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伯让(陕西)
每逢春节,我就想起了童年时,阿婆喂养的年猪被宰杀时的情景。时令进入腊月,我和小伙伴们便终于有了过年的盼头。我们白天望着星空发呆,夜晚爬在火炕上听着娘的纺线车木纳单调的重复声而发愣,真乃是朝思暮想,掐着手指望眼欲穿,期盼新年快点儿来到,就能吃上馋死人的猪肉,穿上娘缝制的新棉衣,怀揣几角压岁钱,挑上红彤彤的灯笼,雪地里尽情地玩耍……等啊等……终于等到腊月二十八。天降瑞雪。生产队长宣布:今天宰杀年猪。于是,全村男女老幼呼呼啦啦拥进位于村子西壕的养猪场。我与小伙伴们打着雪仗,一个个兴奋地活蹦乱跳,叽叽喳喳小鸟般到处乱窜。大家爬在猪栏前,看着即将被宰杀的三头大肥猪在圈里不安地四处走动,后来干脆钻进土窑窝里,再也不出头露面了。我们既同情它们变做刀下之鬼、案台美味,又激动中期待那血腥的刺激。可就是看不见养猪的阿婆。奇了怪了,平日里,养猪场只要走进一个人,阿婆都要热情地上前打声招呼,然后和言悦色问长问短。今天,为啥不见阿婆的人影?阿婆姓杨,名彩珍,五十多岁,脸颊消瘦,头发有些花白,小时候因患小儿麻痹右腿落下残疾,走路时一瘸一拐。她老伴广财爷在五年前因病而亡,走时四十五岁,扔下她和三个孩子相依为命。当时大娃只有十三岁、二娃十岁、小女八岁;但她从未被生活的重担所压垮,反而自告奋勇,当上了生产队上没人愿干,又苦又累又脏的养猪员。随后,阿婆索性把家也搬到了养猪场的土窑洞里,五年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默默付出。每年除宰杀的三五头大肥猪外,还养了五头老母猪,一年各下两窝猪崽,再把猪崽卖一部分外,剩下的近二十多头猪崽育肥后交售给国家。阿婆养猪成绩在八个自然村中年年领先,五年五次被大队党支部评选为“养猪能手”,光荣出席县妇女代表大会。这隆重的节日里,功劳最大,待人热情的阿婆难道出了什么意外?杀猪匠才不管谁养的猪,似乎通通以杀为快,志得意满酝酿着下手的最好时机。只见他穿一身黑色的老棉袄棉裤,腰间系一条长皮围裙,围裙上黏一层肮兮兮的油腻,肥头大耳国字脸,满脸络腮胡子,噙一杆铜亮亮烟锅,戴一顶双帘土黄色狗皮帽,脸上泛着油腻腻的光亮,雌着黑黄的的大板牙深吸几口早烟,一团白雾顺鼻孔缓缓喷出,双目炯亮,精神亢奋。他过足烟瘾后顺手取下噙在嘴角的烟锅抬起鞋底磕掉烟灰,别上腰间,抓起铁钩跨进猪圈,手疾眼快伸出藏于身后的铁钩子,猛地钩住老黑肥猪下颏咽喉处,在猪无奈的嘶叫声中,他与小伙子们把猪硬生生拽上宰案。只见他铁钳般的大手抓住一只猪前腿,膝盖死死压住拼命挣扎的猪头。其他许多大手抓住另外三条猪腿。人们卯足劲狠狠压住绝忘中拼命挣扎声嘶力竭的肥猪。这时,只见杀猪匠双眸怒睁,右脚蹬地,左膝盖压稳猪头,左手揪住猪耳朵,腾出右手,握住口中早己噙上的杀猪刀,手起刀落,寒光闪过,“噗嗤”一声,一股血腥的热气从猪脖胫喷涌而出。在猪嘶心裂肺凄惨地尖叫声中,几只糖瓷脸盆伸于宰案下面,接住泛着气泡的的血水。我看见殷红的血水从猪脖胫的刀口处咕嘟咕嘟冒出,吓得浑身哆嗦,不知所措,想找个地方撒尿,便和几个胆小的伙伴向最远处的破窑洞跑去。我们钻进窑洞,却隐约听见洞里一个妇人轻轻的啜泣声,我们吓坏了,怯怯地寻声望去,原是阿婆在为谁难过。阿婆慌忙抹去泪花,不好意思地苦笑着说:“唉!不为啥。可怜这三头猪哎!活了不到一年,平日多可爱,吃食时摇头摆尾,憨态逗人,以后再也看不见了!你们去玩,阿婆心里难受,在这里静一静就好了。"噢!善良的阿婆原来是不忍心看见和自己朝夕相处,精心喂养的猪被宰杀时的凄惨与血腥,所以悄悄地躲了起来。我和小伙伴们那顾得多想阿婆的慈悲情怀,又转身忐忑不安怯怯地返回宰场,以睹这难得的热闹和刺激场面。绝亡的猪叫声慢慢减弱,直至悄无声息……猪身子也开始疲软,最后四条腿猛地抽搐几下,彻底咽气。杀猪匠将短铁钩扎进刀口处,大家合力把猪抬进热水锅里,拽着钩猪的手环在水中来回旋转,并用大马勺给猪身上不停地浇水,随后取出瓮边做的磨石,“咚咚嘭嘭“于猪的皮毛上猛击。猪毛与污垢一团团驳落水中,黑猪变成了白生生的裸猪。杀猪匠又从油亮黑污的背篓里取出一尺来长的大铁钩子,(一头两只小铁钩子另一头一只大铁钩子,中间铁环相连结)他先用小钩各自钩住猪的两条后褪,再两手抓住另一头的大铁钩子,大家帮着抬起猪,“一二三”的号子声中,“咣铛”一声,猪便稳稳倒置着悬挂于木架之上。