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部长

王昌宁

武装部长是现役军人，大多数为正团级也有副师级别的。没有去考究过武装部长产生于什么年代，但知道全国有多少个区县就有多少个武装部长。武装部是个特殊的机构，是同级地方党委政府的军事部和兵役机关，是军队在地方的派出单位，同省军区（警备区）系统有着紧密的联系。如果说省军区（警备区）是“爷爷”，那“儿子”就是军分区，“孙子”就是武装部。部长显然就是这个武装部的“大孙子”。在世纪之交那年，我从作战部队发配到了武装部，当了近五年的“大孙子”，现在回想起来颇有一些感慨。

到任之前，常听到一些有关武装部长和武装部的议论。武装部长官不大，也算是一方诸侯，每年征兵的时候最忙，有“城防司令”，“王保长”、“王大爷”（源于电影《抓壮丁》）等别称。形容武装部作风稀拉的说法也有一些，如歪带帽子斜穿衣，腰杆上别个BP机；背着手、挺着肚，一看就是武装部；白酒喝一斤，一看就是地方军等。1996年前，武装部归属地方政府，每年除征兵外，其余主要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搞生产经营上。后来收归军队后，武装部一年的工作可归纳为七个字，即“征兵整组搞训练”。征兵是实打实的，民兵整组、预备役登记、国防教育和民兵训练都是虚的，因为没有经费有的工作很难落实。武装部的建设与发展主要依赖于当地党委和政府，当时的基础设施建设不像现在，普遍都比较差，有的还是50年代时期砖木结构的房屋建筑。

2001年初，我和我的搭档，一个作战团的政治委员一起走进了武装部。听了前任的介绍之后，眼前的事实和上述议论八九不离十。武装部院内除办公楼和民兵训练基地是80年代修建的外，其余都是50年代时期的老房子，干部职工加在一起近20人。晚上睡在民兵训练基地内，被子不仅陈旧且短小，顾上不能顾下，我只能倦缩成一团凑合了一夜，但第二天还是感冒了。从都市重庆、集团军机关来到区县，绿树掩影井然有序的机关大院看不到了；听了几十年的军号声听不到了；号响上班下班的规律打乱了；数着番号列队集合的部队也没有了，失落感顿时无比强烈。政委叫邓永平，和伟人邓小平一字之差，湖北佬，是一个有点品位、很讲究的人。也许和我有同样的感受，没过多久，他把团里的军号录音设备、乒乓球台搬到了武装部，还整了一块羽毛球场地，住宿条件也作了一些改善，并要求武装部一改多年的陈规陋习，早上集体出操，大会小会军装必须穿得“周吴郑王”的；还组织所在地全体专武干部，到当地驻军邓政委原来所在团进行一周时间的军事、政治培训，并把所在地的党政、人大政协领导请到团里进行实弹射击，让他们过足了枪瘾。紧接着，我和政委带领民兵多次参加抢险救灾行动和帮助学校军训，通过积极工作的努力，挣得了一些荣誉，一下就得到了所在地党委政府的赞誉与有力支持，他们一致认为我们是历届武装部班子中比较好的一届。于是，当地政府投资，很快就为我们购买了新车，建起了一座三层高的民兵训练综合大楼，改善了干部职工居住条件，较好地改变了武装部硬件环境，我们也逐渐开始适应新的环境和工作。

