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帝乡不可期
忙时觥筹交错,闲时寄情风月,这是多少文人墨客的寻常,却也曾是一国之君的求而不得。南唐后主,亡国之君,却也是词坛上让人无法忽视的一代宗主。
每读其词,万般惆怅思绪涌上心头:他确实荒淫无度,纵享声乐,愧为当朝天子;可又忍不住为他开脱——若他只是一名平凡寒士,可能已凭借自己的才情名扬天下。纠结矛盾,只叹:他只是,不适合当一名君主。
郭磨曾评价道:“做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做君王。”何其精准,恰如其分。
他曾是娇纵惯养的六皇子,满腹才学,耽于浪漫,不谙政事。未免手足相残,他又整日游山玩水,对酒当歌,以一副闲散王爷的姿态示于人前。可那包含日月的重瞳和正统的皇室身份注定让他无法摆脱束缚,肆意自由。他只能在那空荡奢华的宫殿中寻风觅月,聊以慰藉。
然,那双写诗描眉的手却无半分挥斥方遒的霸气,如何描绘大好江山?那览尽无限春光的双眸,如何能直视朝廷上的乌烟瘴气?他何尝不曾尝试过?多情之人,亦爱子民。只是意志之限,能力之外,他有心而无力罢了。
他一生所想,不过“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的奢靡风流;一生所愿,不过“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的天作之合;一生所思,不过“和花和月,天教长少年”的如花美眷;一生所叹,不过“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的悔恨无奈。他生就一身才子风流骨,不堪帝王之相,更那堪,那江山之贵重,那龙椅之金贵,那臣民之期盼!
或曰,奉表投降虽然断送了李氏江山,但可使金陵百姓免遭涂炭,这也是他能为天下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肉坦出降也许真的是正确的决定,也符合他好生戒杀的文人秉性。他不屑再战,抑或不敢。只是他大概未料到,亡国之主这四个字,背后真正的心酸与血泪。
违命侯,违背真正天子命令的侯爷。多么讽刺的称号。但江山易主,他已是阶下囚,任何侮辱讽刺在苟活面前都变得云淡风轻:朱颜疾逝,心境苍老;红粉沦为玩物,束手无策;冷嘲热讽,无日无之;生无可恋,却不殉国......
唯有在夜里无人之际饮泣,满腹愁绪付诸笔端。家国不幸诗家幸,千古美词应运而生。“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在那个春意阑珊,满腔寂寞的雨夜里,他做了个美梦。梦里可能有意气风发的祖父,同样柔情的父亲,一起打猎的兄长,抱着琵琶的娥皇,活泼乱跳的仲宣,温柔可人的“女英”,悉心教他的韩熙载,凯旋而归的林仁肇,锦绣繁华的太平盛世......
笑着醒来,空寂的黑暗令他骤然清醒,沉默良久,凭栏哽咽,凭吊那如落花流水般一去不复返的韶光。
国破家亡,他已无归处,纵然苟活,但夜夜泪沾巾。
历史长河漫漫,终身孤寂不过须臾。浮生韶华,不过大梦一场。往后余生,许有孤月相伴,与寂寞共锁一隅,梳理那柔肠百结。
王国维说:“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出生至死,性宽恕的李煜素来无君临天下之霸气,国盛时吟风弄月,国败时伤春悲秋。纵使时光回溯,仍是重蹈覆辙,难逃亡国之主的名号。他只适合一身白衫,一叶扁舟,感清风明月,嗅芳草花香,听江南小曲,看文人风骨。小舟从此逝,江海度余生。
故于众多骚人雅客心中,于我心中,他只是“问君能有几多愁”的千古词帝。其凄美柔婉的词句惹人怜,惹人叹,无肝肠寸断之剧痛,却有荡气回肠之触动。
他已负祖辈子民,不再负此生所好。失了大好河山,全了词帝才名,代价惨重,只能待来生偿还。
于是他夜夜难眠,虽无复辟之心,但亡国之痛确难消磨。即使如此,宋太祖尚未放下对他的戒心,先是找叛臣和他谈话,后是拿到他亲笔的书信,皆是回顾过往故都繁华,今昔对比,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再加上七夕之夜的《虞美人》中“故国不堪回首”和“一江春水向东流”,宋太祖终究勃然大怒,觉他不识好歹,即派牵机药,了却这位多情帝王跌宕的一生。
也许,别了更好。既已生无可恋,不若上穷碧落下黄泉,寻那佳人,案前写词绘画,旁有红袖添香,好过孤枕难眠,泪至天明。
前半生无论你纵享奢华,还是阶下囚,别后不过“巷哭为斋”,于历史长流中不过寥寥数字。
但后人皆知,富贵非尔愿,帝乡不可期。

作者简介:周雪琴。在校大学生,偏重于研究文学。喜欢美文美句,时写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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