大雄伟,就是离得太近了,显得有点逼仄。站在下面,就看不见大殿的全貌,只能从牌坊的空隙里的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CX就说为什么要建这么个牌坊呢?把大殿遮的没有一点气势。我说这可能是一种讲究吧,只是离得太近了,或者是牌坊太大了,有点喧宾夺主。台阶两侧的红墙上,一边写着“南无阿弥佗佛”几个黄色大字,一边写着二十四字的核心价值观,有点不伦不类。

我们穿过牌坊,几步就进入大殿。这是座新修的建筑,正殿里面塑的是弥勒佛,崭新的金装,雪白的墙面,鲜红的廊柱,没有寺院应有的年代感。沿开阔的廊庑向左,经过一座侧殿,可以看见里面供奉的是关羽,绿袍软巾,赤面长须,沉目竖刀,凝视远方。塑像倒也肃穆威严,栩栩如生,就是缺少应有的陪衬,比如周仓,比如关平,显得有点孤单。向前进入顶头凸出来的一间房屋,是个旋转楼梯,上去了,才正式进入寺院。一色的方石铺地,倒也整肃,就是没有一棵树,显得有点空旷。迎门的大殿里面,还是弥勒佛,两边是钟楼和鼓楼,有廊庑连接。CX说站在这里,向南眺望,正对的是宝鸡的圣山鸡峰山。把鸡峰山和它西面的天台山连接在一起,剪影就是一尊卧佛,仔细观察,还真有点像!我就说也有人说是伟大领袖呢。当然这都是人们附会出来的,没有什么根据,不硬往那里想,就什么都不是。CX就说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寺院才叫朝峰寺,就是朝拜鸡峰的意思。进入院子,左后方是一座大殿,里面供奉的是阿弥陀佛,两边是十八罗汉。CX说这是老庙,以前就有的。院子正中间是大雄宝殿,里面塑了三世佛,比老庙里面的佛像要高大不少,鲜亮不少。一个老尼步履蹒跚地跟着我们,面色黧黑,布满皱纹,目光阴郁,幽深似井,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看我们在一座座大殿里面出出进进,嘴唇有几次都动了动,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再往后就是齐刷刷的土崖。

从前殿悬挂的介绍资料上可以知道,这座寺院始建于唐初,唐末僖宗皇帝躲避黄巢战乱南逃四川时,曾在这里驻跸,并祈求佛祖保佑。后来平定战乱,唐僖宗钦赐匾额,以示感激,从此这里名声大振,香火不绝。上世纪四十年代,被辟为学校,“文革”期间,又遭浩劫,古树佛像都被损毁殆尽,只留下一通残碑作为见证。改革开放以后,当地群众自发出资,另觅新址,经过多次扩建,就形成了现在的规模。

出了寺院,我们沿着门前的道路向右,拐过一道弯,就踏上上塬的大路。雨越下越大,落在伞上,发出沙沙沙的响声,细密急切,越发衬托出四野的寂静。空气里就弥漫了水气,湿漉漉的,一股泥腥味。路面上的尘土就化成一层薄薄的稀泥,被雨水冲刷的一道一道的。左边崖畔和右边梯田里的草木都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就完全暴露出来,竟是那样杂乱,显得有点丑陋,有点狰狞,就像是脱光了毛的白条鸡,不仅没了生机,竟还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平常季节里有树叶罩着,只觉得郁郁葱葱,葳蕤生辉,充满了生机,也充满了美感,既赏心又悦目,想不到没有了树叶的装饰,真相却是这样的不堪入目。看来人们只关注大自然光鲜美丽的一面,而对于丑陋狰狞的一面,却是选择性的视而不见了。

我就说起儿子最近学业繁重,每次打电话,语气总是冲冲的,好像很烦躁。儿子今年刚上研究生,课排得很满,经常晚上、周末都上课,还有做不完的作业,打电话也是利用吃饭或者走路的时间,每次都急急慌慌的,显得很匆忙,也很疲惫。妻几次去,都没有见上,心里就有点担忧,怕把儿子累坏了。CX就说这个他也有同感,现在父母都成孩子的出气筒了。CX的女儿也在上研,也遇到同样的问题。

不过我们现在情况好多了,毕竟孩子们都大了。他接着说。现在的年轻人负担更重,辅导孩子作业已经成了天下最难的事。最近这个话题都刷爆朋友圈了,昨天有朋友转发了一个微信群的聊天记录,一个女士竟然发出这样的呼吁:亲爱的未来的亲家你好,我女儿有房有保险会游泳,年满18会配车,过年随便去哪家。可以不要彩礼,结婚嫁妆配好,送车送房,包办酒席,礼金全给孩子。唯一的要求:能不能现在就接走,把作业都辅导一下,谁家的媳妇谁养!后面附者如云,竟也有人呼吁接走“未来的女婿”,“从小培养一下女婿和你们的感情”。这些都是年轻的父母们在调侃自己,但也反映了现实的困境,是带泪的微笑。

我就说前几天网上说广州有位女士给孩子辅导作业都心梗了,还有网络漫画调侃做父母的:年纪轻轻的做什么不好,非要给孩子辅导作业,看把自己气死了吧?然后就想起了鲁迅笔下的阿Q,面对残酷的现实,小人物能做的就是自嘲式的精神胜利,而不是奋起抗争。是现实的力量太强大,还是我们生性太懦弱?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总之正是这精神胜利法,才使我们的国民就像是被集体阉割了一样,丧失了阳刚之气。它也就成了我们整个民族的强心剂和减压阀,成了我们的民族性,嵌入基因,挥之不去。我们究竟是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呢,还是要感到悲哀?

