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诗千改始心安 》
纽约梅振才按语:
也许是缘分,我的一首小诗《遥寄凌继尧同学》在朋友圈推出后,竞引起凌继尧之弟的注意,我们互相交流切磋,两天之内,成就了一篇《诗话对答》。
趙福坛是我在台山一中时的学兄,后毕业于中山大学,为广州大学文学院教授。他读了《诗话对答》之后,立即写就“读后感”传來给我。“凌弟”和福坛兄,均是中文系毕业,文学修养精深,且是诗词高手。得两位老师指点,我如拾珍宝。
凌、趙两老师的观点,有相同、亦有相異之处,大抵是视角时有不同,故有些看法不尽一致。
我的好友、才子唐风看过我传给他的二文之后,在百忙中写就《好诗是怎样炼成的》,又是一篇论诗的杰作。
现把三文合併发表,作为学术讨论,我想对大家都有啟迪作用。
对我而言,受益匪浅!(清)袁枚说得好:“一诗千改始心安。”我要继续用心领会凌、趙、唐三位诗家之言,将对拙诗作最后定稿。
古云:“诗无达詁!”信然。

诗话对答
——凌继尧昔日燕园同窗梅振才与凌弟微信互动
凌继尧(南京)整理 2021年4月
一
遥寄凌继尧同学
梅振才(纽约)
美学家凌继尧,与我北大同窗6年,唐山小泊军垦农场锻练2年。后来他住南京,我居纽约。2005年我回母校参加活动,不意在宾馆与他巧遇!2008年,他莅临纽约,出席我主办的“凌继尧教授美学讲座”。2017年,他和我在深圳大学同台讲学。今年,他的《重估俄苏美学》和我的《诗集》,不约而同在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希望明春,我们能一起到南昌举办新书发布会(此诗收入即将出版的《诗集》中)。
同窗八载结相知,小泊临岐折柳枝。
谁料重逢缘偶合,神差美梦出惊奇。
苹城讲学人迷醉,深圳登台众析疑。
有待來年春色艳,百花洲渚好传卮。
二
梅:感谢“有人”批评 !
拙诗《遥寄凌继尧同学》昨晚在朋友圈推出后,今晨见到凌继尧同学传來他弟弟的一条评论:
“这是一首七律,平仄合律,对仗亦工,不是被人讥讽的老干部体。诗中有回顾有期待。又,律诗押韵忌用连韵,就是不间隔地用同音字作韵脚。这首诗的第一句和第二句,韵脚知和枝是同音字,就是犯了连韵的忌。诗的最后一句韵脚卮,也是同音,但已有间隔句,不属连韵。其实在古代诗歌中,也有很多名作有连韵现象的。所以重要的是看有无意韵。”
“律诗押韵忌用连韵”,这意见非常正确,我平时都留心避犯此病。不意这首诗行文匆匆,未及细看就推了出去,以致“老猫烧须”(粤语俚语)!衷心感谢指正!请继尧转达我感激之情!
根据意见,此稿修改如下,还请方家批评:
同窗八载结相知,犹记临岐折柳时。
谁料重逢缘偶合,神差美梦出惊奇。
苹城讲学人迷醉,深圳登台众析疑。
有待來年春色艳,百花洲渚好传卮。

