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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粮
文/ 卢满愿
狗胜年轻时候干过一件大事,让我们都记住了他的名字。直到现在村里还有他的传说。狗日地,我狗胜爷当年咋那么残活地。
要说狗胜也不是一般的人。《石头记》里面说,贾宝玉从王夫人肚子里生出来就口衔宝玉,也就得了这个名字。宝玉确实半世金贵,狗胜从娘胎里生出来,黑红黑红的,一身软毛毛。裆里的把把也是黑红色,竖着不倒。狗胜他爸把血嘴毛头的娃抱着一看。这小伙一柱擎天,一泡热尿给他爸从头到身浇了一遍。他爸没一点儿脾气。美美地在狗胜沟子上扇了一巴掌,狗胜这才躺在她妈身边哇哇地干嚎上了。好像别人打搅了他的好梦。当然狗胜的名字也因这一泡尿而起。狗胜他爸后来给人说,我看这瓜怂人小,牛牛大,为了好养活,就起个狗胜,好家伙比狗的都大。
狗胜像大多数关中愣娃一样,一天天地疯长。只长个子,身上不长肉。老远看就像麻杆。狗胜脾气好,一般情况下不跟人犯急。但是村里就有好事的二皮,闲了没事,几个人在白洋树底下闲谝。有人就说,狗胜,把你的“胜”给咱看看。到底有多大。这时狗胜就急红了脸。一张瘦脸一阵红,一阵黑。撒开麻杆腿去追笑话他的人。追上了也没用,反倒被人家脱了裤子,把“胜”看了好几遍。除了几根黄毛毛,大小都差不多。这些半打小伙子才安了心。这时候狗胜就躲在柴垛子后面,一边哭一边骂。手里抓个烂瓦片刮树皮。狠狠地骂他爸,你倒给我起这名字是个锤子嘛。狗胜骂他爸,也只是在心里骂。一个是不敢出声骂,另一个是因为狗胜是个结巴。结巴最痛苦的事,就是和人骂仗,别人都收拾行李准备走人了,挨骂的人这里第二个字还没有憋出来。
那几年关中道旱情严重,狗胜才十七八,饿得脸上都有了抬头纹。腮帮子缩下去两个坑,嘴上没油货,包不住那俩大门牙。春天一阵风,黄沙土能粘满牙。
大旱第一年,狗胜他二爸给六股道一家人淘井,结果井翁子塌了。一口井从下到上全塌进去了。叫了半堡子人,往出掏,越掏越塌,快把主家上房斜倒了。这才停手,狗胜他二爸没有入祖坟。就埋在六股道那家人院子里。
第二年,狗胜他二娘,就抱着儿子胜娃改嫁了。狗胜她二娘是塬上昝家的姐姐,个子大,脸长,人有点黑,颧骨高。说媒的时候,狗胜她妈就说,这女子颧骨高,怕克夫。狗胜她二爸说,咱这光景,只有门扇跟床板没烂。人常说,有女不嫁下河人(渭河边)。我看她腿长胯大,能生娃,能做啥就行了。谁知道结婚五年,胜娃才三岁。狗胜她二爸就被克了。二爸一死,她二娘心也慌了。第二年一开春,天又旱起来了。二月二一过,漫天黄沙,从西北塬上就吹下来了。没粮吃,狗胜她二娘带上胜娃回娘家,第二天就被撵回来了。娘家也没有余粮。实在没办法,狗胜她二娘就找个背篓,垫上麦草,背着胜娃过了渭河,到南山畔要饭去了。到了收完秋,她二娘让人捎话回来。她在周至县板房子那边嫁人了,啥都好着,让家里人不要操心。狗胜他爸把这事给老娘向学(说)了一遍。狗胜他婆抹着眼泪说,可怜了我胜娃了。好着呢,好着呢,遇着好人家,娘母俩还能活一口命。
这一年大旱,麦子没等扬花就干死了。秋上的玉米长到腿膝盖高就出了天花,没来得及结棒棒。到了七八月,连渭河水都干完了,黄泥浆子也被太阳晒得炸了呱呱。沿河边的水井从两丈淘到了三丈也绞不上水。
