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44、【刘松林散文集】《行走在人生边缘》连载四十四〈雪映石塔千年秀〉(尾篇)/ 刘松林(陕西)

雪映石塔千年秀
●刘松林
石塔山在秦岭梁上,从照片上看,由三块石头组成,下面的两块一高一低,簇拥着,从一片平缓的山林中突兀竖起,足有二三十米高,向着北面的山谷微微倾斜,就像是山梁上长出的一根石柱。上面的一块呈不规则椭圆状,置于下面一块石头的顶端。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孤独的行者,在山林中禹禹独行,似乎在思考着天地之间的奥秘。
照片是冬天拍的,树木都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密密麻麻地刺向天空,就像是大地伸出的一只只手掌,在祈求着上苍的恩赐。地面被积雪覆盖了,看不见土地的本色,也掩盖了山的险峻,使巉岩、陡坡、深谷都变得圆润起来。天空灰蒙蒙的,覆着一层霾雾,光线就有点模糊,天地之间也显得苍茫起来。黧黑的树枝,灰白的天空,连积雪也变得暗淡了,没有了印象中的洁白。

行者青灰色的长衫在暗绿色的松树簇拥下,就变得显眼起来。那微微前倾的身躯,那颔首沉思的头颅,那愁眉不展的脸庞,就有了一丝悲悯,也为这苍茫的山野增添了几分苍凉和旷远。当地人都叫他“石塔爷”,言语间充满了敬仰和尊崇。
CX说他是宝鸡户外群体里最早登上石塔山的,后来也是经他竭力推广,才成为宝鸡户外的经典线路。我就说你应该在那里立一块石碑,宣示主权,要不然都没有人知道!他就笑了,说那倒没必要,不过石塔山确实很神奇,那一块巨石是怎么跑到上面去的?他怎么就能承受千百年的风吹雨淋、沧海桑田,也没有掉下来?特别是08年汶川地震,附近多少房屋都被震塌了,我就担心他也会掉下来,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说神奇不神奇?

从照片上看,上面的石头是轻轻地搁在下面的石头上的,只有很小很小的一点接触面,明显的向西北方向倾斜着,仿佛时刻都要滚落下来一样。我就说确实神奇!CX的脸上就露出满足的神情。我一定要让你亲眼感受感受他的神奇!
这话他已经说了不下五次,惹得我心里毛毛的,也觉得应该去石塔山,亲眼目睹石塔爷的风采。
今天是12月23日,冬至后的第一天。昨天晚上,CX突然说明天去上石塔山吧。妻就有点兴奋,说她也要去。我就跟CX商量,不料他一口回绝,她上不去!妻就有点失落,继而就愤懑起来,他怎么知道我就上不去?莫非是有什么人,怕我去了不方便吧?我说哪里啊,确实是路不好走,来回得六个多小时,凭你的体力,确实不行。妻就有点遗憾,悻悻的,你们就是不想让我去嘛!

早上起来,天空灰蒙蒙的,笼着厚厚的一层云。几乎没有风,但是却能感觉到刺骨的寒冷。妻给我找出多年不用的围巾、手套、厚棉袄,并给我带了烧饼、火腿、热水,一直送我到车站,好像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一样。我心里就有点不忍,可是CX是户外专家,他说妻上不去,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不能凭一时的冲动就轻易改变。上山是体力活,有时也充满着变数,特别是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天气,还是要以安全为重。
我们在高新三路汇合,车上还有一个人,就是夏天一起去陵西吃桑仁的美女。CX就说她是资深驴友,曾经跟他去过不少地方,还穿越过太白山,有丰富的户外经验,体力也没问题!这个我知道,我们今年一起走了不少地方。