我们一路向上,十几分钟后就到了塬顶。路边先是一座孤立的房子,门楣上面写着“五圣宫”几个字,这一带很多村子都有这种庙,里面供奉的是马王、药王、山神、虫王、土地等几尊神灵。马王司六畜兴旺,药王司药祛病,山神司山地平安,虫王司大小禽兽,土地司白玉、黄金,以滋生稼穑万物,都是与民生息息相关的。这基本上是这一带村庄的标配,就像是每家每户都要供奉家宅六神一样,是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四季平安的,寄托了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再过去就是一个村庄,村口有一棵巨大的皂角树,树周围的护栏上,写着几个红色大字:大坡口村。树很大,树干足有三四个人才能围的拢,树冠也有四五间房那么大。叶子虽然已经开始发黄,但是还没有枯萎,密密匝匝的。树枝低低的垂落下来,就遮蔽了天日,也挡住了风雨。树下面就空出一块地面,干稍稍的,没有被雨淋湿。粗大的树根一段一段的露出地面,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条扬子鳄,绕着树干,翘首以待。我们就走到树下,坐在树根上。看着空荡荡的村道,听着雨点滴落在树叶上发出的声音,刚才上坡时狂跳的心脏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CX就说最近一直很想吃臊子,可是岳母是四川人,不会做,把人馋的。所谓臊子,就是把肉切成肉丁,炒熟了做汤面条或者夹馍、拌面吃,便于长时间储存。实际上这是物资匮乏时代遗留下来的传统,走遍全国,只有陕西关中及周边地区的人才有这样的吃法。但是我们的祖先却赋予了它美好的寓意和深刻的内涵。

话说在商代晚期,宝鸡附近的岐山出了个大人物,那就是西伯侯姬昌,也就是以后大名鼎鼎的周文王。他体恤下属,仁爱百姓,很受当地群众爱戴。有一天,他去渭河滩打猎,获得了一条龙。这可是一件稀罕事,要知道龙可是上古神兽啊,见一次都不容易,何况斩获呢。于是下属们赶紧把龙肉做了,让他品尝。这一尝可不得了,原来这龙肉味道鲜美无比,是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识过的。于是周文王就想起了全国百姓,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忍心抛下“我深爱的人民”,独自享用呢?可是龙就这么大,肉就这么多,怎样才能让全国的百姓都能分享到这难得的美味呢?于是就有人想了个办法,那就是把龙肉切成细丁,做成臊子,调成肉汤,在街市上支锅搭灶,做成汤面,让民众来品尝,吃面不喝汤,人走汤回锅,任有多少人,都能够品尝到龙肉的鲜美。于是就有了臊子和臊子面,一直流传至今,成了地方名吃。

现在关中农村,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招待客人,还是这样。几百号人,支一口汤锅,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都是一样的汤,谁也不嫌弃谁,在一个锅里烩,在一个锅里舀,倒也显得和谐热闹、温馨感人。所以我们也把臊子面叫“涎水面”。不过现在传染病多,这种吃法显得不够卫生。

笔者小时候家里贫寒,一年只有过年生产队才能杀头猪,分点肉。我们一家六口人,能分三斤肉。母亲总要等到后半夜,我们小孩子们都睡着了,才把肉做成臊子,盛在粗瓷罐里,藏在高处(怕我们小孩子嘴馋,偷吃了),中午吃饭时由父亲取下来,给我们兄妹几个一人用筷子夹几颗肉粒。这样一碗肉可以吃半年!每次午饭时父亲小心翼翼的站在凳子上取臊子就成了我们心中最神圣的仪式。现在想起来还是那样的温馨,令人口中流涎!

当然也有人说臊子面是周军的军粮。当时行军打仗,条件艰苦,这样吃法,可以节省时间,节省水,方便易行,又营养丰富。另外官兵在一个锅里吃饭,显得官兵一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可以和谐关系,增强部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这样,它就不仅是一种美味,而是一种文化,不仅能吃饱肚子,还能吃出感情,吃出战斗力!这是不是穷人的逻辑和另类的满足呢?看来这精神胜利法也是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啊。

坐的久了,就感觉有点冷。于是我们起来,沿着道路继续向东走。这是一片开阔的麦田,平整如镜,碧绿如茵。麦苗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显得鲜嫩清新。远远看去,大地上就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但是却蓬松的多,温馨的多。往南,是一片混沌的空旷,尽管城市就在下面,却由于高度的变化,而淡出视野。往北不远处,又是一级土塬,就像是在地平线上堆砌的一溜长墙,不能遮蔽视线,却更显了天地的苍茫辽阔,我才知道我们还没有上到塬顶。向西,越过刚才经过的大坡口村,可以看见一个村庄的轮廓。CX说那是蟠龙山村,就是党阁老的家乡。

