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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风度‖扪虱笑谈
文/刘省平
若不是方英文老师,我恐怕早就把它忘掉了。
早上,方英文老师在他的微信朋友圈发了一张其友胡松涛的朋友圈截图,并附了一句按语:“长征路上的魏晋风度”。这句话很吸引眼球,我急忙点开下面那张截图看了一下。原来是胡松涛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写了一段话,说邱路光将其父邱会作的一篇手稿《跟毛主席一起捉虱子》赠给了四川建川博物馆,这份手稿写得比较细致,其中一些内容在已出版的《邱会作回忆录》中没有。那篇手稿中写到:“在长征路上,人人都有一身虱子。有人说,虱子的大小是随官大小,学问大小的。又人说,照你这么说,毛主席的官最大,学问最大,他身上的虱子,一只恐怕有一斤重了。毛主席听见了,说:‘你们说得不对,虱子并无官虱子、兵虱子之分,虱子的家族是平等的……’毛主席捉了衣服上的虱子,然后找石头。有人问主席找石头干什么。毛泽东说:‘衣服缝里的虱子蛋搞不出来,要用石头砸。’”这段文字下面有九张图,其中一张是一个穿着军装的人的照片,其余八张是手稿照片。想必那位穿军装的人就是邱会作将军;手稿文字看不清,内容大概有二千余字吧。
读罢胡松涛这张截图上面的的文字,我不禁哑然失笑了。想不到一代伟人毛主席身上竟然也长虱子,想不到毛主席的“虱子观”那样富有哲学意味,更想不到是毛主席的灭虱之法是那样的独特。毋庸置疑,毛主席是伟人,写他的文章书籍很多,但大多是将他与历史大事联系在一起,而此文中披露的则是一条小小的趣事。从这个不为人知的历史细节里,我看到了伟人生活的另一面,事情虽小,却富有幽默感和大智慧。方英文老师是一位很有幽默感的著名作家,他一向崇拜毛主席,年轻时曾写过一篇题为《古老的小虫子》的短篇小说,以优美生动的文字大幽其默了一把虱子。读罢胡松涛的文字,我又翻出方英文老师的那篇小说去读,再次哑然失笑了。
虱子本是一种丑陋的令人生厌的小虫子,但在作家的笔下和伟人的生活里,它竟然让我感觉可爱起来了。其实,可爱的不是虱子本身,而是关于虱子的故事。
提到虱子,很多人立马会想到一句很有名的成语:扪虱而谈。这句成语原作“扪虱而言”,语出《晋书·王猛传》,用来一个人形容毫无顾忌的样子,亦比喻贤士举止不拘小节。话说,前秦著名政治家王猛少年时很穷苦,东晋大将桓温兵进关中时,他前往谒见,一面侃侃谈天下事,一面在扪虱,旁若无人。桓温见他不凡,问他:我奉天子之命讨逆,“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王猛说:你不远数千里而来,但“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还不知你到底要怎么样,所以不至。桓温无言以对。但为很多人所不知的是,历代有好几位诗人作家还曾写到过虱子。唐李白《赠韦秘书子春》诗云:“披云睹青天,扪虱话良图。”唐李颀《野老曝背》诗:“有时扪虱独搔首,目送归鸿篱下眠。”宋王禹偁《五哀诗·故国子博士郭公忠恕》:“早佐襄阴幕,汉鼎入周室;失志罢屠龙,佯狂遂扪蝨。”元揭傒斯 《题牧羊图》诗:“白昼扪蝨眠,清风满高树。”清石韫玉《折桂令·自题归来图》套曲云:“一个个妙技屠龙,雄谈扪虱,壮志闻鸡。”连现代大文豪鲁迅也在文章中写到了虱子。由此可见,虱子虽小,但其历史久远,事关重大,真不可小觑呢!