三
梅:请教一下令弟,此诗第二句的修改,下面三句,哪句好一点?
犹记临岐折柳时。犹记彷徨折柳时。最是彷徨折柳时。
或者有更好的表达办法?
四
凌弟:请教不敢当了。诗的结句写到明年,全诗自始至终刚好一个甲子了。时间跨度如此长,在古人七律中我没有看到过。杜甫的五古赠卫八: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二十年就慨叹不已了。苏轼有首七绝诗,题目是,四十年前元夕与故人夜游得此句。也就是忆昔四十年。这首诗远远超越古人了。全诗紧扣聚散而作,多用地名是一大特色,不同的地点也最能表达聚合分离。全诗深情绵邈,蕴藉含蓄。因此,我觉得小泊是地名,最好能保留。用了折柳,临岐就可以省略掉。如果首句嵌上北大,似乎更为完善。供参考。
五
梅:谢谢凌老师!意见非常中肯,对我很有啟发!如果早些认识您,我的诗艺一定会提高很多。古云:“好诗不厭百回改。”我写的是劣诗,更是要请教老师了。下面是修改稿:
燕园共砚结相知,小泊伤情折柳时。
谁料重逢缘偶合,神差美梦出惊奇。
苹城讲学人迷醉,深圳登台众析疑。
有待來年春色艳,百花洲渚好传卮。
还有,第二句之“伤情”,与“牵情”、“凄然”、“依依”等词比较,哪一个恰当些?我总想不出比较满意的词。或者,整句改为“犹记唐山折柳时”。除了第二句,整首诗也请您修改、润饰一下。有劳了!谢谢
六
凌弟:概括六十年的交游,很不容易。第二句,建议把犹记改成遥忆:遥忆唐山折柳时。之所以不取伤情、凄然等词,是因为全诗以叙为主,情感蕴含在时空转移中,这儿一处用了直接表述情感的词,我觉得与全诗风格不甚协调。纵观全诗,起承转合做得好,但,没有点明时间跨度,少了几许令人动情的力度。建议尾联改成:六十春秋等闲度,百花洲渚盼传卮。(上句的仄仄平平平仄仄,按律可以仄仄平平仄平仄。末句用了盼字,结合小序,意思可以明了。)毛诗词,和柳亚子等作品,常有提及时长的词语,读来甚为震撼。不过,用等闲度,不太好,真的不太好!请斟酌。清袁枚说自己写诗:一诗千改始心安。
七
梅: 谢谢凌老师,意见非常好,受教了。经老师一改,拙诗的韵味和意境提高到不同的层次。我要慢慢学习和领会。费心了,再次叩谢!

八
梅:继尧,令弟的诗词学养令我折服,真有相知恨晚之感!可否告知他的名字?
九
梅:凌老师,我觉得“等闲度”也是非常好,“未虚度”似乎文采差些。
凌弟:未虚度,切合实际经历,好!仔细思考,古人常用春秋表年纪,六十春秋,怕有歧义,误解为年岁六十。是不是用六秩光阴未虚度?如果用六十年头未虚度,好像太口语化了。建议再推敲。
十
梅:凌老师,我以为“六十春秋”似乎比“六秩光阴”或“六十年头”要好些,我在小序加了一句“明年,是我们认识一甲子了”,不致于引起误解。下面是再修改稿,请您过目,是否可以定稿?谢谢!
遥寄凌继尧同学
美学家凌继尧,与我北大同窗6年,唐山小泊军垦农场锻练2年。后来他住南京,我居纽约。2005年我回母校参加活动,不意在宾馆与他巧遇!2008年,他莅临纽约,出席我主办的“凌继尧教授美学讲座”。2017年,他和我在深圳大学同台讲学。今年,他的《重估俄苏美学》和我的《诗集》,不约而同在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明年,是我们认识一甲子了,希望能一起到南昌举办新书发布会。
燕园共砚结相知,遥忆唐山折柳时。
谁料重逢缘偶合,神差美梦出惊奇。
苹城讲学人迷醉,深圳登台众析疑。
六十春秋未虚度,百花洲渚盼传卮。
十一
凌弟:六十春秋比较有古诗词韵味,结合小序不应误解。权且这样定。

十二
凌弟:仔细读读,(建议第七句改成:六十春秋奔走急。奔走急,概括上面的诗句,有无虚度,由他人评说。)颈联,建议改:苹城赴讲花盈室,深圳同台桔满陂。句子不一定好,供参考。(上网查了一下月份,深圳的晚桔当时正成熟。不知道准确不准确?写花和果,想以景衬情,引发联想。)
十三
梅:让我考慮一下。“花盈室”与“百花洲”重了一个“花”字。“奔走急”没有诗味。“同台”之“同”与上句对仗不够工。
十四
凌弟:“花”不是落脚字,在诗中重复,无妨。毛诗长征,金沙水拍云崖暖,原句是浪拍。但有人提出,第三句的落脚字已经用了浪字,应回避。所以退而求其次,改成水拍。很显然,水拍冲击力不及浪拍。而水字在第二句中也已出现,但不是落脚字,重复无妨。当然最好是能回避重复。
(“同台”之“同”与上句)最多只能算宽对,要改!
十五
梅:“苹城述美香盈室,深圳耘田果满陂。”可以吗?纽约已深夜,明天再想。
十六
凌弟:非常好!有意蕴。
(我也怕桔的成熟不在当时。说果,肯定无误。)述美、耘田,与香、果紧密相连,层次丰富,意蕴深厚。能开启读者的联想。
权且这样定。