党阁老名叫党崇雅,明朝末年曾任户部侍郎,明朝灭亡后,他先是投降了大顺,后来又投降了满清,历任刑部尚书、户部尚书、国史院大学士、太子太保等职,是明清时期这一带地方政治地位最高、历史影响最大的文化名人。当地民间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比如“巧罢萝卜贡”,说他体恤民间疾苦、减轻农民负担的;比如“智擒童畅”,说他智勇双全、胆识过人的;比如“党阁老卖棒槌”,说他仗义疏财、乐于助人的;比如“党阁老的后人——败家子”,说他舐犊情深,家庭教育失败的,等等。当然这些故事有些与他有关,但大多数应该是与他无关,不过是借他这个名人的光环而已。于是他就成了一个心怀天下苍生、智勇双全、好义任侠、机智诙谐,又有点自私促狭、儿女情长的传奇人物了。这应该不是历史的真实,但老百姓却愿意这样想,这里面就掺杂了很多理想的成分,寄托了底层百姓对官府、对生活的憧憬和祈愿,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吧。

说起蟠龙山村,我就想起了与这里有关系的另一个历史人物,那就是李自成。据地方历史文献记载,李自成曾在蟠龙山村与当地民团进行过一场战斗,并杀死了宝鸡县令。李自成是明末起义军首领,曾经占领了北京,逼死了崇祯皇帝,推翻了明王朝,坐上了金銮殿,似乎有君临天下、改朝换代的气象了。但是流寇就是流寇,对于突然降临的幸福生活有点不太适应,甚至于不知所措,于是就整天醉生梦死、烧杀抢掠,很快就失去了民心,被赶出北京城,一路逃串,到最后众叛亲离,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被地方民团杀死,一代枭雄就这样窝囊的离世。于是就有不满于现实强权、梦想将皇帝拉下马的人不甘于偶像的毁灭,演绎出李自成遁入空门、隐于深山、寿终正寝的传说。应该也是一种精神上的胜利吧。

于是就说到杨贵妃,史书上记载她是在马嵬兵变中被乱兵逼死的。但是在民间,一直有她金蝉脱壳、逃了出来,隐姓埋名、流落民间的传说。甚至连日本人也来凑热闹,说她一路辗转,到了日本,还嫁了人家,生了孩子。现在日本山口县的久津村还有杨贵妃墓和杨贵妃塑像,更有“贵妃馒头”、“贵妃之梦”的大米,还把10月17日定为杨贵妃纪念日,每年都举办隆重的纪念仪式。这里的人也自称是杨贵妃的后代,著名影星山口百惠就曾公开宣称自己就是杨贵妃的后人。实际上这些都是善良的人们不忍心一个柔弱美丽的女子代人受过、无辜受戮而演绎生发出的故事,当不得真的。究其根源,始作俑者应该是大诗人白居易,他在《长恨歌》中,写尽了李杨爱情的婉转动人、美好缱绻、缠绵悱恻和生死不渝,使杨贵妃的故事广泛流传,也使她的形象深入人心,同时也使人们对她的遭遇充满了同情和惋惜。当然,他在诗中关于“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的描写,也给后来的人们留下了无限遐想的空间。

雨一直在下,雾也越来越重。麦苗上挂满了雨珠,承受不住,就被压弯了下来,微微的抖动起来,雨珠就掉落到地上。解脱了雨珠的重量,叶子就舒展开来,挺了起来。一会又有雨珠挂上了,就又弯了下来,就这样循环往复、周而复始。路面上的积水越来越多,裤腿也湿了半截。不断有车辆经过,我们就要躲到路边,甚至一只脚还要踩到田地里。有的车辆经过时,会放慢速度,缓缓行驶;有的可能是有急事,不仅不减速,甚至还要踩一脚油门,疾驶而过,就会溅起路上的泥水。我们一路左转,绕了一个圈,又回到大坡口村。

纵观历史,中国一直是强权政治。面对强权,作为社会底层的普通百姓只能在想象中寻求慰藉,在宗教中寻求解脱,这是民族性格的懦弱,也是集体意识的无奈。正因为如此,中国才没有产生像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那样具有进取心和攻击性的宗教,也不会产生基于契约精神的商业文明和民主意识。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人性格上的懦弱不是天生的,而是长期的强权政治形成的,所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所以才产生了逍遥遁世的道教和奴性十足的儒教,当然也选择了放下一切烦恼、追求来世幸福的佛教。话又说回来,面对强力的政权和残酷的现实,普通民众还能怎样呢?用宗教麻醉、用精神上的胜利减压,也不失为一种最安全、最便捷的途径。
回到朝峰寺时,夜幕已经降临。在城市万家灯火的映衬下,寺院就像一团黑魆魆的剪影,静穆而整肃。它躲在城市的角落,注视着芸芸众生,充满悲悯,充满怜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