这时,只见杀猪匠手握一尺来长寒光森森的刀子,围着猪舞蹈般“唰唰唰唰"干净利索剔一遍绒毛,猪便白白亮亮,眉额间的皱褶舒展了许多;仿佛美美地亨受这惬意的待遇,欢欢喜喜之情眉梢间荡漾,憨态可掬沉醉其间。一条一米多长油亮鸟黑指头般粗壮的捅条,顺着猪的后腿皮下,游蛇般在猪体内移动着捅上一遍。杀猪匠猛地抽出捅条,鼓起腮帮,口对刀口,“呼嗤呼嗤”一阵猛吹。猪的身子如浮肿的肥胖婆娘,鼓鼓囊囊紧绷绷隆起肥美的白肉。(关中西府有句口头禅:“谁又惹你生了气,气大了吹猪去!"恐怕源渊于此。)这一切准备就序,杀猪匠手握利刃,从背篓里取出磨刀石,刀子来回在磨石上细磨几下,刀尖对准猪肛门下部,“噗嗤"一声向下一划,猪便开膛破肚,五颜六色的内脏尽展眼前,冒着腾腾热气,腥味扑鼻。杀猪匠摘下猪的心肝脾胃,扯下白花花脂油,掬拢柔软光滑的肠肠肚肚,放置于筛子内,待会儿翻肠冲洗污秽。这时,村中一老叟倚仗上前,颤巍巍拽下核桃般大的一块热脂油,扔进豁口,“咕噜咕噜“随喉结移动着下咽,核桃皮笼罩的脸上,堆满惬意。仿佛每年隆冬时节,缠绕他多年的哮喘病刹时间烟消云散。得财叔家八岁的小女儿麦花见此情景,馋得涎水顺嘴角汪汪直流,流着流着喉咙间的咽舌(小舌)突然倒了,吓得她张着嘴“咿咿呀呀"哭泣。人们围作一团不知所措。杀猪匠撕下一块脂油,豁开人群,让小麦花张开小嘴,把脂油放进嘴里,她的咽舌(小舌)又神奇般地挺起。丝丝缕缕的苦楚又泛上人们的心头,众人皆唏嘘不已:这饿鬼掏肠子的穷酸日子,折磨得人们一年未见肉腥,可怜娃娃馋成了啥样!我与小伙伴们不管大人们有多少惆怅与苦恼,围着杀猪匠“叔叔爷爷"甜甜地喊叫个不停,目的是想要个“猪尿泡”当皮球玩。杀猪匠笑迷迷割下“猪尿泡”,倒出里面的黄液,用清水涮涮,吹一通气,大如蓝球,迅速扎紧气口,交给我们。伙伴们给“猪尿泡”系一根红头绳,欢呼雀跃迎着飞雪,向着田野深处飞奔而去。等我们玩累了,大家拽着沾满泥土,软遢遢的“猪尿泡”返回土壕的养猪场,乡亲们提着竹笼里分得的二三斤猪肉,三三俩俩欢欢喜喜哼着《梁秋艳》戏文,踏雪回家。忽然,我想起了伤心的阿婆,便和小伙伴们又钻进了那孔破窑洞,可洞中不见阿婆的身影。养猪场里里外外,也寻不见阿婆,只见阿婆的三个孩子在灶台上开始生火做饭。分来的猪肉还在竹蓝里,原封未动。西北风不再呜咽,雪却越下越大,树枝上窑顶上缀满一团团白絮,地上落一层厚厚的积雪,也逐渐掩盖了养猪场上血腥的狼籍,除夕之夜,雪渐渐小了,满眸银装素裹,诗意盎然之景色。村巷里弥漫浓浓的肉香之味,家家户户彩灯高悬,喜气洋洋欢度新年。可村西壕的养猪场里,冷冷清清,似乎成了被年遗忘的角落。后来,我才知道,生产队宰杀年猪的那天,就是阿婆一年最忧伤的的日子。在人们欢天喜地过大年的时候,她时常安排孩子们留守猪场,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去村东头还俗的老尼姑维莲师家里躲避二天,从那时起,阿婆忌口食荤。正月初二,人们又看见她在养猪场开始忙碌,一直干到土地承包生产责任制开始实行。再后来,阿婆皈依佛门,在家吃斋念佛,颐养天年,寿高95岁。在那年的正月十五清晨,她头枕红木匣子,安然仙逝。葬礼上,人们打开了阿婆的宝贝匣子,里面有人民公社时期的十五张奖状,还有一小捆猪尾巴之毛,有黑有白,共计632根。人们惊愕:有人赞叹,有人唏嘘不已。乡亲们的眼圈红了,齐唰唰跪倒在地。阿婆走了,走的从容,走的坦然,安安静静去了她向往的天堂。如今,阿婆坟头的小草,也历经十个春秋的洗礼,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新年将至,我又似乎听见村西壕养猪场肥猪凄惨的嚎叫声;阿婆轻轻的啜泣声;还有家家户户团圆时的欢笑声……我的眼圈似乎也有些潮湿,仰望星空,天上又飘起了雪花……

作者简介:王伯让,男,汉族,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乡村》杂志社认证作家,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扶风县作家协会常务理事,扶风县非物质泥塑传承人。曾编导《花季泪》、《回归》、《报恩》,《红木匣》、《拉着老娘找儿子》、《牛娃之祸》等百家碎戏与微电影公映,并有部分作品获省大奖。曾有诗歌《阳光下的罪恶》获省反邪教征文大赛一等奖。散文《爱是无条件的》获省故事广播情书大赛一等奖。散文《春雪天祭拜马援墓》获县旅游局征文大赛一等奖。发表诗歌、散文近百(首)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