十七
梅:(今早醒來,看到您昨晚留言,明白。)与凌老师切磋,受益匪浅。
若改“讲学”为“述美”,则与“美梦”之“美”重字,可否改为“好梦”。我始终觉得,“奔走急”缺诗味。而自我评价“末虚度”也不为过,我们班的所有同学,都各有成就,可说是不虚此生了,这样,很自然就转入末句了。我的理解不一定对,有时凭感觉。
下面算是四易其稿了,说不定还会有修改!“一诗千改始心安!”
燕园共砚结相知,遥忆唐山折柳时。
谁料重逢缘偶合,神差好梦出惊奇。
苹城述美香盈室,深圳耘田果满陂。
六十春秋未虚度,百花洲渚盼传卮。
十八
凌弟:述美,可否换成谈美?好像朗读的感觉稍有不同,音节响亮些,不拗口。或者换成论美。多读读,多比较一下,然后定夺。
东汉刘秀,有个成语典故,夺席谈經,如果换成夺席述經,意思一样,可是读起来感觉不一样。
十九
梅: 好!“谈美”好!我有本朱光潜先生的《谈美书简》,扉页上有朱先生赠给我的题字,就是继尧寄给我的。
凌弟:哦。那就更好了。


二十
梅:下面是五易其稿了!改诗的过程,也是一种趣味!
燕园共砚结相知,遥忆唐山折柳时。
谁料重逢缘偶合,神差好梦出惊奇。
苹城谈美香盈室,深圳耘田果满陂。
六十春秋未虚度,百花洲渚盼传卮。
二十一
梅:
凌老师,您为讨论此诗的修改,费心了,万分谢谢!
下次如有疑难问题,我还想打扰您。可以吗!
再次叩谢!

《诗话对答》读后感
趙福坛(广州)
梅兄,看了你俩谈诗,收益匪浅!你们的认真,可谓拧断几根须!
梅诗之直抒胸臆,诗情可达云霄,然诗韵未尽其佳,乃可推敲。凌兄之卓见,深蕴远识,令人钦佩!若合两者之高见,岂不美中之美呼?
差唉!因诗情各异也。
曹丕《典论.论文..一》云:“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由此可见,你俩各有着重,使全诗情感风格都变了。
且看梅原诗:
同窗八载结相知,小泊临岐折柳枝。
谁料重逢缘偶合,神差美梦出惊奇。
苹城讲学人迷醉,深圳登台众析疑。
有待來年春色艳,百花洲渚好传卮。
再看改后的诗:
燕园共砚结相知,遥忆唐山折柳时。
谁料重逢缘偶合,神差好梦出惊奇。
苹城谈美香盈室,深圳耘田果满陂。
六十春秋未虚度,百花洲渚盼传卮。
两首表面看差异不不大,各有时空,背景,情结,但实际内容变了。
如未改:
苹城讲学人迷醉,
深圳登台众析疑。
讲的是梅凌在纽约深圳两地讲学之事,用词准确,合事宜。
改后的诗:
苹城谈美香盈室,
深圳耘田果满陂。
两句由实变虚,脱离了事实,而且由讲学变耕田,果满陂!我深谙深大,荔枝满陂,但没有田可耕。
未改诗句得体,是讲学,“苹城讲学人迷醉”,是赞扬凌教授讲得精彩,令人迷醉,不是感受室内花香。“深圳登台众析疑”,是学术讲座,探讨学术问题,不是开会,故用了陶渊明所言,“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之典故,析疑二字,含意深刻,非常得体。
关于时空,原小序已经写得非常清楚,梅与凌北大同窗八年,后遇文革到唐山小泊劳动,别时情景历历在目,原诗用了折柳枝,是引用古诗折柳枝,后人以折柳为送别之意,李白有诗:“行人折断门前柳”,就是一例。为了不连韵改为“折柳时”未曾不可,但诗意亦有差异,且不论。
关于连韵,可避免应避免,但不一定强求。韵有宽窄,若遇窄韵,无字可用,则不可不用,千万别以词害意,这也是古人常见的。
关于感情,原诗强调二人的感情:
有待來年春色艳,
百花洲渚好传卮。
而改后则强调别离时间:
六十春秋未虚度,
百花洲渚盼传卮。
前強调二人情感,渴望明年再有一会,友情纯真。后表明两人成就,各有千秋。以我所好,以情感为好。
关于北大同窗读出:
同窗八载结相知,
小泊临岐折柳枝。
改后则是:
燕园共砚结相知,
遥忆唐山折柳时。
第一句比改后好,因为写出同窗八载,二人友情之深可见。一般大学四年五年,当时我读中大五年,北大八年。改后标明燕园北大,可标可不标,因为小序已说明。至于共砚与同窗同,但少了八载,诗意就不同了。遥思,即遥想,均不好,唐山也不好,用回临岐,将小泊改为犹忆则可。

