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主题:王芳闻 诗 歌 研 讨 会
时间:2020年12月19日
地点:西安宾馆
主持人;谭五昌,大枪

从左至右:张丽军 荒林 陈旭光 吴思敬 大枪 谭五昌 裴春芳 洪三泰

吴思敬 首都师范大学教授 诗探索主编
吴思敬:行吟诗人,古已有之。《楚辞·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表明屈原是中国最早的行吟诗人。而古希腊的盲诗人荷马则是西方最早的行吟诗人,如同王芳闻在她的《致荷马》中所写:缪司因钟爱取了你的双目/只给你一把月光竖琴/让你在茫茫夜色中行走//孤独如你,无畏如你/抱着竖琴在黑色的沙滩上行走//你疾走的脚印,在爱琴海长成一座座赤铁的岛屿/你唇边的诗句升腾成苍穹的星星。从这样的诗句中,我们就完全可以理解,芳闻为什么会以行吟诗人自居,并把诗集《丝路虹影》的几个部分命名为“南海行吟”、“东南亚行吟”、“俄罗斯行吟”、“欧洲行吟”的缘由了。行吟诗人往往是游走各地,四海为家,边行走,边写诗。他们与体制内、守家在地的诗人的最大不同,在于不满足现状,敢于冲破拘囿,从而获得一种心灵的自由感;在四处游走的过程中,可以随时接受新的景象、新的事物的刺激,从而触发灵感,写出富有新意的诗篇。中国古代诗人强调的“壮游”,如陆游所说:“挥毛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指的也是这种行吟状态。芳闻虽身在体制之中,却分外神往自由自在的行吟生活,她说:“真想追随诗人纵马去山顶看看雪/去海中乘乘船/哪怕做个流浪的诗人,衣不裹肤/也要去周游世界”(《在牛郎小镇,遇见诗神》)。由此我们就不难发现芳闻的诗多取材于漫游生活的深层动因了。
近年来,由于旅游业的繁荣,记游体的诗歌呈现了井喷之势。著名的景点本来就相对集中,多数的记游诗又停留在对景点的客观描绘和泛泛的情感抒发上,因而千人一面,同质化严重。芳闻的行吟诗却不同于一般的记游之作。从根本上说,芳闻有一种对自由的渴望,有一种阔大的情怀,有一种超拔的想象力,因此她写到一处景点的时候,就不会拘泥在具体的景物上,而是让思绪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宕开,通过不同的途径来捕捉诗情,完成构思。一条途径是在景象呈现的基础上,向纵深开掘,向读者暗示其深层含义。比如写三亚的鹿回头,一般的作者会着力描写那里美丽的景观,也许还会引用黎族青年猎手追逐一只鹿到南海之滨,那只鹿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回过头来变成一位美丽的黎族少女的传说,铺陈成诗。而芳闻的《海月》一诗,写的却是夜宿三亚的酒店,在阳台倚栏眺望,看到一只电子鹿闪电一样在林立的大楼间跳来跳去,却找不见椰树,找不见森林,迷失在水泥丛林里,永不回头。诗人对此发出深深的感慨:“不还鹿以森林/不还鹿以大海/鹿怎回头?”这就从眼前景宕开了一步,对工业化进程中忽视生态环境的做法发出了诗意的警示,引人深思,在诸多写鹿回头的诗歌中也是独出心裁的。此外,如诗人在沙滩上捡到一枚桔红的海星后,联想到“哪个星斗掉到了海里/土星,金星,水星,火星?”(《海星》);在海上看到七色彩虹后,想到“弯出一道桥/专渡有缘人”(《海虹》),也均是由表层的景象向纵深开掘后的奇妙发现。
另一条途径是从眼前的景象中跳出来,展开超时空的想象,如陆机《文赋》中所说的,“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冼夫人在梁朝时,曾奏请在海南设崖州,依靠智谋勇武,收服海南各部,使孤悬海外六百年的海南回到祖国怀抱。海南人民为纪念她,修了多处冼夫人庙。芳闻在参观了冼夫人庙后,写了《冼夫人》一诗,此诗跳出了眼前的庙景,劈头便展开了跨越时空的联想:崖州古城/在不该的季节/桃花开了/在不该的季节/星星落了/一位夫人骑着马,哒哒哒/从夜空中穿城而过/时序颠乱,把上千年错置在一个夜里//我看见了冼夫人,在城墙上高举着火把,大喝一声/“出征嘞——”/战鼓擂得震天山响/清石阶上飞溅起马蹄的星星/在一个母亲的坚毅和柔情中/黑暗悄然隐去/海水急速退潮/六百年狼烟一朝熄灭,海晏河清//我焚香拜过了/我坚信桃花开了/冼夫人就回来了/我牢牢的记住了她的雕像/面带微笑,一双/眼里盛满了阳光。芳闻面对的是冼夫人庙中的雕像,但是通过创造性的想象,她却把冼夫人这位巾帼英雄的音容笑貌、雄才大略,以及她对冼夫人的爱,逼真地呈现在读者的眼前了。如果说《冼夫人》一诗是纵向的跨时空的回望的话,那么《布鲁塞尔月光小夜曲》则是横向的超越时空的对接。今夜,布鲁塞尔的月亮/让唐朝的琵琶遮住了半个面庞/长安诗人在夕阳中抵达/晚风轻轻弹奏着白居易的《琵琶行》/……布鲁塞尔的小夜曲/在每条清石街上流淌/追着长安诗人徜徉流连的脚步/寻寻觅觅唐朝的诗句/今夜布鲁塞尔无眠/所有的星星月亮和诗人一起无眠。诗人在布鲁塞尔街道上聆听月光小夜曲,没有像一般人直接写出听曲的感受,而是从来自长安的诗人角度来写,于是就出现了布鲁塞尔的月亮与唐朝的琵琶的迭印、布鲁塞尔小夜曲与白居易的《琵琶行》的交混,全诗把东方与西方音乐对接在一起,彰显了自我与音乐的交融。芳闻独特而奇妙的诗性思维,可见一斑。