狗胜他婆每天一大早从炕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观音娘娘上一枝香,祈求观音大士赶紧下雨。水渠堎边的枸杞连皮带叶子被人揪下来吃了。隔壁引娃他婆吃了几天白土,拉不下来,整天躺在床上呻唤。肚子涨得像个大大的猪尿泡,一家人急得团团转,一点办法都没有。紧张而可怕的场景慢慢地笼罩了村庄。狗胜他爸是个壮劳力,饭量也最大。他寻思着这样等天吃饭,要不了几天就会坐吃山空。全家人的性命难保,搭了梯子上到大房明间二楼。在松木柱子上找到了祖上传下来的土枪和装火药的药葫芦,找了些油布把枪擦拭干净,把那个生漆漆过的药葫芦也擦的黑亮黑亮的。当天晚上和狗胜她妈商量了一夜,打算走甘肃两当县打兔换粮。
第二天一大早,辞别了老母。背上褡裢一步三回头的往西岭上走了。他心里明的跟镜儿一样,关中道都旱成这样,两当又能好到哪里去。背着枪,拿着药葫芦,只是个借口。就算打到野鸡野兔,也没有地方换粮食。何况这旱天瘦地,哪来的野味打。明着打猎,其实是要饭。
自打狗胜他爸离了家,狗胜他婆每天还是在菩萨面前一柱香,祈求的内容又增加了一句话,观音娘娘,你叫我儿早早打到老虎、豹子换了粮食,平平安安地回家来。狗胜他爸这一走,这家里没有顶梁柱。揪树叶,剥树皮的任务就落在狗胜身上了。每天看着70岁的没牙的婆,坐在炕上嚼着丝丝线线的构桃树皮,喝着苦涩的绿水,狗胜除了恨天不下雨,就是恨自己没有用。有一天大清早又去渭河滩剥树皮,碰见四队的永福推了个独轮车从河堤上往回走。狗胜远远地问,永福叔,你车子上装的啥。永福看看四下无人,悄悄跟狗胜说,叔到河南塔庙一个亲戚家里借了点包谷,你知道叔家里娃娃多,实在熬不住了。咱关中道受旱了,人家南山人可不缺粮呀。看着永福三颠四倒的推着半袋子粮食,狗胜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了一个人。二娘,对呀,我二娘不是后来跟了人嫁到周至板房子么。那边也是南山呀。想到二娘家里可能是麦子满仓,包谷满架,狗胜高兴地在自己青皮光头上好好拍了几巴掌。他三五下地剥了些杨树皮,背上背篓就往家里跑。
一溜烟到了家,先让她妈到灶间去煮杨树皮。一边跑到她婆炕上去商量着要去她二娘家借粮的事。她婆正坐在炕上给观音娘娘颂经呢,边念边数着佛珠子。听了狗胜借粮的想法,她婆说,我狗娃,那你去碰碰运气吧。借不到粮,在你二娘家吃一顿饱饭也能成。领了他婆的“圣旨”,到她妈这儿就好办了。她妈一边抹眼泪,一边给独轮车上放了两个布口袋,又拿了一个小布袋子,在院子里柿子树上把半青不红的硬柿子摘了十来个装到布袋子里,让他在路上当口粮。出了院门,狗胜推着车子上了路。顺着教堂门前的大路向着渭河边上去了。走一路带起一路的沙尘。
板房子离我们村也就百十来里路,可是狗胜第一次出远门,推着独轮车又走不惯山路。第一天赶天黑才走到黑河边一个叫陈家坪的地方。只能在庄户人家借住了一晚上,山里人厚道,当天晚上给狗胜舀了高乎乎一晚热糁子。半年不见粮食的面,这一晚糁子吃得狗胜鼻子尖尖都出了喜汗。第二天,鸡叫二遍,狗胜就赶紧起了身,向人家道别,继续赶路。