我写诗喜欢一气呵成,但也时作修改,但有修改好了,有时改差了,这是常见。
最后一句“百花洲渚盼传卮”,改为“百花洲上共吟诗”,就可以了。供参考。
我是中国古代文论会会员,广东省中国古文论会副会长,著有司空图《诗品新释》,《中国文学史》(上)等,及有关诗论论文数十篇,也写过一些诗,曾任过《中国诗词集刊》编辑,小知识应该是有的。不同的是,写诗从高处,大处着眼,强调情感,意境,诗品说,“意像欲出,造化已奇”,“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只关注一些小枝节,成不了大气,你同海外一些诗人不同,你出身北大,见多识广。故与你有共同语言,以上所见,如有异议,可批评则是。
………………………………
好诗是怎样炼成的
唐風(纽约)
近读梅振才先生新作七律《遥寄凌继尧同学》和围绕此诗展开的三家《诗话对答》,感觉别开生面,深受启迪。梅先生是当今诗坛名宿,也是纽约华人文艺界领军人物,其诗学造诣已为世所公认。他的北大同学凌继尧教授,是国内著名美学家,对美天生敏感,治学严谨成就卓著。凌教授之弟对诗词涉及广泛品评到位,看得出国学深厚诗学有素。而梅先生的台中母校学兄,我尊敬的赵福坛教授,文史科班出身,长期任教广州大学,是中国古代文论会员,经纶满腹著述颇丰。听其诗话对答,犹闻当年江右三家之论诗,真是「目验所经,耳邮所得」。
梅振才先生《遥寄凌继尧同学》原作如下:
同窗八载结相知,小泊临歧折柳时。
谁料重逢缘偶合,神差美梦出惊奇。
苹城讲学人迷醉,深圳登台众析疑。
有待来年春色艳,百花洲渚好传卮。