陈旭光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陈旭光 芳闻的诗歌,不夸张地说,有一种青春芳香的气息。 其诗歌的抒情主体总是那么的新鲜、净朗、阳光,这似乎反向超越了她的年龄和阅历。 我觉得这是一个年轻的女诗人写的。 至少心理年龄很年轻。 芳闻诗歌非常适合于朗诵,朗朗上口,节奏明快,那种乐感与情绪,诗思细密交织,欢快前行,“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我读到的她的那一组写海南三亚的诗歌,就是如此。《又回三亚》表达的那种从西北高原来到海南岛的那种新鲜明媚的感觉,让我想起年轻时读过的舒婷的一首关于大海的诗歌中写的诗句——“一早我就奔向你啊,大海”。诗歌有一种迫不及待投向大海的新鲜感,有一种特别的感染力,一下子就打动了你。连续的几个比喻——博喻,以欢快明媚的节奏,很快就强化了这种诗情。尤其是那个关于冬和夏的“时空交错”的比喻,“如一对颠鸾倒凤的情人”,让人莞尔抚掌。我相信芳闻写这一组诗歌的时候,肯定不是第一次到海南,第一次见到大海,但那种压抑不住的热情、诗意,诗性,让我进一步确认了芳闻与生俱来、永葆青春的诗性精神。我相信,芳闻诗歌最重要的,就是这样一颗处处闪现着与生俱来的青春阳光的诗性诗心。及至这次在我们在西安相见,进一步印证了我的感觉——芳闻,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永远不老的诗歌女神。因为研究电影美学里的空间表现美学,我还特别感兴趣于芳闻诗歌中表现得从黄土地文明到蔚蓝色海洋文明的空间美学。这是两种美学空间的碰撞,也是两种文化即黄土地文明与海洋文明的互补和交融,体现于诗歌,更是两种艺术气质、艺术精神(沉静/飞翔)的交融。
芳闻女士坚执于写现代行吟诗,不觉大赞。我相信,秉有这样的诗性诗心,她的行吟诗会一路都洋溢着这种新鲜、净朗、阳光的气息。
欣悦读诗,祝福芳闻!

谭五昌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当代新诗研究中心主任
谭五昌 长安,是《诗经》的发源地之一,是唐诗的故乡,也是丝绸之路的起点,王芳闻女士是在这片诗意的土地上吮吸着艺术养份成长,最后又从长安走向远方的一位具有开阔视野的丝路行吟诗人。 几年前,我就注意到王芳闻的诗歌创作,我个人感觉,她的诗歌创作既根植于《诗经》和唐诗的风雅,又汲取西方诗歌的唯美浪漫,其诗风朴素、清新、自然,明净雅致,韵律鲜明,不少诗作带着深沉的思索,看似简单的意象背后,却蕴藏着可观的情感内蕴,体现出诗歌的张力。近些年,她在国家倡导的丝绸之路文化精神的感召下,大力倡导丝绸之路所蕴含的中外文化交流主题写作和生态主题写作,陆续创作出了一批优秀的诗歌作品,诗集《丝路虹影》就是她在《丝路雁影》出版之后,取得的丝路行吟又一创作成果。读了这些丝路行吟的诗歌作品,我们能够深切感受到王芳闻的长安诗人的根脉和气质,触摸到她那颗敏感多情、青春热烈的诗心。芳闻本人曾说:诗歌就是我的信仰,丝路就是我的远方和终极目的地。可以说,芳闻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拥抱丝路,用诗意想象,以深情而灵性的诗句构建她心目中多彩的丝路虹影。
以我对芳闻的了解,她有较好的古典诗词根基,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她用了整整十五年时间,搜集整理并注释了从《诗经》以来至民国的1400余首诗,编成《历代诗人咏咸阳》一书,以诗歌的形式完整还原了秦帝国首都咸阳的版图,全书洋洋200万字,于2005年由三秦出版社出版。原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徐嘉璐,原国家文化部部长高占祥对该书给予较高评价,并为其题词。己故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陈忠实亲自作序,称这是“一件功德大事”。由此可见,芳闻心里始终恪守着长安古典诗风的美学传统,不受各种流派和新潮写法左右,始终将目光聚焦在丝路远方,带着中国传统的诗歌文化情怀,一路探寻,一路吟唱,在人心日益浮躁的今天,这一点,难能可贵。她的诗歌始终以开阔的视角,以温暖的诗心,倾听世界与历史的絮语,用诗句抚摸丝绸之路上那些尘封久远的蛛丝马迹,同时又赋予这些诗句细腻、灵性与思考的力量。她的诗歌真诚而质朴,很少玩花样和技巧,很少跟风。她的诗歌同她为人的个性一样,真诚,热情,清新,雅致,深沉,某种意义上讲,这种表达风格以及对丝路的全新表达,已经变为了她写诗的一种使命。今天,一带一路的号角吹奏了更强的时代之音,这些,无不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襟怀与气度,滋养着她的诗风与气象。翻读诗集《丝路虹影》,深深被诗人时而探幽烛微,时而热烈澎湃,时而悲悯忧伤,时而辛辣讽喻的诗意情怀所打动。从古代到现在,丝绸之路给我们展现了一个开阔的国际性的地理世界,以及与之对应的辽阔悠远的诗意世界,令人欣慰的是,芳闻走进去了,她像一位不知疲倦的跋涉者,走进丝路烟尘的深处,隐身于每个场景、卑微琐细的物象,唱着天籁的歌,让历史与现实对话,让今人重新感觉到古丝绸之路那悠长的血脉的澎湃,让地球村的人们反复的听到来自丝路之路上从远古回响到今日的动人诗意呐喊。
