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往事

文/真水无香

        多年以来，我不愿意回忆童年，因为在我的童年印记里实在没有多少幸福温馨。

        七个姐弟丧母后的孤苦无助，一些亲友、邻里的势利与冷漠，以及超乎寻常的生活艰辛，都构成了我童年的主旋律，以至于童年的温暖、快乐画面，我要静静地在脑海中努力搜寻。

        比如父亲对我们的疼爱；大姐对我们的悉心照顾；还有，春天里姐妹们在野地里采野菜，摘野花；夏天捉知了；秋天摘野果拾豆子， 想到这些，我又觉得我的童年也是趣味蛮多的。

        母亲是在唐山大地震中震亡的，那一年我8岁，弟弟4岁，大姐仅20岁，一家8口人的重担山一样压在父亲一个人肩上，父亲是一个耿直的人，爱读书，对我们很疼爱。但他实在不会经营同事、邻里、亲戚之间的关系，又加上当时我家的实际状况，所以在母亲震亡后最困难的那几年，几乎没有得到过亲戚朋友的帮助。父亲对于他们的态度很失望，他平静地对我们姐弟说了一句话：“今后咱家无论什么事都要靠自己！”从那以后，我们姐弟格外懂事，一家人相亲相爱，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都是共同面对，这也形成了我们姐弟凡事靠自己，轻易不开口求人的性格。倔强的父亲每天早出晚归，机械地上班下班，努力挣钱。大姐腿有残疾，无业在家，慈母般的照顾六个弟妹。每天早晨我们穿得干干净净上学，放学回家一进门就能吃到热乎的饭菜，每年的春节无论多困难，大姐都会给我们姐弟做新衣服，她常常鼓励我们要好好学习，叮嘱我们老实做人，永远都不许做败坏老田家门风的事。

        震后我上一年级，我的新书包是一只绿色的半旧的军用挎包，带掀盖的那种，大姐在书包面上给我绣了一颗五角星，红绒绒的五角星让我的书包与众不同，我高高兴兴去上学了，那时震后还没重建，学校清理出倒塌的教室，在原地支一块黑板给我们上课，我那时学习优秀。由于家庭困难，小学五年，我们姐弟的学费杂费都是全免费的，在班上我是骄傲的好学生，散学后那些学习差的同学故意嘲笑我，说我是一个没有妈妈疼爱的孩子，从那一刻起，我才发觉自己是如此渴望母爱，小小的心灵竟如此孤单，尽管当时我也有父亲和姐姐的疼爱。一直到结婚后，这种感觉才渐渐淡化。

        春天的时候，每到周末，大姐会带我们去野外地里挑野菜，荠菜是最早出来的野菜，那时我总是认不得，大姐就教我只要是开白花的就是荠菜，所以我采的荠菜和几个姐姐采的相比较总是最差最老的一份。随后就是采马齿苋，车轱辘菜（车前草），苦菜，山菜，扫帚苗，蒲公英，我的童年记忆大多是从认识野菜野花开始的，那时满山遍野的花：紫色的地丁，白色的苦菜花，金黄的蒲公英，有开着粉颜色花朵像酒盅状的甜索索（地黄），摘下花朵吸吮根部的那一点点甜，有花朵表面长有白色绒毛，深紫色的长有五个大花瓣的机械花（白头翁），有花朵是金黄色的叶子成卷曲状的羊犄角（鸦葱），它的花和叶子都能吃，还有老瓜瓢（萝藦），绿色瓢状的果实生吃脆嫩甘甜。去一次野外，我们姐妹可以找到很多东西吃。回到家采回来的野菜，大姐二姐负责摘菜，洗菜，我们就可以出去玩了，第二天手巧的大姐就为我们包菜饽饽 ，剩下的野菜晾干储存。

