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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
文/冯西民
老黑进村伊始,在社员大会上宣佈宣传队纪律:
一、不谈恋爱。
二、坚决依靠农村无产阶级,不在地富反坏右家中吃派饭。
他姓白,人们却叫他老黑,倒不是叫他老白有“伯”的谐音而在辈份上有吃亏之嫌。事实上他只有22岁,皮肤黄白色,算不上英俊,但眼神有如鹰隼,透出果决的光輝。鼻子两边有一双深刻,十分自信的法令纹,配以紧抿的嘴唇,冷峻坚毅,极少露出笑容。
他是一位高中老三届,回乡了算是他们那个村子的最高学历。1969年开展“一打三反"运动,各村都驻进了宣传队,任务是挖掘隐藏很深的阶级敌人。老黑去哪个生产队,总能挖出几个敌人,连他舅都不认。因此人们称他为黑包公或老黑。
进驻我们顾家庄的宣传队十多天了没挖出一个敌人,宣传队长老刘受到了上级严励的批评,心中焦躁。他请求上级支持,上级派来了老黑。
老黑无论在社员劳动的田间或是在村子行走,不时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用钢笔飞快的写着什么,他是我的同级同学。因为这层关系,见了面我喊道:“老同学好……"走上前去欲要握手。他眉头一皱说:“咱们是阶级关系!"并不伸手。他冷峻的眼睛从我头顶端直望去。我以为身后有人,回头一看,他高傲的目光挂在村口一株高大挺拔的白杨树梢上。我抽回手,困窘得无地自容,他坚定的脚步从我身边走过。是的,我不配和他讲话,因为我的父亲是右派分子。自卑。不由得对他有所敬畏。
宣传队要在农户吃派饭,每天三毛钱一斤粮票,这一斤粮票含七两细粮三两粗粮,管饭户每天给驻队人员吃一顿面条。早上吃玉米珍子也要有麦面蒸馍或锅盔相佐。但管饭户听了老黑的纪律宣佈,吃好点怕宣传队说他们拉拢腐蚀队员,于是有意早上吃珍子,玉米面揑的陀陀馍,中午玉米面搅团,晚上煎搅团。
队长老刘多日子没见麦面星儿,在一次社员会上说:“咱这管饭户有些社员糟糕很,明明知道我不爱吃芫荽,但顿顿吃搅团往水水里和芫荽!”意思是嫌顿顿吃搅团不吃一顿面条。
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不吃面条!
老黑却在会上表扬管饭户保持了艰苦朴素的优良作风。他的目标是搜索隐藏的敌人。君子谋道不谋食也!因此社员们更敬重老黑了。
村里有位叫葱葱的姑娘,年方十八,长得如花似玉,待字闺中,尚未找下婆家。开社员会时,她一走进会场,年青小伙子目光就齐刷刷的投向她。会场上就一阵嗡嗡声。老刘知道是怎么回事,声音突然提高八度吼道:“小伙子们注意听讲,看把你的眼环打破了!"老黑就更严肃了,眉头紧锁,补充道:“小资产阶级的倾向在顾家庄严重得很!"