芳闻本人还曾反复表达过这样的诗歌理念:“诗歌,就是人与上帝的对话,要站在上帝的视角,俯视红尘,以万物的灵性吟唱。”的确,在芳闻的许多丝路行吟唱诗篇中,就弥漫着这种神性,这里的神性,主要体现为万物的神性,属于一种自然神性论思想。例如,在芳闻最近创作的“南海行吟组诗”中,诗人一路追寻着郑和的帆影,马援将军的铁骑,苏轼的足迹,踏遍雷州半岛。目之所及,无论是一朵琼海的木樱花,一滴南海的浪花,一片二桥村码头遗址的瓦当,一枚风门岭落笔洞的古猿人牙齿化石,或是潭门镇古码头生绣的铁锚,金银岛上汲取泉水的木桶,在她的深情凝视与诗意想象中,它们都一一复活了,带有原始的神性,在与诗人目光相对视的霎那,互相喚醒,互相对话,从而将历史与现实融合在一起,将生命的宽度与厚度延展至无限。
不久前,芳闻在徐闻县二桥村大汉丝路古码头遗址的泥土瓦砾里,惊喜的发现了汉代的瓦当残片,激动的热泪盈眶,在《醒来的瓦当》中,她这样写到:一堆杂草丛生的瓦砾里/几片汉瓦醒着/等待着一个从长安来的女子//神啊,你让两千年前的汉瓦/等待一位故人/回归长安/需要多少时光啊。秦地多秦砖汉瓦,这些芳闻自小熟透了,在几千里外的天涯海角,汉瓦突然从泥土里醒来等着她,这片汉瓦不是神祇的安排,怎么又会与长安来的女诗人相遇呢?在芳闻的眼里,世间一切卑微、琐屑、渺小的事物都是有神性有灵魂的,她的诗句常常在不经意间,打通了形而上和形而下的一切通道,神游其中,没有任何隔膜和障碍。在《时光的缆绳,牵一个王朝上岸》一诗中,诗人又这样写道:这个叫南宋的王朝/在一只古船上梦做的太久太久/还有那些釉色的瓷坛,青花瓷盘,瓷碗/贝壳和海浪送它们一起回家 //那只被海水噬咬的锚/牢牢的抓住海陵岛,泪流满面。在广州阳江县海陵岛南宋一号沉船博物馆,诗人看到的不是一只打捞起的800年前的沉船,而是醒来的南宋王朝,醒来的南中国历史深处的海魂,这种探幽洞秘的能力,不仅让诗句具有了某种神性,而且具有了一种穿越时空的艺术张力和动人心魄的力量。
我一向主张中国当代新诗在合理接受西方现代诗影响的前提下,必须自觉向中国诗歌美学传统学习,在继承中创新、融合与发展。芳闻无疑是向优秀中西诗人学习的自觉实践者,她这几年在丝绸之路上不停行走的同时,也广泛阅读了阿多尼斯,洛尔迦,卡蒙斯,雪莱,歌德,普希金,莱蒙托夫,泰戈尔,哈菲兹,叶芝,狄金森等人的诗集,随着不断的领悟和实践,她愈加坚信自己的信仰和道路,在丝绸之路这个广阔的语境里,只要很好继承中国悠久的诗歌艺术基因,同时又能拥抱世界诗歌艺术潮流,就一定能写出属于自己的美妙诗句。
阅读芳闻的诗歌,就如同再次踏上那条几千年染满岁月风尘的丝绸之路,重新体味那些遥远而又缥缈的情感。诗人动用自己的艺术想象,为读者勾勒出了一道又一道丝绸之路上的诗意彩虹。无论是印度行吟诗篇《乘着一只词句的飞鸟——致敬泰戈尔》,还是欧州撷浪之作《圣彼得堡脸颊一滴血色的泪珠》、《想念一座船屋和一群艺术捕猎者》,往事在月色里浮现,历史与当下交融,字里行间充满着浓浓的情思,可以说,芳闻在自己的行走过程中,在与世界文明的对话中,在努力探索属于自己的诗歌审美艺境。
芳闻的诗歌中,充满着一种真情,一种来自生命深处的渴望与呐喊。对诗人而言,这是无比可贵的情感,芳闻很少使用晦涩难懂的语言,也没有采取先锋化的表达方式,读来却总让人触动心灵。我想,原因大概是出于诗人那朴素诚恳的叙述和毫不矫饰的语言,饱满而又典雅的抒情诗句,情感淳朴而厚重,一幕幕海外的场景在诗人的笔下娓娓道来,构成了一幅多姿多彩的诗歌画卷。芳闻的许多诗作大气磅礴,深入阅读这些或长或短的诗句,我们能够体味到语言自身的灵性和美感,以及对历史和未来遥远的幻想。我能否用指尖采回一束火苗/寄流云带回长安/陪伴我长夜孤案/重燃青春的诗篇/让十个指尖亮起闪闪的星星/一颗赠给苍穹/一颗赠给故乡还有一颗留做墓志铭。《在红场,采一束火焰》这首诗写于莫斯科,带有芳闻诗歌特有的浪漫主义气质,像这样的诗句,在这本诗集中几乎比比皆是,可以说,芳闻作为一名行吟诗人,其抒发的思想情感已经超越了地区性与民族性,具有某种人类性与世界性,我非常高兴,她找到了自己的写作题材、写作主题,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自己的写作方向。阅读她的大多数诗作,总能体会到诗歌自身所散发的奇妙感受,诗人往往用寥寥几笔,就能为读者描绘出一幅诗意盎然的画面,将读者带入一个空灵的诗意世界。在这本行吟诗集《丝路虹影》里,芳闻笔下的绝大数诗句是带着长安诗人的赤子情怀的,也是颇为庄重与神圣的,它们犹如一道道被生命之火炽燃过的诗意彩虹。我衷心祝贺芳闻在丝路行吟之路上取得的可喜创作成果,并期待她在这条诗歌创作道路上取得诗艺上的更大精进。

