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胸腹间，我养了盏灯

不想照亮或者温暖什么

我只是爱着它米粒大的洁净

纯粹，它的小

风掀起波澜时

一簇不动的火苗

通常每个惊蛰日

我都会捻一捻灯芯

远处，通常会有大鱼

跃出水面，它肉体的回应

悬浮在人间的斜坡上

日落

日落后，从他那借来的皮毛

我们要还给他

日落后，我们只剩下羞耻

矮树丛中，野兔竖起了耳朵

活着，不是为了惭愧和悲伤

活着，还有窒息和疼

鸟鸣

清晨与黄昏互为瘢痕

黑与白互为缺陷

这尘世间的众生啊

你们互为背影

走动中

风雨还缠在腰间

增加了被踩踏的风险

需要折断愚蠢与盲目的遮蔽

去辨认

荒寂的枝杈

指尖或者蜡烛

夜晚搬走了石头，草木，流水

搬走了高处，低处

富贵和贫贱

也搬走了幸与不幸

剩下那么多落叶

谁能数得过来

意味着

在它们的见证下

你将从内部开始腐烂

被铲掉，露出骨头，露出白

伸出的手指

没有悲伤可以伪装

还是再看看自己吧

带着露水

带着新鲜的褶皱

秩序

岔路口通常链接着内心

需要秩序和某种说不清的态度

锯齿状的暮色

每一步都要走好

身后那条路

谦卑仍将继续

你留下的间隙，属于别人

走过去了才明白

落叶的美在于轻和顺从

你踩着它时，刷拉的一声

是欢呼，致敬，是草民

挪了挪压在胸口的石头

圆周率

我相信π的高度近似

是一次未知遗憾

πR、πr²却让我们沉湎于欢欣

高潮部分适宜启蒙以及两性关系

爱枯干后的休眠

那里有盛开的蒲公英

意味着有些事物正在改变

改变前，她们治愈了空想症

比如，爱

比如，爱枯干后的休眠

蒲公英长出了翅膀，那么美

遥望她们的人那么美

这世界，必须停止他正在死去的耐心和想象

朝阳殿的落日

至少，这落日陪着我

朝阳殿内外

繁花和宿鸟是荒草的

最后那只门环扣响了它们生命中的清澈

阿骨打的天在尘埃里

阿骨打的城只剩下缓慢地回忆

儿郎们列队退出

谁敢妄言大小，新旧

呼啦啦的暮色关上了殿门

曾经，东北的风吹皱了江南的水

有人欢歌，有人哭泣

夜晚的屋檐下

更适合在一曲《后庭花》中

怀旧或者宽恕

谁会比谁更尴尬

斩将台

斩将台前

向一堆黑土几墩青草行注目礼

向沉睡和苏醒

彻夜失眠的生灵们

泥土还躺在这

它那么厚，足够你们发呆

或者当远处那台拖拉机再轰鸣时

你们和犁铧交流下爱恨情仇

生与死之间是泥土的全部意义

它有快有慢，有红有绿

存在不过是意识推着歧义翻了个身

慢时一往情深

快起来沧海桑田

红的啊绿的啊几笔落下就荒芜了

阿骨打陵寝的回音

黄瓦和灰墙早就枯萎了

几条小径侧身而过

作为因果

我在意西风垂首时的对错

而那截廊柱正在演算的减法

阿骨打，你只能说“正确”

等号后面的座椅

对于你简陋了些，颜色浅了些

而那远处的朝阳

在我看来就是一块橡皮擦

不论黑白

它就是真理

阿骨打，你的城如今在几垄青蒜中

你别说不可能

明年清明，它就绿出回音了

阿骨打的城

城是城，墙是墙

它们生活在一起时

城墙是最憨厚、诚实的部分

就像现代人说出口的爱

一捧泥土舔着另一捧嘴角的泪

阿骨打的城

走路摔过跤的孩子

风雨归于隐秘

哪怕只剩下半截身躯

哪怕倒下去，也会头挨着头

脚抵着脚

幸福过，悲伤过

这段城墙，这座城

大于一，小于一

白城赋

阿骨打的城，我又来了

带着两行脚印

一行是你，另一行还是你

阿骨打，刀斧和蓑衣呢

盛夏还有三尺高，阿骨打    

能回下头吗

我在云里，今年一龙之水

我在自己心里，踩着独木舟

立冬日

“八百里分麾下炙”

立冬日

窗外隐然多了马蹄声

当它们踏碎了空旷

给离家在外的人铺上满地碎银

向南或者向北

尘埃都会拉开通往下一年的门栓

没有人能拒绝这任性的

正在衰老的门槛。山河无限

曾经的少年挑起眉梢时

月光晃了几晃

滚落了少年无数次地仰望

仰望和俯首，生活与生命之间的修饰

醉里挑灯，梦有生活的味道

尘埃落地是生命的味道

倘若此时推开窗

尘埃飞舞的人间会是什么味道

每个人都有一块殖民地

每个人都有一块殖民地

在那儿

甜蜜、动荡和暴动同居一室

你有权利交换所得        

你一定有所得

经历了水火的石头

砌出黄昏的围墙

人影剪纸把围墙分割成

舌头，牙齿，头发，思想

每个人的殖民地

都有颗草籽

它来自哪

就一直在那，当你离开

路过它，它向你行注目礼

第三个秘密

 “白日依山尽”

尽头：教堂连着寺庙

都是夜的

空荡处钟声曲折

裹夹着草木之情，男女之爱

钟声里还有三个秘密

一个死了，一个正在死去

带着甜味那个

钟声在上面蹭来蹭去

信仰，意识，婴儿的脸

没有读过经书，上过政治课的人

看不到

影子

饥渴如一把锤子

砸下来时就是贪婪

中午时光落在冰箱上

不断收缩着瞳孔

我突然看到了饥渴的模样

它蜷缩在角落里

像清晨留下的遗嘱

某种事物引发的海啸

缺少某种事物

比如夕阳落下后

灰烬里诞生的星光

以及它们刚学会啼哭时

在你眼中蹚出的轨迹

划痕深刻具体

可以考虑称呼它空落

窗外，蓝天老树

被一阵风轻轻摇动

是某种事物的来路和归途

暂时称呼他荡漾

没有更好的名字了

如果可以

还是某种事物引发的海啸

写在女儿生日

我要走慢点

把一年走成两年，三年……

而且倒着走

看着我种下的树开花结果

拿着扫帚和口袋走慢点

把能带走的坎坷和忧郁都带走

如果能再慢点

我就把夕阳和晚霞拉一拉

让你在向快乐奔跑时

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