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是轻的
心跳是轻的
轻点 再轻点
别吓着了那粒正在找家的种子
01·
忘
我说，你这样慢慢写，慢慢说
不会很快忘掉过去。请在火车上忘吧
你在白杨树一闪而过中，在深黑的邃道里
在呼呼的风声中，在天地不分的沙尘中
在不分东西的呼噜中。快到要忘的时候
遗憾的是，你在峰回路转的瞬间
还是回头了，满脸全是从前的时光
现在你我才知道，忘
就是一块木头，是磨不快的
02·
遗憾
遗憾是一块绊脚石吗
让你走得慢一些，痛一些
甚至让心低于鞋沿
还有什么遗憾
是一直在担心世上没有一片相同的叶子
还是在可怜自己没有一双飞天的翅膀
无病呻吟的人啊
你是一个真正的修正主义
现在来说说常见的事吧
西北风始终没吹到桃花
这是遗憾之幸
03·
花事
在花的面前谁都可以身兼数职，强盗或土匪
摘花还惹草，做绝了还会葬花
虫子也一样，蜜蜂或苍蝇
在花蕊里打滾采蜜，让花一夜憔悴
你说,反正在花的面前没有什么好东西
有花的日子，春也会被人剥掉内衣
当然也有例外，那个眼花的人
从来不信眼睛所看到的花与色
也不信男女有别，他只记得
和鼻子有关的近和远。你说
反正在任何人面前，花也可以身兼数职
04·
消磨诀
“你这么迟钝，要历练历练”
这样的话余音绕梁，而梁上深刻着
父母在不远行。大梁一直横在胸口
你无所事事的时候，双手揉搓
实在郁闷，就磨那把想收割月亮的镰刀
刀本无快慢，而你的想象越来越快
在这样一个深宅，一个洁身自好
娇身惯养的人，两耳不闻窗外事
那把磨亮的镰刀，仍五谷不分
试试刀锋吧，俗气的人皮老茧厚
不会过瘾。自恋的人
当然不堪已开锋的利刃
05·
蒲公英
那个只会讲家乡话的人
正在吹你
让你留着她青团子一样的气息
风是你的知己
知道老家有一块好地
那里有红轿子
那里有倒影
有好听的橹声
正牵着对岸纤纤的田歌
你飞起来的样子
是梦的一件内衣
这是一个需要轻的季节
绣花鞋是轻的
秘密是轻的
心跳是轻的
轻点 再轻点
别吓着了那粒正在找家的种子
06·
九制陈皮
曾经的表情，就像树梢见惯了落日
熟视无暏中不会有异见分子
我，一个经过春夏的成年男子
在秋天，我变得越来越陌生
就像夏天早已被汗水冲冼干净了。
秋天，丰收赤裸着，冬天快到的焦虑赤裸着
还有树在脱皮，风也在脱皮
这绝对是一个不会有面子的季节
谁会还有面子，谁还在挽留即将逝去的面子？
此刻，我想到了九制陈皮
它曾经辉煌的面子，被剥落，被遗弃
面对陌生的手，陌生的黑暗的罐子
在第九次腌制中终于忘记了金黃的本色
没有了面子，谁还会通气开胃？
07·
欣赏的反面
我在此地，没人涉足的深山里
羡慕那只野兔，它相信自己就是春天
在跳跃中，它就是秋天，须尽欢
满地的果子，簇拥着神仙般的日子
而月亮越高，故乡越远
走丢了熟悉的老路，后退的脚不依不饶
对，山风从来不吹无事之人
从前的人情世故和鸡毛蒜皮
就像是现在，在没人涉足的地方
清泉也有落寞的时候
08·
远方的寺院
无数的眺望集中在那里
那么辽阔以及伸不可及
远方我从来没有依靠过的地方
现在它又一次接近我的想象
那么蓝、那么黄、那么熟悉的灯光
这是一直以来我的远方的寺院
我没见过那座寺院
但我能听见她金黄的钟声
远方的寺院一直斜靠在我的肩上
我感到了份量以及内心的灯火
作者简介
李浔：60后，从事诗、文艺评论创作。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作协全会委员、湖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多部诗集和一部中短篇小说集。作品曾获《诗刊》、《星星》、闻一多文学奖、杜甫诗歌奖、第五届中国好诗榜奖等。诗集《独步爱情》、诗集《又见江南》获浙江省第二届、第四届文学奖。1991年参加《诗刊》社第九届青春诗会。
──选自《芒种》杂志2020.1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