张丽军 广东暨南大学教授
张丽军 审美需要时空距离的。从昔日“陆上丝绸之路”起点的“长安”出发,来到“南方以南”大海边的当代女诗人王芳闻,在跨越千年历史和大半个中国的时空后,瞬间就点爆了诗歌创作的激情。这是一片古老的海洋,又是从未如此之新的海洋;这是一片有着悠久历史和丰富传说的海洋,又是正在上演着崭新中国故事和当代传奇的海洋;这是一片埋藏着汉瓦与宋瓷的海洋,又是今朝蕴藉着潭门渔夫心酸和“把所有的热恋盛在椰子里”“卷起千堆雪”的海洋。正是借助于审美时空的距离,王芳闻心中涌现出了无数个让她激情迸发的创作灵感,创做出了一系列关于“海上丝绸之路”的“南方以南”新诗歌。王芳闻的“南方以南”的诗歌创作呈现出了一些独特的审美品质,特别耐人寻味。瑰丽而奇特的想象力,是王芳闻“海上丝绸之路”诗歌的第一个突出的审美特征。审美想象力是诗歌在内的文学最重要的品质。审美想象力的品质直接决定着诗歌的内在品质和审美感染力、传播影响力。从漫无边际的黄土高原到波光粼粼的南海,王芳闻率先感受到的就是这“南方以南”的潮汐、光影和气息,椰林、海月和星光。“三亚湾/如林桅杆/把云扯成风旗/暮色跌进海里/用浓墨晕染暗夜……”,在《三亚湾之夜》的诗歌中,诗人想象着“如林桅杆/把云扯成风旗”,想象着“云”做成的“风”之“旗”,让读者感受到想象的“力之美”,既有流动的美的意蕴,又有着辽阔的境界。而在《海月》诗篇中,诗人诉说“今夜,海月如马牙,撕碎了天幕/星星坠落水面”,展现出诗人奇特、令人讶异而又不得不叹服的想象力,“海月”被想象为“马牙”,而“星星”正因为被“马牙”的海月撕碎而纷纷“坠落水面”,具有很强的语言质感和令人愉悦的亲和。这正好是那个“海上丝绸之路”的光影波动。
读王芳闻的诗歌,除了诗歌想象的力的独特瑰丽外,第二个突出的感受就是,王芳闻的诗歌有一种辽阔的诗歌意象与宏大的审美境界。在《今夜万泉河无眠》的诗篇中,诗人描绘一只独特的小鸟:“森林酒店枕着海波/一截被岁月镀的釉亮的船肢上/飞来一对金属的小鸟/凝望一朵红色的太阳花/在一只黎族的风铃上/啼听来自世界的声音”。这一对在黎族风铃伴奏的金属“小鸟”,在“海上丝绸之路”的旅途中,“谛听”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声音。这一对“小鸟”,从哪里来,曾听到了什么样美妙的“声音”?诗人再一次展开想象力的翅膀,带我们穿越时空,去感受那个曾有过的苍茫、辽远、阔大与恢弘。“这只鸟,可能是泰戈尔桓河中的那只小鸟/也许是普希金广场的那只小鸟/还可能是爱琴海边的那只小鸟”,而且正是在这迢迢的旅途中,有幸“正在凝神聆听来自北美、俄罗斯、土耳其/以及中国诗人唇边飞出的词句”。因为有小鸟、诗人和诗的“词句”陪伴,迢迢旅途变成一个诗意、美、遥不可及而又近在身边的“悦人风景”。这一“悦人风景”正是“南方以南”的风景,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风景,是大唐气象与宋词气韵的风景。在《时光的缆绳,牵一个王朝上岸》的诗歌中,诗人大胆想象,“在南海深处/沉睡了八百年/时光的缆绳/牵引一个王朝上岸”。而这个王朝,就是“南宋王朝”;那些“宋瓷”中“白莲花再次开了”,一个王朝就此“上岸”,展示给今天的世人。强烈的主观情感注入和浑厚的生命之气是王芳闻诗歌的第三个突出特征。在书写那些具有“海上丝绸之路”的独特景观之外,王芳闻还对这片“南方以南”空间的人文历史和传奇人物给予特别的审美观照和精神建构。“在一个母亲的坚毅和柔情中/黑暗悄然隐去/海水急速退潮/六百年狼烟一朝熄灭,海晏河清”,这就是那个奇迹般的英雄“冼夫人”,我为此坚信“桃花开了/洗夫人就回来了/我牢牢的记住了她的雕象/面带微笑,一双/眼里盛满了阳光”。“有些浪花是可以点燃的/比如万泉河//龙王吐一口火,整个/海水就燃烧了/岛上的朱樱花也燃烧了”,在诗歌《用一朵朱樱花点亮心灯》中,诗人不仅再次展现了令人叹服的审美想象力,写“浪花”可以点燃,“海水”可以“燃烧”。而且以此为审美想象的基点,由此展开对整个“南方以南”的历史书写,“燃烧的还有三角梅,木棉花/妈祖庙的香烛/以及舟船上的渔灯”,还有“一滴泉水,/就烧红了斧头镰刀/一万滴水就燎原了整个斗篱高举的火把”的昔日血泪斗争的“生命燃烧”。诗人从中揭示了从千年奴役中翻身得解放的“琼海那一页页发黄的历史”,以及“南方以南”历史新篇章的“欣喜或是创伤”。可贵的是,诗人还有着一颗悲悯、细腻的心灵,在对“潭门”的诗歌想象中,吟唱了一种深厚人文情怀的诗,刻画了“用力把渔网拖起,抛向大海/我知道,那一网会打捞起一个南海”的渔夫和船娘。这里面既有历史的心酸,现实的辛劳,又有着一种来自“南方以南”的无比坚韧的生命韧性和可以“把所有的热恋盛在椰子里”生命热情。正是这种浑厚的生命热气和强烈的主观情感,让王芳闻的诗歌散发着饱满的情感和元气淋漓的审美气韵。
在诗歌创作的征程中,王芳闻和她的“丝绸之路国际诗歌”正行走在路上。“丝绸之路”有多远,王芳闻的诗歌就可以走多远;“南方以南”有多少风景,王芳闻的诗歌就会有多少景致。我继续期待着。
