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佛”不是“佛诗”

 文／李秀贤

读余秋雨《北大授课》，当读到北大学子给唐代诗人排名，王维挤进前三在李白、杜甫之后时，我是赞同的。传统的前三排名是李白、杜甫、白居易，“诗佛”王维挤出白居易，形成诗仙、诗圣、诗佛的排序，最能反映唐代诗歌的强盛和特点。对于这一排序，余秋雨先生说：“这是唐诗在一批不笨的当代中国青年心中的存活排序。”

“诗佛”王维，字摩诘，号摩诘居士，世称“王右丞”。他少年高第，开元九年（721年）一举夺魁，成为新科状元，在杜甫未出名而李白还在蜀中时已名噪京华。《新唐书》本传称其“名盛于开元、天宝间，豪英贵人虚左以迎，宁、薛诸王待若师友”。他参禅悟理，精通诗、书、画、乐，山水诗和军旅诗甚为出名。北宋苏东坡评价：“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宋代词人秦观在《摩诘辋川图跋》中自述以读王维之诗、观王维之画来疗治其心理的创伤。

关于王维信佛，两唐书在王维传中都有他奉佛的明确记录。《旧唐书》本传曰：“维弟兄俱奉佛，居常蔬食，不茹荤血。晚年长斋，不衣文彩。”《新唐书》卷二百二曰：“兄弟皆笃志奉佛，食不荤，衣不文彩。”他的一生充满苦难、矛盾、痛苦，晚年的诗中写到“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消？” 清初文坛领袖王渔洋在《唐贤三昧集》里把他称为“诗佛”，在《蚕尾续文》里又说：“王裴辋川绝句，字字入禅。” 

历代对于王维诗的评价都是“以禅喻诗”。明朝文学家、诗论家胡应麟在《诗薮》说：“右丞辋川诸作，却是自出机轴，名言两忘，色相俱泯。”清代学者黄叔灿在《唐诗笺注》说：“辋川诸诗，皆妙绝天成，不涉色相。”他们是以般若空观、色空相寂的佛家观来评论王维居住辋川时的诗作，这是给王维的诗贴上“佛诗”的标签。清人徐增在《而庵说唐诗》说：“摩诘精大雄氏之学，句句皆合圣教。”清人牟原相在《小潍草堂杂论诗》说：“王摩诘诗如初祖达摩过江说法，又如翠竹得风，天然而笑。”这样一来，“佛诗”的标签就贴得越来越大了。

我认为，对于“诗佛”王维的诗，不能都把它当作“佛诗”来理解，因为“诗佛”写的并非都是“佛诗”。清人沈德潜《说诗晬语》卷下七十一说：“王右丞诗不用禅语，时得禅理。”他说的是王维诗的艺术境界，并非直说王维写“佛诗”。王志清先生在《王维诗选》中指出：王维以诗的形式而作哲学的思考，其所特别关注的是生命与生存的终极意义的探寻。他还指出：古人常用禅喻王维诗，认为其诗“不用禅语，时得禅理”，其实这不是将王维的诗神秘化，更不是以此来直接对应佛教的空幻寂灭，而是将其诗哲学化与妙悟化。我认为王志清先生说得很好。

佛教发源于古印度，大约于西汉末年传入我国内地，然后与我国传统文化相互矛盾，相互吸引，在冲突中融摄。王维等古代文人习惯从佛教、道教的立场出发，把山水视为领悟哲理的桥梁，喜欢写山水诗，并在诗中蕴涵着一种追求理趣的倾向。正如冷成金教授在《唐诗宋词研究》的阐述：“王维自佛禅老庄而获得了灵犀，又将禅理与诗情相融通，化育了他的山水田园诗，使其显示出了特异的风格。”

事实上，王维创作的一些诗句，意境深微虚幻，湛然空明，空灵流动，充满禅意的暗示性。比如：“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鹿柴》）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鸟鸣涧》）“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终南别业》）等等。人们把他在诗中所传达的“寂灭”“顿悟”“空无”“幻灭”等生命体验理解为“禅意”，这应该有一定的道理。但不能把所有的哲理当作“禅意”。“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然。”（《文心雕龙》第六篇《明诗》）王维的一些山水诗，随感吟咏，非常自然，哲理性很强，但寓意明了，不见得都是空灵虚幻。

我们从王维流传至今的400余首诗中，可以看出他创作的很多诗句也是写实的，并非像人们所说的：“往往陶情风景，缺乏社会内容。”比如：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王维开元三年写作此诗，那时他才十七岁。他写出了游子的思乡怀亲之情，没有空灵之感。诗意反复跳跃，含蓄深沉，既朴素自然，又曲折有致。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相思》

他写《相思》，应该是一气呵成，极为明快又委婉含蓄，朴素无华，自然入妙，也没有空灵虚幻之感。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送元二使安西》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已成为千古名句，诗句深刻表达临行劝酒中蕴含的情感，强烈、深挚、实厚。语言明朗自然，洗尽雕饰；意境情景交融，韵味深永。此诗被人们披以管弦，殷勤传唱。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杂诗》

诗人思念故乡是情理之事，而喜欢梅花则溢于言表。他信手拈来，自然天成，虽然饱经沧桑，心态坦然，但也没有空灵流动之情调。

后世一直有“李白是天才，杜甫是地才，王维是人才”之说。说他是“人才”，是因为他诗、书、画、乐等都有很高的造诣，特别是他“诗中有画”的艺术境界，独特又细致。如果把王维的诗都当作“佛诗”来理解，就很难突出他的“人才”地位，也会误导人们按图索骥，刻意地去“读诗解禅”。

  显然，先入为主，以“解禅”的心态去读王维的诗，是不可取的。

2021年2月13日夜于儋州      

作者简介：李秀贤，字开璜，男，海南省儋州市人。一直从事学校的管理工作，闲时勤于读写。出版的著作：《口占成诗》（湖南人民出版社）、《随心说事》（香港新闻出版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