一进入潘太路,车辆就明显的稀少了。宽阔的道路上,就我们一辆车在行驶。路边的村庄和田野也仿佛是睡着了一样,没有一点动静。过了张家岭,山势就陡峭起来,植被也密实起来。有些树叶已经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显得有点杂乱,再配上突兀的山体和山根下泛着粼光的细流,就像是一幅幅的水墨画,有点淡远;有些树叶虽然干枯,却不掉下来,依然缀满枝头,就遮蔽了山体,经过风霜的激凌和冬阳的熏蒸,却变成了铁锈一样的赭红,就像是一幅烙铁画,有点温暖;再往上,就是针叶林了,树叶虽然没有凋落,却变得黝黑起来,像是墨染了一样,一株一株直直地挺立着,留出一绺一绺的空隙,透过去,就能看见覆着雪的山体和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天幕,多了几分舒朗,却少了几分意境。
美女一路上都在批判我的自以为是和大男子主义,语速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也不见她呼吸换气,我是干急插不上话,索性就不说话。CX边开车边幸灾乐祸地用眼睛的余光瞟着我,嘴角不时流露出一丝丝的浅笑,好像得意于我的不堪。我就在心里嘀咕:真是重色轻友,太不够意思了!

拐了几道弯,天上却下起了雪,地上就变得毛茸茸的,车一过,就卷起一层白雾,待到尘埃落定,就在地面上形成一团一团的旋涡一样的花纹。修路时切割出来的石茬上面,就糊了一层雪,就像是谁有意刷的一层涂料,要遮住这瘆人的狞厉。越往上,雪越大,路面上渐渐地就铺了厚厚的一层,被车一碾,就变成一溜黑泥。
在二十六公里半的界桩附近,我们下了车。CX不紧不慢地戴上帽子,围好围巾,包好雪套,带上手套;美女也是仔仔细细地围围巾、戴帽子、戴手套、戴口罩,只留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一看就知道都是有备而来。看我只是棉衣上带的一个薄薄的帽子,CX就拿出一顶棉帽子,要我戴上,说是就知道我没有帽子,专门准备的。真是个细心地人!

我们从道路左侧的一个排水渠边上了几个台阶,就进入到山林里面。CX给我们三人排了序,他走前面带路,美女走中间,我走后面。这样就把美女夹在中间,形成的核心。
这是一片开阔的谷地,目之所及,都是自然生长的树木,横七竖八、东倒西歪,显得杂乱无章,基本上遮住了天空。可能是长年见不到阳光的缘故吧,树干上都长了一团一团的苔藓,冬天里干旱缺水,就变成深黑或者灰白,树皮上就显出皲裂的样子,一块一块的挑了起来,被雪水浸透了,就有点淋淋漓漓。地面完全被雪覆盖住了,看不见泥土,所谓的道路就是人们在雪地上踩出来的一条印痕,倒也清晰。CX就说有朋友昨天来过。他还给我发过上周有人来这里拍的美篇。

路基本上都在谷底,不远处有一条小溪,蜿蜒曲折,就像是谁在雪地上划出的一道裂痕。一股清流静静流淌,把两边的泥土滋润的淋淋漓漓,就显出灰黑的本色,与周围的白雪形成反差。路随着地势,在密林里穿插,曲里拐弯的,没有个定数。透过树梢的空隙,可以看见远处高坡上的大树,都是挺拔的松柏,上面覆满了一层厚厚的雪。可以想象,夏天来这里,钻进浓郁的碧绿,吹拂清凉的晓风,静听百鸟的鸣啭,呼吸洁净的空气,再与三两挚友,坐在溪边石上,或神聊,或静思,或烧烤,或调笑,那会是何等的逍遥,何等的惬意!
CX就说起他第一次来这里的经历。那是2005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听一个姓肖的驴友说起石塔爷,南山身子北山头,高高的矗立在秦岭梁上,在虢镇塬上都可以看见。他们过去上山,迷了方向,只要找到石塔爷,就能找到下山的路。石塔爷就是他们这些在大山里讨生活的人们心中的神,保佑着他们平安归来。尽管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进山了,但是石塔爷的形象已经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经常会在梦里出现。这就激起了CX想一睹石塔爷风采的欲望。但是老肖却总是没有信心,几次都没有成行。