我寻思:孔子说,食,色,性也。老黑就真的不爱美么?暗暗佩服老黑有唐僧那样的贞守。自愧不如,因为我也偷看葱葱的美仪呢。
葱葱的父亲李四曾在国民党38师当过连军需,西府出击时投诚解放军,后遣散回了老家。李四有三个儿子都在外面工作,经常寄钱回家,他和妻子,女儿葱葱日子过得很滋润。李四为人乐善好施,常常帮顾村中生活拮据人家。谁家儿子订媳妇搭财礼不够有求,三十,四十的及时借予。那时候,人们的温饱还没解决,但李四家能吃金裹银馍馍,中午能吃上一锅煮面条。他不抽旱烟,吸飞马牌纸烟。一般人抽八分钱一包羊群烟就很奢侈了。并且他还喝香气芬芳的花茶。他也好客,村人闲来无事便去他家喝几口茶抽根好烟。特别年青人借口要四爷的好烟看看葱葱一眼。
葱葱在《红灯记》秦腔剧中扮演铁梅,她俊美的扮相,银铃般的唱腔和顾盼生辉的眼神,把观众晕得东倒西歪。人们吃饭的时候,趷蹴在葱葱的家门口,一边吃饭一边谝闲传。还有人借口盐淡了醋欠了辣子少了去葱葱家厨房在碗里调些。队上开会记工分也在葱葱家门口,门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上工的钟铃。李四俩口也不嫌麻烦,乐意大家愉快的纷扰。
老黑看到这种景象,锁紧了双眉,他对老刘说:“顾家庄有隐藏很深的敌人!"老刘问:“谁?"老黑说:"李四!"老黑说,据他调查,李四虽然是投诚人员,但做为军需的他回乡时事先在一家铺子藏了一前衩银元,偷偷的揹回家中。社员们吃穿紧缺,但他家曰子滋润很。拉拢腐蚀青年。他实际是个漏网反革命!
于是把李四的材料报予上级革委会,不几天就批下来,给李四戴上了历史反革命帽子。大会小会批斗了十几场,要李四交出银元。李四言说遣乡时部队只发放了路费,并无藏银元的事。他的矢口否认招徕更多的惩罚: 戴大牌游街,干没有工分的义务工: 垫茅房,搭戏台,修路,下雪了扫通村上所有的生产道路,雨后要用铁锨抹平路上的泥泞。家里来客人要给宣传队及时汇报。
李四家门口突然人迹罕至。葱葱也离开了大队文艺宣传队。
老黑初战告捷,上级提擢他为宣传队付队长。接着他靠睿智的分析,查出了一个汉奸,一个偷听敌台广播的,补订了四户四清运动中漏掉的地富成份。就连贫下中农家庭哪家有亲戚戴帽子或成份不好的老黑都查得一清二楚,称作六亲不纯家庭。一时顾家庄地富反坏右分子占了多一半人家,队上一时没人够资格当队长和会计了,从外队借调了两个人来顾家庄担任。
顾家庄成了敌人村,能给宣传队管饭的户只有两三户了。队长老刘和其他成员很是不满,老刘借口有病回去了,上级干脆任老黑为队长。老黑双眉显得愈发坚毅和自信,开会时总要命人把李四的头往下压几次。
当时有媒人给我说了个媳妇,财礼二百四十元。父亲戴帽子不敢出村借钱,就打发母亲和我去亲戚处借,好不容易借了二百元,差四十元怎么也借不下了。门子一位堂兄悄声对我说:“向李四借去。昨日邮差找葱葱填一个汇款单,李四儿子寄钱回来了。晚上去,别让人看见!"约摸晚上人睡定时分,我轻着脚步走到李四家门口,发现头门半掩未上关。于是推开门,顺门房门道走进。正欲叫“四爷",看见李四住的偏厦房间门也半掩着,煤油灯光映照着的纸糊的窗户上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听见房间有人说话。从仄着的门缝看进去,李四吸着纸烟,眯着眼昂着头慢吞吞地说:“葱葱的婚事我和她妈做不了主,现在婚姻自主了,葱葱自己拿事。另外还要与她的三个哥商量。”只听咚的一声,说话的另一个人跪倒在地,他居然是老黑!
他跪在李四面前,温顺得如一条忠实的狗,果决,坚毅的光芒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听老黑卑微的说: “四叔,你不开金口我就长跪不起……”
犹如炸雷巨响,一座高耸的山峰轰然在我面前倒坍,震得我魂不附体。
我后退几步,转身往外直跑。头门的门坎把我勾了个爬扑,骤起再跑,又差点碰着了门前挂著钟铃的老槐树。
第二天上地时,逢着迎面走来的老黑,依然果决坚毅的目光,从我的头顶望去……
2019年2月21曰于北轩

本文作者冯西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