杨四平 安徽师范大学教授
杨四平 王芳闻曾供职于市委宣传部门,后调任陕西省作协秘书长,现有担纲西北大学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主任,这些身份角色的塑形与转换,加上长期写诗的历练,以及女性诗人特有的敏感,使得她的诗具有强烈的时代特征,明确的责任担当和丰饶的生意识,成为当代华语诗歌写作独特的诗意存在。
海南丝路行吟组诗,就是此种思想与诗学的明证,这首诗的标题,已经给出了王芳闻近期写作的三个关键词:“海南”、“丝路”、“行吟”,它们都是热词儿,它们因为被赋予诗意而有效的避免了流俗。如前所言,王芳闻特殊的身份与思考,决定了她的视域角度、方法和观点,当然,更规定了她诗歌书写的框架、结构逻辑和话语路径。
行吟诗人不多,但女性行吟诗人更不多,而行于海南丝路和陆上丝路的女性少之又少,王芳闻就是这种很少诗人中的一员,而且是诗风清新,诗情摇曳,诗路清晰,诗语流丽的当代华语诗坛独特的这一个。
洪三泰 广东文学院院长,诗人
洪三泰 在空濛浩瀚的时空,诗人芳闻女士且行且吟,为古今丝绸之路重塑大美意象。于是,她的一首首丝路诗歌汇集成鲜丽闪亮的彩虹,凤凰湼槃般雄浑壮丽。彩虹,那美妙之光芒照耀在当今诗坛,受到人们的关注和赞美。她的新诗集《丝路虹影》就是辉煌丝路上的代表作。
二千多年时间漫长,千里万里空间壮阔。在饱含诗意的时空里,芳闻让千山万水掠过足下,发出的天籁之音响彻云霄。 通古今的海陆丝绸之路,如何唤醒诗魂?而诗魂,又如何让悠悠丝路重現于世人的眼前?芳闻以她的智慧和才华,并以“俯仰天地大”的胸襟,重组天空、大地和海洋形象,重塑让恒古闪光的丝路意象,使二十一世纪的丝绸之路将更加绚丽多彩。在当代的时空铺就新诗的丝路,力图在读者和诗人的心海呈现大美,擎起一座诗的灯塔。
一、以强烈的时空意识,巧妙地重塑丝路意象
诗歌艺术上的意象,是客观形象与主观心灵融合的产物。它有意蕴,也有情调,可感,可见。丝绸之路的时间和空间的跨度都很大。芳闻是怎样重组丝绸之路意象?
在二千年时间的维度上,往昔的万千意象,影影绰绰,扑索迷离。芳闻以敏捷的思维之网,打捞无数绚丽多姿的意象元素,重新组合,把古今意象熔于一炉。陆上丝路中的张骞形象、大沙漠、风霜、驼铃、驼印、孤旅等形象经过诗人的组合,新意象在芳闻的丝路诗集中已经得到生动的再现。汉武帝怎样开辟海陆丝绸之路呢?
在时间的维度上,芳闻善于压缩时间。她巧妙而精准地把时光拉回,喚醒丝路遗物的灵魂。如他在海上丝路的始发港徐闻的二桥村,捡到了西汉瓦当碎片,激动万分。她重塑了瓦当从睡熟到醒来的惊人意象:二千年丝路的历史突然归来,汇到了她手上的碎片当上。当年汉武帝派遣的船队是在这里的港口开出大海的。百里船队开过北部湾的气势,历历在目。遗落的瓦当可以作证。瓦当的意象相当重要,二千多年的海上丝绸路巧妙地隐藏在瓦当里,竟神秘回到芳闻的手中。《又回三亚》一诗,写的是诗人从陕西到海南三亚,气候突变。出现“一夜间便有冬夏”的奇景。诗人说,恰似一对恋人在一夜间,“颠鸾倒风”、如胶似漆。陆上古丝绸之路始发地长安与海上丝绸之路相会,呈现了新而奇特的意象。此诗通过大胆想象,成功地创造了海陆丝路的崭新的意象世界。这个奇妙的意象所隐含的意境是海陆丝路几乎同在一个时间点上,一样重要,一样辉煌。
芳闻游走海陆丝路的始发地,想象在二千多年的漫长中飞翔。诗人把时间的遥远跨度浓缩至诗人的眼前景物上。眼前的景物,因倏然接通2000多年前的信息而灵动起来,崭新的意象世界便诞生在眼前的时间节点上。仿佛是神灵使她回到2000年前汉武帝在此开海的时光。
同时,芳闻的丝绸之路行吟诗,把海陆丝绸之路那伟大的魂魄在时间的维度上拉回人间,让古丝绸之路以崭新的动态意象回到世界上伟大的二十一世丝丝绸之路身旁。芳闻的丝绸之路行吟诗,以独特的英姿出現在当今诗坛。新时代里诗的星空如此明澈高远。让我惊喜地重新感受到如此雄浑壮阔的意象世界。
在空间的维度上,在长安和雷州半岛的行吟中,诗人的思想“穿行万里云天”。所创造的意象世界更是五彩缤纷,琳琅满目,目不睱接。譬如《云中丝路畅想》这首诗,写诗人在空间维度“穿行万里云天”的奇境。诗人拓展神奇想象,引发了天穹、星星、敦煌女神、风車、金轮等等神奇意象,比现实更亮更美,更富诱感为……“穿行万里云天/想看看海始于斯的国度”。譬如写冼夫人二十岁策马南疆,并奏请梁朝在海南设崖州,依靠智谋和勇武使孤悬海外600年的海南回到祖国的怀抱。由历史的原点到新的空间,芳闻的意象创造,进入对历史人物的思维空间。在这个空间里,诗人的精神解放,心灵自由,对丝绸之路爱得深沉,奔放、真挚、热情。正如恩格斯在论述文艺复兴时期的特点时就高度评价:“这是一个需要巨人而产生巨人——在思维能力、热情和性格方面,在多才多艺和学识、渊博方面的巨人的时代。在空间维度上,芳闻的空间意识促使她的想象更是天马行空,更加自由狂放。意象纷至沓来。在辽远广阔的空间,她通过恣肆的想象,以及新颖、惊警的语言组合,产生了许多新鲜的丝路意象。譬如《云中丝路畅想》,写了西伯利亚无垠的雪原,千万座晶莹的筆峰,在蔚蓝的天幕中,写满了上帝的密码,也写满了云的的多彩意象。这便引发了天穹、星星、敦煌女神、风车、时光金轮等,意象纷呈。“守着唐诗宋词过日子/穿行万里云天/想看看海始于斯的国度/”。芳闻说:“诗是人与上帝的对话,要站在上帝的视角,俯视红尘,以万物的灵性吟唱。”变形和通感成为芳闻的诗的特点之一。丝路行吟内蒙草原组诗之一《草原寻梦》写道:“长安飞来的一只大雁/昭君的足迹/做不完的梦/成吉思汗的神骏/千万匹白马飞向天际”。又如芳闻丝路行吟蒙古组诗之二《一匹马的眼神》写道:“雪绒花开满了草原/锡林河冻住了血脉/有一匹白马,与它的月伴/用日月火相的眼神注视着我/找惊喜得有些失神/立即拽住这温暖明亮的视线,不敢松手”。芳闻的空间意识,为诗拓展了无限广阔的想象空间。意象便有了诞生的辽远空间。
