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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井
文/吴兴芳

吴家铺,雁门关外,桑干河畔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行政区划原属雁北行署山阴县马营庄公社,上世纪八十年代行署撤销,地市分家,转隶朔州市。小村人口不多,约六百来人,盐碱地、沙土地居多;虽说土地贫瘠,但人均土地较多,以杂粮种植为主,兼畜牧业为辅,加上乡民勤劳朴实,务实肯干,即使灾荒年也无肚馁之虞,总能维持饥饱。我就生于斯,长于斯,这里就是养育了我十几年的故乡!
故乡于我而言,既熟悉又陌生。虽说生于斯长于斯,但真正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前前后后不超过十年。童年的大部时光是在外祖父家中度过的,后来从军入伍后基本上很少踏上回乡的路了,即使回去也似蜻蜓点水,住不了几多日子。尤其是严慈仙去后,因各种俗事缠身,更少踏上故土,所以对于故乡的一些人和事,如同天空中的浮云,早已被风吹的无影无踪,但是故乡的那口井,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头,令我常常忆起,令我欣喜,令我神往,如沐春风,如饮甘醇……
南北一条笔直的大道将村子分成东西两部分,供全村人、畜饮用的水井共五口。东南方饲养院、东头、北头、正西、正南各一口。正南的这口井,相较其他四口井而言,虽离村较远,但水量丰沛,水质晶莹清澈甘甜;不似其他井的水苦涩,且烧开后锅上会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碱印。
此井最为神奇的是,井有多深水有多深,站在井台上,井底拳头大小的鹅卵石清晰可数,人们挑水时提着桶梁舀起即可。离井口约尺许西向留有一溢水口,一年四季,溪流淙淙。出水口外的丈许水槽,全用青石錾成的U型槽砌成,碧莹澄澈的水流弹着琴唱着歌,略略西北向欢快地奔拥而入直经半亩,深及米余连通的两个蓄水池内(秋收后用此池沤麻。因水池容积有限,正西向尚有一渠连接远处一南北向的古河道)。从蓄水池出发,纵横交错的大小龙道(俗称,即灌溉水渠)将井周围十几亩的土地分隔成一畦一畦的菜地,稍远点的则种植小麦和麻等作物。菜地和麻是全'村公用地(后除麻地外,由三个生产队各自种植管理),由六七个年龄较大,庄稼地里的把式管理,凡当时适合北方栽种的蔬菜应有尽有。从我记事起,我们的饭碗里夏秋有青菜,冬春則是干菜、淹菜、窖菜、酱菜,套句现代话叫做:丰盛卫生,天然纯绿色,无污染,无残留,可放心大胆食用。
这口井始建于1950年,据说此井所占之地及相邻的土地,无论天多么旱,无论种植什么作物,总是郁郁葱葱,长势喜人,产量也高。于是合作社为解决全村的吃菜问题,就决定挖一口简易井。哪个时候,社里积累几乎没有,所以用碗口粗,丈来长的竹筒打一口井,谁知竹筒打下去后,神奇的一幕出现了,清澈的泉水如激箭一样,直冲云霄,霎那间周围便成了一片汪洋。唬的一众打井之人,手忙脚乱地围的围,堵的堵,开挖了一条引水渠,将水引向了远处。面对此情此景,村里紧急蹉商,决定在竹筒井旁另砌一储水井,于是兵分两路,一部分人去云水庄、二腰台(注:两地南向,去吴家铺十五华里)一带拉石头,另一部分人负责錾、锻、选石、开挖井基。负责拉石头的十几个人,六辆花轱辘牛车(车轮、车辐均为木制),带着干糧和趁手的工具先行。就这样,举全村之力,披星戴月,历时二十多天,终于砌成了储水井。
据说建此井时采纳了一个老学究和一个懂风水学之人的建议:深九尺五寸,直径五尺。井底扁青石铺砌,其上又铺一层鹅卵石;底层三尺六寸为正方形,用条石砌成;正东置一九寸五分龙口(从竹筒井引水),然后扁石收拢砌为圆形,井口則为东西长,南北窄一长方形,用四通古碑砌成;西向离井口约尺余置溢水口,均用青石U型槽连接,且出井壁又设一匣槽(淘井时用一石板插入,堵溢水口,方便用提斗清空井水)。暗寓“天圆地方,龙居九五"之意。
井中之水,日夜兴替;虽为活水,但日积月累,井底难免亦有淤泥沉积,故隔几年便清淘一次,大略选择在夏未农闲之际。是日,仪式的准备工作一大早就开始了。之所以说仪式,并不单纯指清淘井,而且在清淘前要举行祭祀龙王的仪式。在井口正南空地的条桌上,安置有龙王之位的神龛、香炉各一、烛台一对、酒三碗,桌下一头包着棉被、系着红布的木楔、木锤;条桌前则是九张大红炕桌一字排开,上面供奉着各家各户送来的各种菜疏、面食、燃香、黄表(一种黄色的纸,折叠成条状,焚烧)及酒。井口东则放置起水用的龙架(如同单杠样的预制架两根木头,中间一根铁棍,又一木头从铁棍中穿过,此木上头挂起水的水斗,下头捆绑一石<叫绑龙尾〉,利用杠杆原理,起水是省力)龙头(柳条编的大水斗)及装满清水的几个桶、柳条筐、铁锹、水瓢、木板、木梯。