        夏天放暑假的时候，大姐就带四姐五姐和我去几十时里外的大坑里捞田螺，那时家里有一辆老式横梁自行车 ，大姐和要好的同学借一辆自行车，姐妹四人骑车几十里去郊外大坑里捞田螺，大姐腿有残疾下不了水，四姐五姐和我穿着裤衩背心下到河里 ，先把背心掖到裤衩里，把背心当口袋，弯腰用手往水里一摸一抄一大把田螺和着淤泥就出水了，用手简单把淤泥滤一下，然后把田螺从领口处放进背心里，再弯腰摸田螺，直到背心撑不住田螺时才走到岸边，撩一下背心，把田螺掀进尼绒袋里，十几个来回后，两大袋约五六十斤的田螺就捞好了，然后推着车子步行回家。到了家里，把田螺放进盆里把表面的淤泥洗净，然后把它们分别放在几个大铁盆里养着，放一点盐催他们吐泥，每天搓洗它们给它们换水，直到这些田螺再也不吐淤泥了，然后中午饭大姐会给我们炒田螺吃，吃剩下田螺就喂鸭子 ，那时家里养了两只鸭子，早晨的时候从家里赶出去，自己找食吃，晚上两只鸭子自己回家，平时不怎么管它们，剩下的田螺就用砖头砸碎，连肉带壳一起喂鸭子，春天的时候，鸭子开始下蛋，每天两个，不间断，是青皮那种，于是大姐就把蛋攒起腌鸭蛋，平时我们姐妹是舍不得吃的 ，必须等到端午节才能吃，剩下的鸭蛋平时给弟弟吃 ，那时弟弟正在长身体，全家的营养几乎都给了弟弟，所以弟弟长得高高壮壮的，我反而像他妹妹。两年后，街道搞爱国卫生运动，当社区书记的邻居大爷带头抓走了我家的鸭子，从此家里再也没有养过鸭子。

        在夏天，我们不仅可以吃到田螺，而且还能吃到知了猴。 在我家马路北面驻扎着部队，北兵营墙外有很多高大茂密的杨树，每到夏天，知了在这里高歌，很是热闹。在我的家乡知了的幼虫我们叫知了猴，知道知了猴可吃，是从部队随军家属捉知了猴才知道，那时普通人家都还不太敢吃知了猴。于是每到夏天的傍晚，二姐带着我们姐弟五个就去小树林里捉知了猴，天刚一擦黑，这些知了猴就会从地上的洞里迅速爬出，然后找到最近的树，快速爬上大树然后蜕皮，脱皮后的知了猴全身都是软软的，嫩绿的翅膀随着夜风的吹拂逐渐变硬，然后就变成会飞的知了，所以这时候我们只需绕着树干用手来回一圈一圈往上摸，就可以捉到它们，然后把他们放入塑料瓶里，如果有手电照就看得更清楚更好捉，家里唯一一个手电桶总是霸在二姐手里，我们只能瞎摸，有时也会摸到树上趴着的壁虎，摸到它软软的身子，会被它吓到，啊！的一声叫，二姐听到叫声吓的手电掉地上了，二姐一边捡手电一边对叫喊的妹妹一阵呵斥。一个晚上我们可以捉几十只 ，如果下雨天，雨水淹到知了猴洞里，会让他们提前爬出洞穴，雨后，我们会捉得更多，回到家里把它们放进水盆里洗去它们身上的泥，然后腌到咸菜缸里，每两天中午，大姐在大锅里贴一圈玉米饼子，饭筛子下煮知了猴，饼子熟了，知了猴也熟了，然后大姐平均分给我们每人一份，我用手捏着这小小的知了猴，把它放进嘴里，一点点咀嚼着，品味着那个年代最好的美味。一直到二伏的后几天知了猴才渐渐稀少。那几年我们每年夏天都可以吃20多天的知了猴 ，那时吃着这些知了猴真觉得比吃肉都香，那美味至今都回味在唇边。其实蝉的一生很短暂的，在地下蛰伏四年，在树上也只有一个月的生命，这些可爱的精灵在炎热的夏季给人们带来了太多的欢乐，在那个年代吃知了猴真的是无奈之举。

        一转眼40多年过去了，人们生活越来越好，以野菜、野果、野味，果腹的日子早已成为历史，我在想，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老天带给我们姐妹沉重苦难的同时，也慷慨地给予我们丰富的食物，就是这些不起眼的野菜、野果、野味，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不但解决了我们全家温饱问题，而且让我们的身体从根本上得到滋养和强壮。在那个困难的年代，这些东西只是作为充饥、果腹的食物，被祖辈们代代相传告之，今天，我们的物质生活极其丰富，当年的这些“山野系列”应时代的要求被转换了身份。以药材、药膳的身份尊贵地登堂入室了。

        其实，这些“山野系列”的药理作用，本草纲目都有记载，只是动荡浮沉的时代，让中国古老的文化暂时尘封了。但是，我们智慧，坚韧的祖辈，父辈总能将先人的文化瑰宝，一代代口传心授悄悄传承，让后辈们在面临灾难时睿智自救，坚强繁洐。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童年的经历弥足珍贵，我会把这些温暖有趣的画面镌刻在心，同时我会把我的童年往事讲给女儿听，然后让她把这些故事也讲给她的孩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