在时间和空间交错的维度上,芳闻把个人的思想感情融入了时代、社会环境,和眼前的景物,从而发现并把握诗性和人性相融相合的规律性特点。从汉武帝开辟古海、陆丝绸之路到今天主席提出发展二十一世纪海上丝路和开拓“一带一路”让世界各国共赢,共同发展的伟大战略部署,时空交错,历史和现实同在,世界各国共赢发展的理念使芳闻的视野更加广阔,思想更加深沉,做到诗性与人性紧密结合。古代中国开放和当今中国与各国共赢的全球意识在时空交错的维度上显得史无前例的灵动。芳闻深悟此道。行与吟结合,回忆与赞叹共生。她每到一地,总情不自禁地参观所到地域的人文景观,为巨变的城乡喝采。芳闻注意理性思维的整体框架,也就是对古今丝路的整体把握中,营造更新鲜恰切意象,以独特的充满智慧的思维能力,抒发自己真实情感。当今不少诗作无病呻吟,在现代生活中追求的是功利,心灵、思想、美梦极少提及了。而芳闻的抒写却以深刻的思想引导诗情的喷发。芳闻从长安出发,直达雷州半岛和海南岛;从沙海到南海,虽然步履急促,但是吟赞不止。是芳闻用行吟诗把大漠孤烟和浪漫澎湃连结起来。芳闻的海虹意象是:“太阳射出的七色箭镞/在海上弯成一座桥”之后,笔下自然地呈现雷州半岛、海南岛特有的风流人物:“黄道婆银梭一甩/月亮就勾住了太阳的魂/一起在海上舞蹈/裙裾与云彩舞成飞天”。这个意象话龙活现,把黄道婆与西北飞天女连成“双人舞”了。意象中的人物,更有下西洋的郑和以及他的“百只船舰”的雄伟画面;《落笔洞遗梦》,使人联想到新石器时代的落笔洞最早居民和雷州半岛鲤鱼墩8000年先人以石器在地上劳作和出海洋耕海的生动形象。
二、把灵魂放逐丝路,在心灵中重塑意象
沙海大漠之舟,南海狂浪之船,是两种原生态意象。芳闻置身其中,用心感受其中奥秘,发现神秘意象。认知丝绸之路的意念,就在于我们对良心的认同。只要能在良心中出现禅醒,就说明正在与丝路特征出现共鸣。《彩蚕飞虹》是芳闻心灵的产物。诗创造的新意象是那样的奇妙!“遥想三千年前/金蚕在汉江桑树上做茧/在诗经里织锦/在长江里浣纱/在秦女的裙裙水袖上飞旋/英雄盖汉武/晓勇"智慧的张骞/用坚定和柔情/拽着绚丽多彩的丝绸/从长安一路铺展到地中海岸……”多么宏伟的构想!把历史故事化作形象具体意象,是芳闻内心和智慧使然。是心像、想象通感共融的产物。行吟在丝绸之路上的芳闻,情感喷发与艺术的开放之间达到了可贵的平衡。
心灵与外物融和产生了审美的愉悦。通过心灵化的想象和虚拟而把诗人自已诸多生命觉悟,人生况味,情怀释放写成情景绝佳的诗篇。《三亚湾之夜》、《海月》、《海星》、《海树》、长海虹》等诗,是诗人用心拥抱海上丝路的产物。法国启蒙主义哲学家狄德说:“真、善、美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在真或善之上加上某种罕见的令人注目的情景,真就变成美了,善也就变成美了。”(注1:《狄德罗美学论文选》第42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也正如黑格尔的“以心观心论”认为:前一心是诗人的主体心灵,后一个心是经心灵观照后又纳入诗人心中的外物——外物不再是原有的外物,而变成诗人心灵世界里高尚的品质与精神”。芳闻创造的丝绸之路的独特意象与精致的语言形式,共同编织丝路诗歌古朴而精湛的诗歌纹理:意象的逼真和语言节奏的调配,引出机智灵动变化的诗趣。时空交错感与心灵韵律的变換结合得天衣无缝。著名诗人洛夫认为“诗人不但要走向内心,探入生命的底层,同时也需敞开心窗,使触觉探向外界的现实,而求得主体与客体的融合。这种主客之间的融合,是诗歌写作的一条秘径”。(注2:宇秀,《北京晚搁》2018牟5月10日)
在丝路行吟中,芳闻以心灵与丝路物体意象“因缘际会”,在某种意义上说,哲学思想、和心灵智慧是诗歌的真正灵魂。芳闻同时注意理性思维的整体框架,也就是对古今海陆丝路的整体把握中,以独特敏捷的思维能力,抒发自己真实的情感,更好地进入审美的生命智慧层次。
芳闻把丝绸之路看成了有生命之物而歌之、咏之。她看到丝绸之路的生命在律动。从古丝绸之路到二十一世纪丝绸之路,是生命2000多年的庄重延续。诗人为之注入感情和灵魂,理性便得以升华,使它更加灵动。
三、以唯美和浪漫丰富意象色彩