那一年的12月份,有一天他俩相约着又一次来到潘家湾,CX就撺掇老肖上石塔山。这次老肖终于鼓起了勇气,他俩就沿着潘太路,从烟筒沟进山,凭着记忆一路摸索,终于看到了石塔爷。那种欣喜、那种震撼简直难以言表。之后他就多次带朋友来这里,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这里就成了宝鸡户外的经典线路了。
美女就说石塔山还有个传说,你知道吗?CX一脸懵逼,说什么传说,我怎么没听说过?美女眼中就露出一丝得意,说:从前,这石塔山上有一座庙,一个老道带着一帮小道在这里修行。话说这群小道里面,有一个最小的道士,为人实诚得有点木讷,师兄们都欺负他,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干,他也毫无怨言,一天到晚挑水砍柴、扫地抹桌,忙的不亦乐乎。于是大家都叫他瓜瓜(傻瓜)。

这一年这一代遭了灾荒,庙里也就断了香火,眼看着日子过不下去了,老道就准备带着徒弟们出山讨粮。可是庙里总得留个人啊,留谁呢?从当时的情况看,走出去就有活路,留下来可能就会饿死。老道想来想去,没有一个好办法。这时候就有人提出让“瓜瓜”留下来,他就去征求“瓜瓜”的意见,不料“瓜瓜”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走的那天,“瓜瓜”把他们送到了山门,就问老道说师傅,你们走了我吃什么呀?老道知道庙里已经断粮了,就不知怎么回答他。这时候有个小道就说你吃石头啊,这漫山遍野都是石头,你就放开肚皮吃吧!“瓜瓜”又问那我烧什么呀?那个小道就说这还要问啊,就烧你的腿啊!其实这就是个玩笑话,谁也没有当真。可是“瓜瓜”却当真了,他很认真地说谢谢师兄!大家看他这个样子,就都笑了。几年以后,灾荒过去了,老道带着他的徒弟们都回来了。

他们原以为“瓜瓜”不是逃走就是饿死了,庙子可能都荒废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庙里庙外,干干净净,神像面前的长明灯仍然明亮闪烁,“瓜瓜”正在大殿里击磬诵经。老道感到很奇怪,就问“瓜瓜”这几年是怎样过来的?“瓜瓜”就说他就按照师兄们教他的办法,以腿为柴,以石为粮,每日洒扫庭院,焚香诵经,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来了。老道和徒弟们都不相信,就让“瓜瓜”演示一番。于是“瓜瓜”就挑来泉水,捡来石头,把一条腿点着了放进灶膛,一会儿锅里的水就沸腾了,“瓜瓜”就把石头扔进锅里,煮了一个时辰。然后捞到碗里,用筷子挑着一口一口地吃开了。小道们看着好奇,也抓了一块石头扔进嘴里,不料石头没咬动,牙还被磕下来一块,他们这才知道“瓜瓜”已经不是当初的“瓜瓜”了。后来,老道去世后,“瓜瓜”就做了道长。再后来,他就幻化成一尊石像,屹立在山的最高处,关照着这方圆的百姓。

美女讲完了,就拿眼睛定定地看着CX。CX就说这个传说还有那么点意思,我怎么以前没听过?美女就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是宝鸡户外第一个发现石塔爷的?然后就转向我,眨了眨眼睛。我就附和着说我之前好像也听说过这么个故事。CX就有点疑糊,看看我,又看看美女,无奈地说好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先是向右上了一道坡,再是向左,就进入一片平缓的树林。但是地面植被却有了不同。越过横跨在小溪上面的几根木头,眼前赫然出现了几棵粗壮挺拔的白皮松,在一片东倒西歪的、枝丫乱串的树木映衬下,显得特别的伟岸。白皮松的周围,簇拥着一簇簇的毛竹,使看惯了杂乱无章、白雪黑树的眼睛一下子打了个激灵,从单调无趣的色调中跳脱了出来。美女就用手杖在一块平整点的雪地上写了起来,写一个字,就让CX念出来,再写一个字,还让CX念出来。我就识趣地走开来,远远地看着他们。