回顾自己在武装部工作那几年，“征兵整组搞训练”给了我一些启发。实际上武装部长能不能干好，有没有本事，也主要看你对“征兵整组搞训练”七个字的理解与实践。

征兵工作是实打实的，有好处、有实惠，但不能乱来。每一年的征兵期间也是武装部最闹热的时候，当地各类人士通过不同的渠道，请武装部吃饭的人特别多，不大的武装部院内人来人往，车辆、电话不断。为了征兵期间的安全和使这项工作能顺利进行，我们把驻军的卫兵请了几个到武装部站岗、维护院内正常秩序。在此期间，我的手机也是关机的。第一年征兵，我遇到两件事对我触动很大。一件事是一个征集对象的父亲，进了我的办公室，一下跪到我的面前，带着哀求的腔调说一定要让他的儿子去当兵，否则孩子就完了。搞得我措手不及，我急忙扶起他，并安慰他说：“有那么严重吗？”后来我了解到，由于当时的政策分城市和农村户籍指标征招新兵，城市指标少，远不够满足当地应征青年。相当一部分城镇青年从学校出来后，升不了大学又找不到工作，积压、流落社会，走向斜路，特别是一些染上毒品的孩子，给父母及家庭带来不幸，当兵就成为不少家庭为子女谋求生计的一条捷径。另一件事是在火车站欢送入藏新兵结束后，我正准备上车返回武装部的时候，一名穿着打扮都很一般的中年妇女把我拉到离车有段距离的地方，很神秘的对我说，她儿子当兵没花一分钱，但是一定要感谢我！在她说话的同时，把拽在手里捏得皱皱巴巴的50元钱往我手里塞，一再说是小小一点心意买包烟抽。后来了解到，中年妇女一家靠帮人宰杀家禽挣钱维持全家生计，送儿子当兵，最早听人讲要花一些钱，结果不是这样，所以才有上述一幕。这两件事对我震动太大，联想到征兵过程中，当地一些领导不断给我打电话，反映武装部和接兵部队一些违反征兵纪律收受贿赂的人和事，使我深感肩上的责任非同小可。后来，我和政委及班子成员进行了认真调查，普遍反映接兵部队有敲诈、索要应征青年家长钱物的情况。经研究，在第二年的征兵过程中，我们把接兵部队统一安排在武装部集中居住。除在管理措施上严加防范外，同时也不断加强政治教育，讲一些事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另外，还教育大家从尊重人性特征和当地习俗去面对这个问题，我在一些场合也特别强调，老百姓重情重义，只要不是故意敲诈、索要，新兵应征后，家长高兴，发自肺腑，真心诚意地执意要请我们吃个饭，送点土特产，可视情对待。但绝不允许乱来！在后来的征兵中，反映问题少了，武装部连续获得征兵工作先进单位，还获得了军区的表彰，我个人也在当年荣立三等功一次。但没想到的是，正当我准备更加努力工作时却遭上级军务处的暗算：把我将农村指标用于城镇青年的做法反映到了最高首长那里。很快我个人受到了行政警告处分。到武装部较短的时间里，我是又立功又受处分，首长说功过分明。当“爷爷”的不问青红皂白给当“孙子”的一巴掌，我也认了。但总感有些委屈，很长时间都无法想明白。其实，当时占用农村指标是普遍现象，几乎每个武装部都这样做。因为当时农村青年外出打工挣钱是潮流，对应征入伍表现不是那么强烈，有时还出现招收不够农村青年指标过剩的情况。而城镇青年及家长则心情迫切，十分渴望当兵。强大的压力使我左右为难，在这种情况下，我曾作为一个问题，以正式文件向所在地政府请示，得到了政府的同意支持。并下文从当地实际情况出发，限定武装部在军队系统内下达的城镇指标基础之上，再征招40名城镇青年，退伍后的安排政府负责。什么是实事求是，地方政府这样的工作态度就是实事求是。在送兵的时候，很多家长拉着我的手说：“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哟！”当时我曾预言，控制城镇应征指标，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学术问题，随着城镇化建设和户籍改革，城农指标之分将会取消。没过几年，事实证明就是这样，现在征兵已不分城镇与农村户籍了。只是我挨那一巴掌，有誰为我能说清。亲爱的党啊！那些年，为了忠诚于您的事业，不知您多少赤胆忠心的儿女倍受伤害。他们在默默地等待与纳喊！我们始终还是相信那句从小就听熟了的话：正义必将战胜邪恶！