从芳闻层出不穷的新意象中,读者会强烈感受到芳闻笔下的意象五光十色,艳丽夺目。丝路上无论是风沙呼啸,或者是海浪澎湃,都是有声有色的。譬如《今夜,万泉河无眠》一诗,其意象多而神奇:无弦万泉,一江碧水、一片月光、三只小鸟、四个国家、七种色彩,意象,变幻灵动。 芳闻的故乡是《诗经》、《唐词》、《宋词》的故乡。芳闻受诗歌聖地水土的孕育,秉承《诗经》和唐诗永恒的艺术精华,在继承我国古典唯美的优良传统的同时,吸纳西方浪漫抒情诗创作的好经验,探索一条属于自己的抒写方式。唯美与浪漫的巧妙结合使芳闻在意象重组中得心应手。
她从小就在诗词之乡多读古典诗词,曾花十五年时间搜集、整理、注释了《诗经秦帝国从《诗经》以来至民国1400多首诗。她受到长安古典诗风的熏陶。在诗歌创作的实践中,巧妙地运用了古典诗词多变意象的经验;融和了欧美浪漫表达方式;熟练使用通感变形手法。这样,在向远方游走的时候,万千意象便进入了心底。
行吟在继续,丝绸之路在新世纪延伸,芳闻的行吟诗将以更高的质量,出现于诗坛。

荒林 首都师范大学教授
荒林 芳闻的人与诗,符合我欣赏的理想女性的写作状态,她不仅拥有一间自己的屋,而且从自己的屋里走出来,走在开阔的丝绸之路上,边走边写,做一名自觉的行吟诗人,做这个时代浪漫的飞天。
从艺术形象或者美学气质上说,敦煌飞天不是一种单一文化的艺术形象和美学气质,她是多种文化的复合体与美学风范。 我们说唐代飞天的故乡虽在印度,艺术的飞天却是印度文化、西域文化与中原文化共同孕育形成。 在美学气质上,代表的是唐代开放的国际视野和奔放的生命精神。 飞天美学气质,体现了丝路贸易之浪漫青春精神,包含了人类创造的丝绸之美与自然天空大地对话交流的自信。 诚如唐代大诗人李白咏赞: “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霓裳曳广带,飘浮升天行”。 芳闻丝路行吟诗歌开放的国际视野和奔放的生命精神礼赞,呈现了飞天美学气质,是对当代中国文明复兴青春精神的表达。 飞天重现,于芳闻而言,是岁月修炼的气质,是时代造就的气场,因此她飞行飘逸的诗篇,常常暗藏着飞天的目光与动态:(飞天)又回三亚;在长安,刚听见冬神叩门/掌心,还未接到一片雪花/象蝴蝶,飞进另一个夏天/在时空交错里冬和夏,如一对颠鸾倒凤的情人/昨夜和今早如胶似蜜//海鸥,啣来一片片云彩做旌旗/妈祖,用满街三角梅做酒盏/盛满阳光和祝福//神的酒杯,高高举起,又轻轻洒入大海/象是一场隆重的仪式/迎接海的女儿回归。 这首诗的标题是又回三亚,当我在括号中加上飞天,(飞天)又回三亚,我们能感受到空中飘逸飞行的自由灵动,我们能体验到与自然神交的无限惬意,飞天精灵的韵律,神的酒杯,一切被赋予纯粹抒情的咏叹,这是芳闻行吟惊喜新颖的咏叹,是飞天重临的神圣欢乐。 此刻的女儿回归,融入了妈祖血脉,潜意识的女性精神自信。 丰富的想象力源于自信,无限的创新也源于自信,自信是青春精神的本质,是生命飞扬的底气。
飞天行吟歌唱着,多半是青春的新颖欢乐,但她的忧患并不肤浅,飞行中看得更深远。反思现代生活,从一处鹿回头风景,看到的是无法回头的现代迷失,语言简洁,节奏如驯鹿象闪电,既表达现代生活的快速跳跃,又表达行吟批评的力度,看似简单的诗句,通过行吟重叠语气,又体现了飞天云上的视野,和对人类短视的警醒,因此这首小诗的美学气质,确有飞天出海月的清新冷俊。 海 月: 今夜,海月如马牙,撕碎了天幕/星星坠落水面/驯鹿象闪电/从这栋楼跳到那栋楼/跳来跳去/找不见椰树/找不见森林//在凤凰城,渴望一片凤尾/钻进水泥从林奔跑/迷失在里边,永无回头//蝙蝠从夜色中结伴飞过/翅膀煽的噼哩啪啦/不还鹿以森林/不还鹿以大海/鹿怎回头。这首小诗如同诗人很多诗篇一样,附有写作小记;2019年12日2日夜宿三亚湾鸿州瑞德酒店,阳台依栏眺海,高楼林立,一只电子鹿在楼壁跳来跳去,见首不见尾,没个全乎。这段小记文字干净,记事如画,与诗形成互补对照,更看得出诗人写诗与写文区别,写文是依栏眺海,写诗却海月俯瞰。写文是现实中人,写诗是飞天浪漫,即使忧患行吟,也是飞天警世。 飞天是古人伟大想象力结晶,想象奇特也是芳闻诗歌飞天美学气质的显著特征。我将芳闻这首《海虹》标题后添一个括号,加上“飞天与丝绸的创生”,我要阐述的是,芳闻通过奇特的想象,演绎了丝绸的诞生,丝绸之路的铺展,让我们从海虹丝绸缭绕的飞天,看到发明丝绸纺织的黄道婆创生历史之美,看到郑和下西洋书写历史之壮观。不到 15 行诗,容纳如此巨量内容,乃飞天用宇宙全息目光,看“太阳射出的七色箭簇”,“黄道婆银梭一甩”“月亮就勾住了太阳的魂”,“郑和,率领的百只船舰”“把织进日月星辰的丝绸铺展到大洋”。其实,女性主义追求的,便是人类文明的全息目光,看到两性共生互补的全景,生命能够更温柔相待,减少厮杀牺牲,增进爱与和平。丝绸和飞天的历史,证明我们的文明具有广阔的包容力,正是伟大的想象力使然。选择做一名丝路行吟诗人,意味着芳闻对个人诗歌使命的自觉,这也是飞天重现的自信。海虹(飞天与丝绸的创生):太阳射出的七色箭簇/在海上弯成一座桥/专渡有缘人/黄道婆银梭一甩//月亮就勾住了太阳的魂/一起在海面上舞蹈/裙裾与云彩舞成飞天/郑和,率领的百只船舰/载满汉朝的梦想和温柔/把织进日月星辰的丝绸铺展到大洋//不只有丝绸,还有金蚕,种子,和磁器/汉族的尤物/统统在彼岸的土壤里开花。