方英文老师说得没错,虱子是一种“古老的小虫子”。它是一种寄生于哺乳动物身上的寄生虫。对于人畜而言,虱子当然是一种害虫,它不仅吸血,还传播疾病。动物会不会捉虱子,我不知道,也没见过。但人身上生了虱子,必定是要捉而扪之的。据有关资料显示,虱子种类很多,但其共同祖先生活在120万年前,这大概比我们现代人类的祖先还要早呢。这就使我感到惊讶了!想不到小小的虱子竟然有这样如此漫长的历史。虱子大抵还没有绝种,野生的哺乳动物身上应该还有,但人类身上现在好像已不生虱子了。
虱子从我们人类身上的消失,大概是这二三十年间的事情。我是见过虱子的,不瞒你说,我身上也生过虱子。
我是1970年代末生人,老家在关中西府农村。那时关中农村,大家生活条件和卫生条比较差,一年难得洗上几回澡,所以身上难免要生虱子。虱子究竟是从何处而来,我不得而知。一旦一个人身上有了虱子,家里的被窝里也就有了虱子,于是,全家人身上也就都有了虱子。在我的印象里,虱子一般活跃于春冬两季,冬天最为猖獗。虱子往往藏在内衣里,和人的皮肤直接接触,它们虽然吸食人的血液,却从未听说咬死过谁。虱子在人的皮肤上蠕动或咂血,感觉并不疼,却痒,有时甚至是奇痒无比。虽说动物是人类的朋友,但对于虱子人们是非常讨厌的。但那时的人们,没有对付虱子的好办法,只能是在晚上睡觉前脱去衣服用手一只只去捉,然后将它们放在炕边或柜盖上,用大拇指指甲盖一只只挤毙掉。
捉虱、挤虱的工作是相当麻烦的。虱子的生存、繁衍速度和能力极强,似乎总也捉挤不完。今天晚上捉了挤了,过两天身上又痒得不行。那种痒,有点酥麻的舒服感,但时间一长就让人烦了。虱子在白天的活动时极其频繁的,但人又不能在大白天里随时就脱下衣服去捉虱子、挤虱子,这样难免有失大雅,不成体统了。也有在大白天捉虱子、挤虱子的。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一些农村的老汉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干这种事情。逢着天气晴朗、暖和无风的日子,农村一些老汉便圪蹴在土墙根下晒暖暖,晒着晒着,就脱下老棉袄披在身上,将衬衣或秋衣拿在手上,将内衬翻出来寻找虱子,然后将两只大拇指凑到一起,将虱子一只只夹住,用力一挤,随着“嘣”的一声,虱子当下就一命呜呼了。往往虱子越大,“嘣”的声音就越大。有些人将挤虱子当成一种乐趣,听到那响脆的“嘣”声,看到指甲盖上沾满的血色,脸上往往洋溢着一种得意的神情,似乎大有成就感。完事之后,看到衣服上没有了虱子,似乎有一种怅然若失、意犹未尽的感觉。他们深受了虱子之扰,却又享受着捉挤虱子的快活。这种感觉很复杂,也很奇妙。当然,也有一些有“善心”的人,他们捉住虱子之后并不挤死,而是扔在地方,任其自生自灭。
我记不清自己是在几岁上时身上开始长虱子的,但我清楚的是,直到上初三时虱子才彻底与我告了别。那些年,我正在上学,上课听讲的时候,老师总要我们将手背在身子后面去。这可就把我害惨了。虱子们总是不听话,趁我听讲的时候猖狂起来,而且我越是不动,它们就越发猖狂。我又不能立即去捉它们,只好间隔一段时间浑身左右扭动一下,让内衣在皮肤上摩擦几下,警告虱子们安分一会儿,不然我晚上一定会对它们大开杀戒。但虱子们根本不理会我那一套,我越是扭动身子,它们便越是闹腾个不停。于是,我在写字的时候,就时不时地停下来,把手从衣后下面伸进去摸,摸出一个虱子便立即扔到脚下,用鞋底轻轻一碾,它们便一个个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扪虱而谈,这个成语我很早就学过,也知道其出处。说起这个成语典故,很多文人常常讲其当作笑谈,认为它体现了“魏晋风度”。但在我看来,身上生虱子,这却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所以我之前从未对人讲起过。曾经偶尔看到别人写虱子的文字,总是会会心一笑。如今看来,扪虱没有什么丢人的,王猛的“扪虱而谈”被后人当作雅事和趣事,毛主席也曾公然扪虱、谈虱,还用石头砸虱,我写写虱子的笑谈又有何妨?姑且是为那些没见过虱子,没有扪虱经验的晚辈小子们开下眼界吧。
2020年12月30日于西安

作者简介:刘省平,陕西扶风人,现居西安,青年作家。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文学创作研究会理事、陕西职工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自幼热爱文学、书法,曾担任《渭河文化》特邀编辑,“知仁轩”微信公众号主编。在《西安日报》《宝鸡日报》《民族日报》《华商报》《中国文学》《黄河文学》《华夏散文》《少年月刊》《打工文学》《陕西工人报》《文化艺术报》等刊物发表作品。曾与人合作主编《西府散文选》《当代扶风作家散文选》,出版散文集《梦回乡关》、旅行随笔集《西路行吟》。另著有旧体诗集《半醒斋诗稿》、小说集《驶向春天的火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