两边的山势慢慢地就变得陡峭起来,目光就被收缩在一起。树更加密集,就像是一蓬蓬巨大的独独扫,却长不高,只向周围蔓延,挤挤挨挨的,形成一个个的碗状的树冠。树与树之间,只留下仅容一个人过去的空隙,人就变得矮小起来,只能在树的缝隙里穿梭。树枝却变成了水中的草,都向一个方向伸展开来,仿佛还在随着水的流动不停地摆动、飘拂,给人一种强烈的动感。我就想这是山洪爆发时被水冲刷的呢还是常年在这山口上被风吹拂的呢?

穿过这片树林,就是一段陡坡。小溪变成了一条细线,深深地镶嵌在山坡上,几乎跟道路重叠了。我们只能在它的两边跨动着,小心翼翼地向上攀援。手杖插进道路两边的雪里,足有膝盖那么深。路很滑,脚踩在上面,总是往下溜,人就有点吃力。雪越下越大了,却不是一片一片的雪花,也不是一粒一粒的榛子雪,而是细碎的片片,不成形状,也飘不起来,只是随意的洒落,没有一点响声。美女就问CX还有多远啊?CX说快到了,上了这面坡,站在山垭上,就能看见石塔爷了!CX这时候就显示了出资深驴友的素质,他一会儿走在前面,一会儿走在后面,既要帮助美女向上攀登,又要防止她脚下踩不稳,摔倒了,还要不断的关照我,真是忙的不亦乐乎。
十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山垭上。往左,是一条山梁,高大的树木中间长满了低矮的毛竹。CX说从这里过去,是小华山。往右,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峰,树木密密匝匝的,一眼看不穿,但却是直溜溜、端正正的,完全不像山谷下面的,一簇簇,一丛丛,没有个树的样子。中间是一块三十个平米大小的空地,没有长树,被雪覆盖着,也看不见下面的草,倒也平坦。只有几棵驴欺口的枯枝和果壳孤零零的耸立着,细长的枝干和圆球一样的果壳上面都包裹了一层雪,里面的似乎化了,又结成了冰,外面的,就是雪,毛茸茸,就像是一幅十字绣,或者是毛线编织的工艺品。

从这里往前,是一面山谷,只看到一片挂满了雪的树林和远处雾蒙蒙的天空。CX就说其实石塔爷就在对面,已经很近了,可惜天气不好,看不见。我们在这里稍事休息后,就顺着右边的山梁,继续往前走。
很快就进入到一片密林里。先是只有树,走着走着就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毛竹。都是一般高低,都是一般粗细,就像是成熟了的麦子,一颗挨着一颗,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连绵成平展展的一片。雪落在上面,又从枝干的缝隙里掉落下去,就挂满了枝枝叉叉,遮蔽了半截身子,感觉不是雪落在竹子上面,而是竹子掉到了雪坑里面。叶子虽然干枯,但是在每一个结疤处却留下一片,紧紧地包裹着枝干,好像是怕它冻着一样。枝干的顶头,是一颗颗弹头一样的苞蕾,在雪的压迫下倔强的挺起来,如果长上芒刺,那就跟麦穗一模一样了。我摘下一颗,剥开外面的一层叶膜,就露出一串串米粒一样的叶苞,嫩绿嫩绿的,有的被风雪冻坏了,就变成青黑色,有点干枯,失了生机。这可是秦岭梁啊,海拔接近三千米,最低温度零下30°,还能孕育出这样娇嫩的生命,实在是让人惊叹。