听说还有四十里路,可是这路都是慢上坡的羊肠子路。一早上一边赶路,一边吃了三个涩柿子。不知道翻了几道沟,过了几条河,问了多少人,看看日头偏西了。他才打听到二娘家那个村子。那个叫黄泥巴坪的小村庄,地没三尺平,三五户人家,全是土墙泥房,石板当瓦盖顶。靠路边一户人家,也没有院墙,院中间拴一头小叫驴儿。一只土黄的瘦狗懒懒地卧着。两三个脏泥娃在墙根草窝里抓出曲鳝玩。狗胜喊了一声,哎,碎娃,我问一下,青花家是哪一个?一群蹲着的泥孩子才起了声,指着一个穿开裆裤的男娃说。找你家呢。这个花猫脸的小男娃脑袋大,脖子细长,头一抬看见是狗胜。高兴的鼻涕都吹了个泡泡,一边往堂屋里跑,一边大喊,妈— 妈—,我狗胜得,我狗胜得。原来,这个泥孩子就是胜娃。胜娃至小都不会叫哥,把哥叫成得。没想到两年多时间了,还没改过来。堂屋里出来一个妇女,怀里抱了一个小男娃,那男娃好像在吃奶,又像在睡觉。娃没吃的这个奶蔫蔫的,像个放了气的空布袋子,吊在胸口上。蓝花花的背心卷到胸口上。冷不丁睡着的孩子又叼了一口奶头,这妇女就在孩子屁股上狠狠地拍一巴掌。早都没奶了,你还咬,疼死我了。下了房沿台,来找狗胜。狗胜看到这个蓬头垢面,颧骨很高,黑瘦黑瘦的妇女,正是他的青花二娘。
狗胜急忙撂下车子和二娘答话。一个二字开了口,娘字半天没有喊出身,眼泪已经顺着鼻梁往下淌了。青花抬头一看,认出了狗胜。那张黑魆魆地脸变成了黑红色,赶忙把怀里的男娃抱紧,一边拉着背心往下扯,一边回转身子往里屋走。走得急了,在青石台阶上还绊了一跤。等她把娃放在炕上,披了件夹衣出来时,狗胜已经把眼泪擦干了。脸上抹得黑一道,黄一道的。青花赶忙叫胜娃给他哥倒了一碗水喝。一边拉了条竹子靠椅,让狗胜坐在梨树底下说话。
听了青花二娘的近况,看在眼里的光景。狗胜没有好意思说家里没粮吃和自己出来借粮的事。青花也不好说啥,一来家里确实没有余粮,二来家里是公公当家,还轮不上她说话。公公同意了,自己的丈夫也不见得能答应。为了表示歉意,青花在鸡窝里掏了两个新下的鸡蛋,在后院坡上揪了些野韭菜,炒了个下锅菜,给狗胜做了一顿浆水面。胜娃几次争着要吃,都让青花给打跑了。青花是想用这一顿饱饭来表示自己的歉意,狗胜也知道二娘的难处,吃面时,就故意吸溜的声音很大,吃了两碗面,还特意打了几个声音不大的饱嗝。
把碗放在锅台上,狗胜就向二娘告别。听说二娘这边的丈夫和公公都进山挖草药了,狗胜也不想在二娘家过夜。就说自己再向山里面跑跑,碰碰运气。青花也拗不过,就用布袋子装了些自己做了红薯干,让狗胜在路上当干粮。
和胜娃弟弟告别后,离开了二娘家,狗胜推着独轮车顺着山路,漫无目的的一路走着。狗胜有些后悔这次出门了。如果不出门,一家人守在一起,饿也一起饿,苦也一起苦。现在出了门,粮没有借到,自己一个人竟然吃了两碗浆水面。他开始痛恨起自己的自私了,痛恨自己不但吃了面,竟然连碗底的汤也喝了,连碗边粘的那一片韭菜也用舌头舔着吃了。他为自己不争气的肚子和那恶心的吃相而后悔,走着走着,竟然气得流了眼泪。
他心里想着,他婆在观音娘娘跟前的祈求,一定又是增加了一条。求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叫我狗胜早早回来,浑浑全全地回来。他又想起了引娃他婆那巨大的猪尿泡一样的肚子,就更加后怕了,脊梁杆子的凉气咝咝地往脖子上冒。有几次他差点把车子推到河沟里去了。
