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回家》
王安德
开着小车回老家,老婆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二三十分钟的路程,和我有说有笑,东家长西家短的穷事情,说了一宗又一宗。
越听,我越心烦,就对她说"你能不能少说几句"。
女人家,话就是多,且多是那些鸡毛蒜皮的闲话。
小车驶进村,往村东头驶去,大巷里,碰不见一个人。老婆觉得很奇怪,问我"村里的人都弄啥去了?",我笑着说"爱管闲事,你去问问村长"。
她嘿嘿一笑,巷道里一只鸡都找不见,我去问谁去。
话音刚落,我将小车停在自已家门口。
还没下车,隔壁哑巴叔走过来,话语不清地滴沽着,我听不太明白,只记住了一句话"你又回来了"。
我想不通,这儿是我的家,更是我的根,我有啥不能回来的。
"哑巴叔,抽根烟",我很不习惯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芙蓉王香烟,向他递过去,紧接着拿出打火机给他点燃了纸烟。
哑巴叔猛猛地吸了几口,跟在我的屁股后边,滴里沽拉地又在说着什么。
我连家门都没进,就遇见这么一位爱说闲话的哑巴叔。
他说着,我听着,又不敢发表意见,随他说三倒四的。

打开大门,哑巴叔跟着进来,坐在沙发上,嘴里又抽烟又说闲话,真是没完没了,半个小时不到,我已给他发了四五根烟。
哎,真是的,我为何要回这趟老家。
我是一位出生在西安大都市的孩子,父母都在省级单位工作,那年,由于国家极度贫困,要求大城市的干部职工返回原籍,有的务农,有的留在单位工作,我的父亲积极响应党的号召,立即让妈妈辞掉了工作,抱着不到一岁的我,直接回到韩城老家,当起了农民。不久,父亲也回到韩城,留在了政府部门工作。

从大城市回到农村乡下,家里的日子太苦、太苦,苦的无法用言语形容。好在母亲识几个字,有些文化,就在村里先后当过幼儿教师、信用员、妇女队长,还是个小医生,村人叫她接生婆,又靠着父亲从省城回来的高工资,一家老小的生活艰难地维持着。
"安安,你想什么呢?",突然,哑巴叔来了这么一句,一下子打断了我的思路。
安安是我的乳名,代表在西安生的,留了个念想。我的小学在是村子里的学校渡过的,初中是在公社的初中上的,高中是经过村贫协会推荐后,在县上的重点高中象山中学学习了两年,毕业后,正赶上七八年的全国高考,由于我数学考的较差,没有圆大学梦,又回家当上了农民。

"哑巴叔,村里的人都干啥去了",我这句话刚出口,就有点后悔,一个哑巴人,能知道些什么,谁知,哑巴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拉着我往外走,我弄不明白他要去干什么。
刚走到门口,哑巴叔的女儿走了过来,一声"回来了",代表的是农村人最亲切的问候。
站在大门外,哑巴叔大手向东一指"看,看,一个人也没有",说完,他大手又向村西一指"看,一个人影也找不见"。
我只得问他的女儿"村子里的人呢?"
"进城去了",就这一句话,哑巴叔的女儿给我解释了半天。
她说,现在农村人,生活美的很,土地流转后,只有少数人耕种,其它多余的劳力都进城打工挣现钱去了。
是的,乡下人进城务工,人人都知道,男人当保安,看大门,女人做清洁工,扫大街,一月挣一二千块钱,年轻人有手艺,到企业打工,一年挣几万元,好多家庭在城里买了单位房,子女在城里上学,老人都被娃接城里管孙子去了。