这首诗继续采用了与小记互补的手法,诗人写道“唐时,居住三亚崖州的黄道婆发明了纺织;明时平波侯郑和七次率百余船舰下西洋,拓展了海上丝路。”文记录史实,诗抒发感情,奇特的想象力,让我们领略了文明的美丽生命存在。飞天是自由与神性结合的精神产物,她让我们对盛唐气象充满怀念,让我们不断回到源头提取琼浆玉液。芳闻诗歌深受养育她的长安大唐文化影响,在处理物象上常跨越时空,在意象营造上,明亮灿烂通透,在抒情上豪迈与婉约并举。如下这首椰子诗,便具备如上总特征。椰子在唐诗中尚未出现,芳闻的椰子像是岁月的酒坛,又是大海和阳光共造的神物,更神奇的是诗人们饮椰子的形象,如李白,如杜甫,而女诗人自己暗喻李清照!在此我要再次为芳闻的诗添加一个括号,这次的括号里写上李清照。一方面,结尾一节诗,化用李清照诗,把自己的金句嵌入,将自己喻为清照,大气;另方面,前一节诗,把诗人们叠称如李白如杜甫,前后历史和性别便生动而自信结合在一起,豪迈。大海,把所有的热恋盛在椰子里,大小强烈对比,感情浓烈。此热恋为时代之恋,亦为自由与创造之恋,充满了神性光明。大海,把所有的热恋盛在椰子里:在潭门/到处是叫卖的椰娘/用一把金属的上弦月/就能熟稔的剖开岁月的酒坛/那是云朵酿了一季的乳酒/用大海的千言万语,经过阳光的焙煮/挂在椰树上的神物//我的诗人朋友/人人抱着一个椰子/像个嗜酒如命的酒鬼/仰着脖子一饮而尽/如李白,如杜甫/豪饮,斗酒诗百篇//知否?知否?(如李清照)/大海,把所有的热恋盛在椰子里//饮一坛浓香的乳酒/心就醉了,诗情澎湃/卷起南海千堆雪。因此,我用飞天重现来描述芳闻诗歌的美学风范,如果你发现她使用“神物”“神性”“神”那么自然,一点也不要奇怪,飞天本来就是自由和神性的合体,丝绸如彩云缭绕,我们梦中的飞天,芳闻让她飞进了诗篇,会让很多人重新为梦想铺展丝绸或翅膀。
在古今丝绸之路的广大地域漫游与吟唱的诗人芳闻
惊鸿
诗人芳闻,早于芳闻的诗,进入我的视野。
我与芳闻相识,是在2020年10月中国诗人代表团赴印度的世界诗人大会旅行途中,那一次旅行,也许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数十位中国诗人同时踏上印度次大陆,并且在广袤的、奇异的南亚风情的陆地深处和海洋边缘游走,与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们共处于一个热带奇花异卉遍布的巨大的植物园般的、不同深浅肤色交错的人种博物院般的国度里,感受着充满神奇的时空的错综和令人震惊的全球文化的交叠。
这时,我作为世界诗人大会邀请的代表,与中国诗人代表团常常处于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在傍晚会合于昆明,在深夜于加尔各答分开,在布巴内斯瓦尔又居停参会于一处数日,同机共行,同车共游,把臂言欢,言笑与共。诗人芳闻是我在此行印象最深的诗人之一。见到她时,她正身着湛蓝的长纱裙,将自己一本封面印有大雁塔的诗集,赠给印度诗歌收藏与展出机构。她丰满动人的脸颊上浮现着孩童般纯真的笑容,如一朵有热力的优雅风韵的大丽花。
这样我很自然地与芳闻熟识起来,对她所推动的丝绸之路诗人联盟的宗旨和活动,也有所参与,深知其意义的深远和重大,尤为钦佩她对这一事业投注的巨大心力,钦佩的远出时人的远大目光,钦佩她在今之西安与古之长安的时空交叠之处,找到了中国诗歌更为辽远阔大的前路。这样,我就机会读到芳闻的诗。
她近年来创作了《丝路雁影》《丝路虹影》《丝路琴音》《丝路驼铃》四部诗集。她的诗在我看来,有两个特征:一是她对自己诗歌起点与途径的自觉,她是一个来自于长安的女诗人,气度恢弘地在丝绸之路的广大地域和时空中游走和低吟。二是她的诗歌具有一种妖娆的气质,具有中国古典诗歌的典雅蕴藉,和白话诗的抒情血脉,声音和姿态又完全是舒展的、自如的,似乎进入了一个自由境界和奇异空间,使她能够解脱压抑,在世界和自我之间获得一个正向平衡的状态。
我喜欢她这样的诗行:
一堆杂草丛生的瓦砾里,
几片汉瓦醒着
等待着一个从长安来的女子
神啊,你让两千年前的汉瓦
等待一位故人
回归长安
需要多少时光啊
跪倒在汉瓦前
《醒来的瓦当》
这首诗中,尤见女诗人如海的女儿一般飞扬盛放、渴望爱情的妖娆气质,只是不再是安徒生笔下的忧伤:
满天的金矢菊
从礁盘上飞出的珊瑚树
怒放一朵朵腥红的牡丹
那些渴望爱情的海妖
一起举着蓝莲花,向
天空求爱
所有的绽放
都是海树的心花怒放
大海爱慕天空
天空向往大海
《海树》
她在更为本质性的意义上,洞见了天地万物及人类男女的爱欲的特殊的近于癫狂的时刻,彼此渴望、彼此探求。这之于男女是如此,如果方之于现今分崩离析的世界,不同形态各异的部分和群体,彼此之间那种背离纷纭中相触相近的时刻,是不是也与此相近呢?
芳闻以卓绝的勇毅,十多年来一直游走在漫漫海陆丝路的途程中,其心意,亦不外于此,在彼此冲突、彼此背离的世界各部分之间,建立一条人民的精神和生活中的彼此渴望、彼此探求的路途和线索。
2020年12月30日

西安交通大学教授、北京大学文学博士裴春芳,笔名惊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