民兵训练经费不足，但必须想方设法去搞，切不可懈怠。我到武装部的时候，民兵训练经费的来源，主要还是靠各镇（街）从农村挨家挨户收来的统筹提留款中支付，能够收到足够的训练费很难。我在作战部队是搞训练的，知道训练的紧迫感和重要性。加之到了武装部后，春夏之际，地方政府相关领导和部门打电话要民兵参加森林火灾抢险情况较多，而且很急，因此，抓好民兵训练更有实际意义。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下决心就是把武装部的老本贴上也要把训练落到实处，邓政委也很重视。于是在统一大家思想后，我要求机关作方案时，在训练时间上，应考虑每年森林火灾的高发期，即在春夏之际为最好时期；在训练内容上，以军事训练为主的同时更要突出应急抢险内容；在训练方式上以在武装部院内集中分批次训练为主，各镇（街）分散训练为辅；每批150人左右，训期15天后视情轮换。这样，每年春季到来的时候，特别在清明节期间，武装部院内必须要有民兵训练，也就是在这期间我手上要掌握一支一百多人的应急力量，以应对地方政府“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2003年“非典”时期，还组建了一支30人的民兵小分队，随时应对突发事件，直至“非典”结束时才撤离。事实证明这样的思路和做法是卓有成效的，民兵训练分队在多次参加抢险救灾中充分发挥了作用，有两次接到命令后，以较快的速度赶到森林火灾现场，速度比驻地作战部队还快。为此，深受地方党委政府的赞誉并一时还传为佳话。训练落实了，但武装部干部职工的待遇却一度受到一些影响，我当时的想法是武装部的补助比作战部队已经比较优惠了，同时，又担心违反了纪律，所以，一直谨小慎为，没能及时满足大家对增加补助费的愿望，直到离开武装部时，财务上还余留30余万的经费，现在回想起来有一种愧疚的滋味，觉得挺对不起大家的。但颇感欣慰的是，武装部绝大多数同志是十分理解和支持我工作的，他们也看得出我辛辛苦苦干的是正事，平时与他们同甘共苦，并不是不关心他们，我怕弄不好爷爷又会给我一巴掌，我也有我的苦衷呀！

开展国防教育，是武装部职责所在，不可忽视。我和政委在开展国防教育上也形成了共识，即采取多种形式和途径，利用各种平台把教育落到实处，定期召开“武委会”、“国动会”、过“军事日”，及时把国家一些军事战略方针政策向地方各级领导通报，使其对国防事业的了解与重视，并通过会议为武装部解决一些实际困难与问题。我们在两所中学校内开办国防班，既为征兵培训优质兵员，又作为学校国防教育的阵地。让青年学生必须会唱《拥抱家乡》，培养他们爱国先爱家乡的理念；会唱前苏联二战时期的歌曲《共青团员之歌》，培养他们有责任、有血性、有激情的中国军人精神。通过国防班同学的影响，使更多的青少年热爱军事与国防。利用学校寒暑假时期，开展中学生军训活动。结合军事训练，教育培养学生的爱国精神、国防意识。协助地方民政部门，积极组织与协调地方各级领导和部门，广泛开展拥军优属活动，适时到驻军进行慰问，增进了军政军民团结，使所在地一直保持了“双拥模范城”的荣誉。我幻想着脚踏实地的干，会感动“爷爷”让“孙子”在军营继续革命，然而，在那个年代光靠工作就想留在部队“继续革命”的年代，真是异想天开。好心人告诉我，要抽时间经常到“爷爷”府上去走走看看，“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此话不幸言中，在武装部长的岗位上，我告别了近30年的军旅生活。

干武装部长的差事是10多年前的事了，但我却永远无法忘怀。短暂几年的打拼，走遍所在地各镇（街），在机关、学校、工厂、农村，在古老的江河岸边，在白云缭绕的大山深处，广泛接触了基层干部和群众，做了一些事，也有一些不成熟和过失的表现。岁月和实践磨炼了我，给了我忍耐和坚韧。在这个岗位上，使我了解了地方疾苦，进一步懂得我们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在哪里；不论做什么，不付出艰辛与心血，不付出一定的代价，将一事无成！

作者简介：王昌宁，四川雅安人。重庆江津作家协会、通俗文艺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