没有了叶子束缚的大树尽情地舒展着枝丫,做出各种夸张的姿态,有的潇洒张扬、挥洒自如,这是开朗疏放型;有的拘谨羞涩、木讷含蓄,这是隐忍内敛型;有的汪洋恣肆、豪放不羁,一点也不注意形象,这是自由散漫型;有的中规中矩、端庄严整,严格约束着内心的情绪,显示出良好的自律能力,这是大家闺秀型;更有精灵隽秀、温婉可人的,这是小家碧玉型。CX说这样更能凸显树的个性,也更能凸显生命的张力。不像夏天,都被叶子覆盖着,千篇一律,千树一面,倒少了几分意境。
路边的松树都被冻透了,每一根叶子的外面都裹着一层薄冰,就像是在水中蘸过一样,均匀精巧。但是颜色却不是平常的葱绿青翠,而变成了青黑色,这就多了几分内敛,少了几分张扬。一簇簇的叶子都低低的垂落下来,一根一根的连接在一起,像扇面一样的铺展开来,既晶莹剔透,又幽远深邃,简直就不像是树叶,而像是水晶做的工艺品。我以前没有见过这等景象,感觉很新奇,就拿出手机,想把它们拍下来。只一会会功夫,就感觉到手指钻心般的疼痛,这才意识到这高山之巅的寒冷。

CX和美女已经消失在前面的密林里,四周一片寂静。雪花细细密密的,落在树梢,落在地上,很快就与之前降落的连接在一起,分辨不开。远远近近,天空和地面,山巅和沟壑,树枝和叶稍,都被雪花笼罩了,一片迷茫,看不透,也看不远。天地混沌成了一团,目光只在有限的空间里面打转转。四下里看,除了树就是雪,除了雪就是树,就好像是复制粘贴的一样,没了差别。我早就迷失了方向,这时更感觉空间的虚渺和时光的沧桑,一时间竟失了记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但是大脑好像也停止了运行,思维就像是被雪光围困的目光一样,只感觉得无边的苍茫。

我索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让大脑停止运行。这样,我似乎听见了雪花飘落的声音,“沙拉沙拉,沙拉沙拉,”一下一下挠拨着我的神经,仿佛来自灵魂深处;我似乎又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扑腾扑腾,扑腾扑腾,”一下一下震动着我的耳膜,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这两种声音一高一低、相互交替,使我的意识陷入迷乱。我慢慢地旋转着身子,似乎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雪花正从不同的角度扑到我的脸上,但是我却感觉不到它的温度和力度,脸皮好像已经不在我的身上。我知道我已经陷入到巨大的虚空和迷茫中了,这种感觉最近经常出现,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白天,我不知道它到底预示着什么,难道我的厄运还没有到头吗?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CX的呼唤,将我的思绪一下子拉了回来。我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正站在一条浅沟边缘。一座巨大的石堆就耸立在十几米开外的浅沟对面,正穿透雪雾,撼动着我的视觉。刚才还充溢着我的大脑的虚空和迷茫一下子荡然无存,消失殆尽。

这莫非就是石塔爷?他就这样毫无征兆的突然降临了?我有点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不过从这里看过去,那不过是两堆突兀而起的石头,也看不出一点人的形状。但是从周围的地势看,确实是巉岩高耸。
注意脚下,慢慢过来!CX和美女正站在石堆下面,向我招手。我伸出手杖,插入厚厚的积雪里,摇实了,再迈出腿。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跨过了浅沟,来到石堆下面。
这里是一片废墟,CX说这里原来是座庙,可能是年久失修,坍塌了。我们把背包放在石堆下面雪下不到的地方,然后向右,攀上一条不到三米高的石阶,向左一拐,就出现了一条一米左右的通道,石堆就被分成两座。右边的一座是几块圆石叠压堆积,逐渐升高,石头的缝隙里,长着几棵松树,完全被雪覆盖着;左边的一座峭然孤立,拔地而起,靠着岩壁放着一挂木梯,两边还用胳膊粗的铁链固定着。站在这里,往后看,来时的路就在右前方,若隐若现,往前往左都是一片云海;越过两座石峰,往前也是一片苍茫,看不到底。只有这方圆四五十平方米的一块,孤立在这万顷云海之间,似乎一阵强风都能把它吹倒。