一会会他又想到过渭河时,河滩上那些饿死的小兽和小鸟。它们尖硬的身子,像尖刺一样竖着的毛。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奇怪的味道。他当然不知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在这场旱灾没有来临时,虽然他也要和他爸一起没黑没明的干那些繁重的体力活。他还要被妈唠叨,洗脸不洗脖子,还要被他婆念叨还寻不下媳妇。但是,在这些烦恼之外,他可以和引娃呀,黑球呀,新喜呀,这些小伙子去渭河凫水,摸鱼。他还可以去齐家埠北门楼看人打铁,去罗家,去新集逛庙会,去会上看姑娘。虽然许多姑娘看到他的大门牙就犯恶心,但是总算有姑娘看过来了。狗胜还经常为这事洋洋得意呢。
可是这些年,旱灾起来以后这几年。所有的事情都变了样。每天听到的都是谁家老人饿死了,谁家举家搬到北山畔逃荒去了。所有的光景都被打乱了,生活不但没有头绪,也好像没有了未来。整天想着能吃啥,吃了树皮草根,又想着咋样能拉出来。再难吃的东西,不吃可能会死人,吃了也可能会死人,会被撑死,胀死。
想到这些,狗胜心里难过得不行,胸口也堵得慌。他把车子放倒,自己靠在路边的山石上,想歇一歇。不管这山路能通向哪里,借不到粮食自己咋有脸回去呢!
狗胜不知道,其实几千年前竹林七贤里面就有人驾着牛车,顺着山路乱跑一气。直到无路可走,坐在车上大哭一场,再调转车头回家去。阮籍驾牛车,为时代而哭,为苍生而哭。狗胜是为他婆,他爸,他妈,也为他自己而哭。也许人为了自己哭得时候更投入吧。
哭一程哭累了,擤一把鼻涕,往鞋后跟一抹,狗胜站起来,大吼一声,“黑人黑面,黑乌纱……”
就这么跌跌撞撞,稀里糊涂地顺路走。累了就吃些红芋干,渴了就掬些河道里的水喝一点儿,累了就靠在车板箱睡一会儿。狗胜的头发跟刺猬一样乱而长,腮帮子也没有了,只有两个大板牙更加朝前了。两眼无神的狗胜跟着车子走,好像感觉是车子在拖着狗胜往前走。
有一天,翻过了一道山梁。到了一个三岔路口。狗胜顺着河道的那条路向前走。远远地看到一棵大皂角树,走到跟前去,发现皂角树底下里里外外围了几层子人。有人喊着慢点慢点,有人说,他娘,你回去拿点菜油,又听人说,呀,硬了,硬了,发青了。狗胜挤进去才发现,是一个10岁左右的小男娃,被围在人群中间。这里正是一口老井台。辘轳把背后,龙王爷的神龛里有很多香灰,两边贴着的“龙汲千江水,五湖四海神”的对子也斑斑驳驳的,一个角都飞起来了。
原来这个男娃跟他妈在井台边洗衣服,不知道咋弄的,从衣服口袋里翻出来一个顶针,三弄两不弄的,给套到牛牛上了。刚开始也没人注意,一会儿娃被尿憋得不行,却尿不出来。哭着喊着叫他妈,她妈一看这架势,当时一屁股就坐在地上起不来了,嘴里起了怪声。旁边洗衣服的、l担水的人都被吓住了,大家看这架势,想笑又不敢笑。胆大些的就拿手去抠,结果这顶针没扣下来,娃的牛牛是越抠越硬了,还把软皮皮夹到顶针缝缝里了,娃疼得更厉害了。有人说,他婶,你赶紧回去弄些菜油,给顶针上摸些油,就好弄了。谁知道越抹越滑,顶针没有出来,反而更向里面进了一些。娃牛牛露在外面的头头都发白了。娃疼地在地上直打滚。年媳妇一看,儿子牛牛都发白了,妈呀,一声就背过气儿去了。几个妇女都赶忙跑过去掐人中,捏鼻子,人是醒了,两眼无神,光流眼泪。
看到这儿,狗胜急忙去把那小男孩扶起来。着急地说:“我…,我…,我…有…有…”,没等他把“办法”两个字说出来。旁边几个小伙子一看这小伙子穿得脏兮兮地,说话也不利索,生怕是个疯子。慌忙把他拉开。狗胜一急,越发出不了声,就嗷嗷地叫着,大家越发慌乱了。就在这时候,狗胜看见井旁边木桶边挂着一把铁马勺,他二话不说,舀了满满一马勺凉水,顺势朝小男娃裤裆泼过去。那水也溅到了几个小伙子身上。大家正要发作,只听得叮铃一声响,是顶针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紧接着,又是稀里哗啦一阵响,小男孩一泡热尿全就遗在井边上了。小男孩一边打着尿颤,一边用手抓着沟蛋子,嘴里喊着,妈,妈,我肚子不涨了。