辰时,仪式开始,主持人点烛、上香、进表(主持人口中念颂几句感恩、祈祷之词)、跪拜(拜毕,主持人从条桌上双手捧起当中的一碗酒,缓缓地绕井口酹下)、鸣炮、在轰鸣的爆竹声中,几个精壮的后生三下五除二,即利落地完成了起龙架、绑龙尾、安龙头、搭木板、下闸板(堵溢水口)的工作,清淘正式开始。几个人轮流撑杆,用硕大的柳条斗将井中的水提出,个把小时即露出了龙口,当水面离井底一尺左右的时候,将梯子顺下去,俩个一个拿木楔,一个拿木锤下到井底将龙口封上。然后又下去俩人,并吊下空桶、水瓢、筐、铁锹,开始清底,然后又倒入清水冲洗,铺一层拳头大小的鹅卵石,最后留下一人启龙口。随着木楔的拨出,清澈的泉水喷涌而出,在井底哗哗地溅出朵朵浪花。所有在场的人,无论大人、小孩,一边听着、看着从龙口欢快吐出的泉水,一边分享着贡品;七八个淘井的小伙子则席地而坐,魁五首,六六六地斗起酒来,最热闹的则数十来个毛头小子,光着屁股扎在水池里打水仗、捉青娃,滚的跟泥猴一样,逗的大家笑声不断……
此种既庄严肃穆,又欢乐祥和的仪式流程,历次清淘井淤时都重复上演着。即使在破“四旧”及后续的运动中,每逢清淘,依然摆几张桌子,放几瓶酒,依然家家户户送来吃的;或一盆菜,或三俩颗鸡蛋,或几个花馍……无论多寡,不患丰俭美其名曰:犒工!虽说少了神龛香烛,但黄表爆竹依然会有,只不过点燃爆竹的是燃烧的黄表而已。这种看似所谓封建迷信的仪式,实则体现了几千年来祖祖辈辈脸朝黄土,背朝天,终日靠在土里刨食的农民,对丰调雨顺,对生命之源——水的敬畏和祈盼。
《夷山醉歌》有句云:“世界兴废奔如电,沧海桑田几回变”。七十年代,村北修建了高灌,西、南又打了四五口大口经深机井,全村百分之六七十的土地变成了水浇地,菜园子也不在依靠这口自流井,逐渐南移,由机井周围的土地替代了,而一排排新盖的房子,犹如突阵的士兵,不断地蚕食着周围的土地。等到那所谓的一股春风刮到这方土地后,几十年集体的财产积累,一夜之间瓜分精尽;民风也为之一变,各人顾各人;凡事都的真金白银,童叟无欺,公益事情别说没钱不干,就是钱少也不尽心尽力干。原来那种关爱集体,邻里互助,共同守望家园的传统,则成为昨日黄花,不知这是时代的进步,还是悲哀。
后来,修建于七十年代的那几口机井和高灌上的设施被偷盗毁坏怠尽,逐渐填塞;水田又变旱地,望天雨而吃饭了。再后来,如雨后春笋般,一排又一排的房子拔地而起,家家户户院里打了压水井,曾经养育了几代人的自流井被弃置在高墙之间,犹如打入冷宫的皇后,令其自生自灭。
一九八九年中秋之际,我回到了久别的故乡,当我去看望那口养育了我生命,给了我欢乐的井时,却被眼前的残断颓败之景惊呆了;昔日斜阳飞霞人语喧,娃鼓鸣乐唱丰年的水井,竞成了乱石坑,乱石中努力挣扎残存的少许水,仿佛行将就木之人流出的眼泪。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蹲下身,深情地凝视着乱石丛中,映照着蓝天行云的一洼水,看着游来跳去的孑孓,仿佛又看到了童年时伙伴们夏天在池塘里戏水、逮青蛙,冬天在平滑如镜的冰面上打出溜(滑冰,助跑后侧身在冰面上快速滑行出去)、赛冰车的情景……突然一声问侯声将我从亦悲亦喜中唤回,抬头一看,原来是一李姓村民,我脱口便问:“叔,这井咋成了这啦”?“唉!十几年了,没人管护,再加人为破坏,可不就成个这了”,他答到。我向他敬了支烟,感慨地说了会话,便怏怏地回到了家。
一九九五年清明节,当我归乡再次去看望这口井时,其故址已不复存在,不知何时被扩占宅基地的一户村民填平圈入了院中。久久佇立墙外,默默无语,然后深深地弯腰鞠了一躬,不舍不忍地拨脚向村口挪去。
踯躅在村外田间的小道上,我在想,无论是伟大的人,还是平凡的人,心中应该都应会有一种不舍不忍情傃萦结吧?无论是亲情、友情、乡情,一定会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尤其是漂泊在外的游子,离乡背井,独自打拼,那淡淡的乡愁,那浓浓的乡音,始终如影随行,更懂的叶落归根的含义,对故土的眷恋,剪不断,理还乱,这也许是乡魂,是家國情怀的传承。看着脚下干裂的土地,因一冬干旱无墒难以翻耕播种的土地,我在想假如那口井还在的话,恐怕早以翻耕整治陆续播下种了……突然,一阵揪心的疼拥上心头。
三千繁华已落幕,几多往事成追忆。大千世界,茫茫浩宇,阴阳风水之奥妙几人能参透,命运造化谁又能主宰的了,兴亡胜衰也许冥冥中早有定数。岁月尘封的是历史,留下的是无尽的相思。
故乡的那口井哟,我永恒的眷恋!

2021.1.28初稿
2021.2.26二稿
2024.3.29三稿
后记
应原山阴文联主席黄冀老师元月下旬之约,写篇有关家乡的文章,因少小离家,历史、人事知之不多,又患眼疾凡二十余日,断断续续三易其稿,方始束笔
,特此致歉!敬清看到拙作的老师们雅正为谢!

作者简介:吴兴芳,山西省山阴县人。六六年出生,高中毕业。种过地,作过工,从过戎,现寓居山西省长治市。喜欢文学诗词,其作品散见于网络微刊、都市头条及《塔乡儿女》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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