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村办学史
文/刘力生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初,我们那个只有三十多户人家的穷乡僻壤出了一个名叫张鸿英的人,现在年老一些的村民们想起来还赞扬他是一个见多识广、了不起的人物。他多年在外,家人不知音讯,一九三五年回家给父母说他在江西苏区当红军,还见过周恩来。因伡弱多病回家休养,不知什么原因萌发了他要在村子里办学校,让孩子们上学受教育的念头。他联系了村子四、五个家境较好的长辈人商议办学的事,挨门串户征求有孩子人家的意见,动员其节衣缩食出资供娃们上学。他家宅对面有一所座西向东的四间厦房,他无条件地腾出来用于办学,三间作教室,隔开前边一间,供教师连宿带办,其中盘了一座用柴草烧的火炕,还有一个只有四条腿的木桌子,供教师办公。三间教室里用的课桌由学生自带,髙的低的,大小各异参差不齐,有的学生只端来大点的木头板凳,坐在农民雨天穿的泥屐上,有的坐在砖头上或土胡基垒起的墩子上,充当板凳。二十二名学生中有年满二十岁的,也有七、八岁的,就像教室里参差不齐的桌凳一样,错落无序。张鸿英和村民们商议,聘请了邻村很有学问的范崇礼先生任教。范先生自幼患小儿麻痹症,走路腿瘸,行走离不开拐杖,董事长张鸿英派人牵一头驴把他接来。万事俱备后择吉日,于正月十六举行了全体村民及学生们参加的隆重的开学典礼,校园中央靠墙贴了一张大红贴纸,上写"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之神位“,两边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旁边蹲着一面黑板,上写"人格要髙尚,品行要端正",桌案上放着装满沙土的大老碗,张鸿英把已点着的三炷香插入碗中,拱手弯腰长长地作了三个揖,学生们及在场的家长齐刷刷地跪地行三叩首礼。两位年长的理事还噼噼啪啪放了两串鞭炮,从此开辟了我村史无前例的办校先河,揭开了我村教育史上辉煌的一页。董事长张鸿英虽身单体弱,却满怀激情开口讲话,说了村民没有文化的痛苦,娃们上学的好处,又说家长们每户出二斗粮作为先生的薪水,很合算,凡有学生的家庭轮流管先生饭,能负担得起。范先生虽腿有残疾,但他学问很好,教书是知名的行家,学生们、家长们一定要尊敬他,同学们绝不能背地里学他走路的样子,还要特别关心他的生活,让他把娃们教育好,长大成才,为家增光,为国效命。
范先生不辱使命,不负厚望,他面对参差不齐的学生,授课无法满堂灌,只能因人、因材施教,用现在的话说,那都是要"单练"。有的读“四书五经",有的读“说精华"、"古文观止",有的念"三字经"、"百家姓"等等,他们课的参差不齐和学生的个头、和教室的桌椅板凳是一幅交织一起的网络图。早上天麻麻亮,校园就能听到学生们一片朗朗的读书声,他坐在炕上,叫来必须背涌的学生,像三娘一样,让学生把书放在他的面前,学生深鞠一躬,转身背诵。他要求学生学而时习之,背新课时必须与第一课连起来通背,否则就会前记后忘。背涌时若有断句、错字他给予提示,若断章缺页者他就用烟锅敲打其头,严重者用青槐木板子搧打手掌。记得年约十五岁的赵明学因记性差,多次背不下去,被他用木板子将手打得红肿,他还说"不打不成才,板孑底下出状元"。我那时七岁,且记性特差,把课文记不全,头上也挨过他的烟锅敲打,不过他对我很耐心,也很细心,他把总理遗嘱"余致力国民革命,积四十年之经验"给我写在红帖纸上,剪成麻钱大的方块,一个方块上一个单字,让我把一句话的字能连起来背涌,分成单字也能认得,我对老师的关爱和悉心教导至今感恩不尽,难以忘怀。
用现在的眼光看,那时我们章村以董事长张鸿英为首的村民们,挺能尊师重教。范先生家虽距我村只有四、五华里,开学时派人牵上毛驴接来,放寒暑假时依旧让他骑上毛驴,送他回家。入冬临近春节时,规定每个学生要给先生腊八节一升小米、过年一份挂面礼,由家长自行奉送。夏收放忙假,董事会一定要给先生买一顶新草帽。学生家长们对先生管饭十分重视,每当轮到自家给先生管饭时,要提前一天去法门街赶一回集,买些新鲜蔬菜,割上一半斤白条猪肉,再搭自家的鸡蛋,说咱们再穷也不能让先生吃咱们那清汤寡水的粗米淡饭。逢到各季,谁家管饭,谁家就在天黑以前背上自家的柴煨去给先生把炕烧热,这在如今的人们看来没有必要,不值一提,但家长们时时能想到教师冷暖的能有几人呢?
2010.03 于省城西安

作者简介:刘力生,曾任扶风县委组织部长、眉县副县长,年逾九旬退休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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