那年青年妇女听到响动,像旋风一样起了身,抱着男娃就往家里跑,嘴里不住地喊着,我牛娃,我牛娃……
留下井台边这些人还没回过神。狗胜看看大家的模样,用手抓抓头发,准备推着车子继续赶路。有人就拦住了狗胜,面带着笑容,大哥,大哥,你不着急走。你今儿个救了我黄家岭的娃,就对我黄家岭有恩。你先别急,等主家回来了要好好谢承你呢。
原来,这黄家岭也是黄姓一大家族形成的自然村,不知道是明朝哪一年黄家老先人为了躲避仇家才从外省搬到这秦岭山里住下。没想到人经几辈,开枝散叶,到如今也成了一个村落。狗胜救下的这个孩子他爷叫黄添寿,在村子里辈份最高,最富有,也最有威望。可是就差一条,人丁不旺。从黄添寿开始,到这个牛牛娃,是三代单传。为了生这个牛牛娃,儿媳妇都娶了四五个了。第五房还算争气,总算生了个牛牛娃。今天这一劫,差点让黄添寿绝了后,别说那小媳妇吓晕了,就是黄添寿在这里,也得晕倒好几回呀。
也该着狗胜转运,黄添寿那天刚从佛爷坪吃完酒席回来,听了家里的事,又惊又喜。听了狗胜的义举,高兴的直拍大腿。快叫恩人来,快叫恩人来。准备杀猪摆席,我要大谢恩人。狗胜被接到黄家,热汤洗澡,换了一身新鞋新衣服,理了发,刮了胡子,还别说,除了两个大牙太黄,狗胜后来回想起来,那一天还真是他一辈子难得的人模狗样的日子。黄家人叫来了三姑六婆,七舅八甥,对外就说是给娃冲喜,实际是为了感谢狗胜,整整摆了三天席。黄添寿还把狗胜收了干儿。临了,问了狗胜跑到山里来的前因后果。
听了狗胜的难处,黄添寿大手一挥,给我干儿装一石麦,一石玉米,一石黑豆,把咱大车套上。明天一大早就往河北(渭河以北)送。第二天一大早,黄添寿亲自为狗胜披了红,让他坐在车辕的另一边。两头骡子拉着三石粮食一路向西北走。第三天后晌,狗胜就回到村子了。她婆接上跟新郎官一样打扮的孙子,眼泪流地噗噗嗖嗖。拄着拐棍,急急地向菩萨谢恩。
后来,狗胜他爸也从两当打兔回来了。兔没打着,人差点没饿死。据说两当那边跟这边一个样子。
再后来,一家人靠着三石粮食不但熬过了饥荒。到了年底,狗胜还娶上了齐家埠王福成家的大女子。这王家的姐姐叫秋云,秋云人长得好,也能生养。不出几年就给狗胜添了两儿一女。据说,狗胜给三个娃过满月时,黄家岭还派人来随了厚礼。
村里人后来都议论,狗胜狗胜,发家就发在胜上了。这一招咱怎么没想到,咱咋没遇到黄添寿老汉。狗胜就一句,打…打…打铁…也不… 不… 不… 白看…。
Nia nia,噫,你看,你看,秋云沟子又大了,奶又涨了,唉,该不是又有啥咧。
狗胜爷告诉我,他一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饭还是在板房子他二娘家吃的那顿浆水面。
狗胜爷殁的那一年,关中道又闹开饥慌了。
2017年7月动笔,2021年3月完稿。
作者简介:卢满愿,扶风人。久居杨凌,教育工作者。以读书,写作,育人为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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