回到农村后,生产队实行的是集体化农业社,有活一块干,有地大家种,收多收少按工分论酬,由于家里劳力很少,自然挣的工分就很少,夏粮,秋粮分的都比人家少,一家人吃不了几个月就断了顿,只得用父亲的工资贴补,勉强地维持着一年又一年。
就在那一年,我和队里几个年青人建造了队上的砖瓦厂,为队上创造了收入,就在那一年,我参加了生产队的农田基本建设劳动,经历了冰天雪地,天寒地冻的洗礼,就在那一年,我参加了公社兴修水库的大会战,既流过血,又流过汗,没黑没明地干过一个多月,就在那一年,我终于受不过农村的苦,农村的罪,靠当干部父亲的努力逃往城市,干起了临时工。
这一走,就是整整四十年。
正说着,村干部五一哥过来了,他手里拿着扫帚,一边走,一边打扫巷道卫生。
"扫地哩,五一哥",我赶忙打过招呼,这是礼节,稍有不慎,就会挨村人骂,说咱"驴死了,架子还不倒"。

"退了没?",他是问我退休了没有。
"刚退,前几天刚办了手续",我实话实话,没有必要骗人,扎势。
"心轻了",是呀,不干公家事,肩上无担子,也就轻松了。
"退下来也好,现在公家的事难干,反腐哩",嘿,嘿,我忙解释"反腐与咱不相干","不相干,吃公家饭的人,谁敢说他清白",五一哥说着这几句话,嘴里的牙咬的蹦蹦响,好像我就是心目中的腐败分子。
我不想和他辩解,赶紧从衣袋中掏出一只烟,堵住了他的嘴。

从五一哥的口中,我了解到,这些年,中央对农村政策的倾斜,对农民的关心关爱,大力发展农村扶贫产业,由种栽果树延伸到发展花椒产业,后来又推广桃树,柿子树,使农民的收入翻了又翻,随着乡村旅游业的发展,葡萄园,樱挑园,草莓园又迅速转型发展,农民成为新型农民,依靠科学技术创新发展,使农村环境环保都得到彻底改变,随着脱贫攻坚工作的深入人心,那些贫困户,特困户都摆脱了贫困,一举摘掉了贫困户,贫困村的帽子。
他不愧为村里的好干部,将这几十年村里发生的事给我说的津津有味。
哑巴叔和他的女儿也听的入神了。
"哎,我真的没那福气",五一哥这句话,我听过几十次了,我又一次递给他一支香烟,点着后,他很很地吸了几口。

说来话长,老爷子原来在北京做大官,受了点冤屈,平反后,让我去北京工作,可咱……哎,不说了,当惯了农民,不愿意去北京。
"谁说你没福气?",大北京去不了,在咱这个小北京,你不是也当了一辈子干部。他今年六十九岁的人了,看上去一表人才,喔一口好嗓子,从小就喜欢吼秦腔,一下子吼了五十多年,小队长,大队长轮换着当,责任心强的很,有人说他"人家天生有能力",而又有人说"喔怂好胜,好吹",胜也好,吹也好,就这么一位热心人,农民们说他是咱的贴心人。
谝着、聊着,他突然说"不知农村今后怎么弄哩",我对他说"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是党对咱农民的基本政策"。
话越说越多,面越扯越长,味越来越浓,我和他又谈到精准扶贫,驻村干部,第一书记,还说到村里的几个勤人,懒人,又谝到几位好孝子王春来、王岁贤,好媳妇焦贞玉,孝老爱亲的故事,更谈到村里长寿的几位老人。不知不觉中,俩三个小时过去了,我的两三盒芙蓉王香烟也抽的没剩下几根,哑巴叔和他的女儿还站在旁边耐心地听着。

中午吃饭的时间刚过,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村里的老人们都陆续走出家门,聚集在巷里的大槐树下,有说有笑地开启了一天又一天的谝闲传聊天。
我习惯性地走过去,有礼节地打过招呼,围坐在那长长的木凳上听着那"闲言碎语",听着那下象棋的争吵声。
“祖籍陕西韩城县嵬东原上杏花村........”五一哥背着双手,吼着秦腔,迈着八字步向村东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