看来这就是石塔山了。但是石塔爷呢?
CX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指着岩壁下面的木梯说,从这里上去,就能看见石塔爷了。木梯大约四五米高,上面堆满了积雪。从这里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云雾翻腾,寒风凛冽,我感觉身体好像随着风开始抖动。
CX先用手拨开木梯上面的积雪,再脱下手套,双手紧紧地抓住铁链,往上攀登。每上一个阶梯,就用手拨开厚厚的积雪,几分钟后就攀上了木梯,站在了巨石上面。美女就有点犹豫,说你们上吧,我在下面等你们。CX听了,就从上面探出头来说,梯子稳得很,上面也很平整,没一点问题!
美女没有办法,就抓住木梯,一步一步地向上攀援。CX就从上面探出身子,不断地提醒美女手抓稳,脚踩实,不要慌。快上去了,又深出手,拉了美女一把。

铁链似乎被冻僵了,手抓在上面,纹丝不动,感觉一股透心的冰凉和针刺般的疼痛。脚离开地面的那一刹那,我似乎感觉心都悬在半空了,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我下意识地抓紧铁链,身体前倾,紧紧地贴在石壁上,感觉整个身子都僵化了。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上攀登。好在不长,几分钟后就上到了梯子的尽头,原以为梯子会高出去一段,让人舒舒服服地走到上面。谁知道梯子却是紧贴着石面,再不多一分一厘。要命的是这里还是个半米长的弧形,上面又积满了雪,两边都是看不见底的悬崖。CX正站在上面的平缓处,安慰着惊魂未定的美女,根本就顾不上我。没办法,我只能一边在心里感叹着他的“重色轻友”,一边手脚并用,战战兢兢地爬了过去。
这是一个五六个平米见方的平台,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雪。右边靠下的石缝里,还长出了几棵粗壮的松树,竟然郁郁葱葱,生机勃发,丝毫不像刚才在山梁上见到的,被寒风蹂躏的没了生气。往前几步,一截石柱又拔地而起,足有十几二十米高,向后倾斜着,插入云霄,在它的顶上,是一块椭圆形的石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像是书本上的老子画像,正拱手行礼,欢迎着远方来客。那份胸有成竹的内敛,那份虚怀若谷的淡定,无不显示出智慧的光芒和参透天地大道及人世悲欢的平静。我突然想到了“大言稀声、大象无形”的最高境界,似乎就是眼前的景象。有些道理,磨破嘴皮,不如身临其境。顿悟,似乎就在一瞬间。

想人间万物、人生百态,都如这万壑云烟,转瞬即逝。能够滞留于心的,只是那内心的充实和宁静。“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畏过往,”既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境界。经过两年的煎熬和磨练,我这时最需要的,不正是这样的觉悟吗?
CX拉着美女各种摆拍,美女起初有点放不开,次次微微的(扭扭捏捏、畏畏缩缩的意思)。CX就说,人生就是一种经历,每一次的遇见也都是一种缘分。几十年以后再看今天的照片,一定会有不同的感受。还是把这难得的瞬间留下来吧,时间快的很,一眨眼就是一辈子!再过二十年,我就老了。那时你还年轻,还会像现在这样跟我一起行走吗?
是啊,相对于天地万物,人生就是一瞬间。何必执念于一时,错过了永远!于是我们就以石塔爷为背景,一通狂拍。

半个小时后,我们坐在石塔爷脚下的废墟上,美女拿出饺子,我拿出火腿、豆干。CX不紧不慢,从包里取出液化气炉,干面条,炒好的菜,还有盐醋辣子。然后生起火,架上锅,居然煮起了面条。
风时紧时慢,雪花也跟着飘飘洒洒。我们在这荒无人烟的秦岭之巅,一面感受着天赐的美景,一面品味着人间的盛宴。尽管身处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心里却是充实而温暖。
吃饱喝足了,我们就收拾行装,踏上下山的路。越过浅沟,回头再看石塔爷,竟是那样的安闲。来时的迷茫早已不知去向,我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异样的明亮。他就这样屹立在这里,千年万年,岿然不动,任山下沧海桑田、人事更迭。我又想起了那个吃石头的传说,这何尝不是一种境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