这是一首怀友感事诗,前面有一篇小序点明创作缘起。首联回忆与老同学邂逅结识的经过,是在北大校园同窗期间。而分手握别却是在唐山一个叫小泊的军垦农场,特殊时期的特殊经历跃然纸上。次联描写阔别三十多年后的重逢,是在参加北大校庆时的一个偶然场合,莫非神仙引路老天安排。此对句用互文因果关系的流水对,恰到好处地表达了相会如在梦中的惊喜。颔联笔锋一转,把老同学应邀来美讲学的精彩和受欢迎程度;以及三年前两人在深圳大学同台演讲,与听众互动的热烈场面真实地展现在读者面前。结句因与同学各有一本新著在江西百花洲出版社出版,所以热切希望疫情一扫四海康宁,明年春花盛开春光明媚的时候,同在南昌百花洲畔举杯庆祝结谊一甲子,并贺两书同发行。
全诗布格匠心开阖有致,赋体起笔意在笔先。中间二联虚实映称,用笔以宣意,遣词以造景。结句以兴收笔,反扣题意,称得上凤头熊身豹尾。只要稍作润色,一首反映当代元白交谊的佳作,就将呈现时人眼前。
此诗经凌教授在朋友群中传阅,立即引起关注。其弟提出了几点建议,主要是:1.可多列经历地名,表达聚散离合; 2. 用了折柳,可省去临歧; 3.点明时间跨度,概括六十年交游; 4.建议颈联由实改虚。
梅先生参考凌氏兄弟意见,先后五易其稿,暂改定为:
燕园共砚结相知,遥忆唐山折柳时。
谁料重逢缘偶合,神差好梦出惊奇。
苹城谈美香盈室,深圳耘田果满陂。
六十春秋未虚度,百花洲渚盼传卮。
这一改引起了赵福坛教授的兴趣及参与,并提出了独特的见解:「梅诗直抒胸臆,诗情可达云霄;凌兄卓见,深蕴远识。若合二者高见,岂不美中美乎?差矣,因诗情各异也!」按赵教授的看法:1.改前改后,表面差异不大,但实际内容变了。 2.颈联原作写实,用词准确合事宜,改后实变虚,脱离实际。 3.关于时空,小泊当年情景历历,折柳现象鲜明,遥忆、唐山句均不好,等等。
最近有句话引人深思:一流诗人鉴赏批评,二流诗人沉迷陶醉,三流诗人歌颂赞美。此说有道理!
品画先神韵,论诗重性情,这是共识。但宜虚宜实,崇赋崇兴,就是南瓜白菜,各有所爱了。品鉴文学作品也应了莎士比亚那句名言:一百个人眼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
我知梅先生是位谦虚包容海纳百川,喜欢推敲斟酌追求完美的诗长。三位饱学前辈已开了头,作为后学的我也就跃跃欲试冒昧加入了,所提几点不成文浅见只供参考:

一、袁枚《续诗品.勇改》中有句:知一重非,进一层境。认为改诗难于作诗,何也?作诗兴会所至,容易成篇。改诗则兴会已过,大局已定,有一二字于心不妥,求易难得。故古人有「富于万篇,穷于一字」之说。同时他又提出,诗不可不改,也不可多改。不改则心浮,多改则机窒。当然诗学未深者不在此列。如能「其言动心、其色夺目、其味适口、其音悦耳」既合作者个性风格品味,又表情达意清晰,则不必多改。往往改前易失工稳,改后易失性灵。清人方扶南青年时写了咏《周瑜》诗,情趣兼胜,中晚年后三改其诗,愈改愈谬,理趣尽失。
二、第二稿起句极佳:「燕园共砚结相知」初识场景重现,「共砚」二字加深了「相知」关系,也为下面表达聚散离合定下基调。接句改「遥忆唐山折柳时」,我的看法与赵教授同,认为还是保留「小泊临歧折柳时」句好。因为句式结构上更𣈱顺整饰,词意表达上,这首诗的前三联都是在友情回顾、镜头回放,字面上再用「遥忆」已没必要。况小泊对应燕园优于泛泛的唐山,同时小泊又是个很特殊且值得怀念的地方,郭小川的《团泊洼的春天》因有团泊洼三字而更让人印象深刻。 临歧即面临歧路,隐含彷徨之意,是一种境遇状态。可作赠别之词,但与折柳没连带关系,贾岛的「杜陵惆怅临歧饯,未寝月前多屐踪」可见。当然加上友情赠别的折柳,就更能反映当时的真实情感。
三、清人李重华《贞一斋诗话》说:夫诗以运意为先,意定而征声选色,相附成章,方得神釆。所谓 “言语通眷属“ 是也!《遥寄》一诗,运用的正是此法。初稿与末稿相较,表现手法有所不同,但基调主题相承不变。二稿后的声韵已是「其音悦耳」了。诗歌声律也随时代变迁,南朝永明的"四声八病",到南宋严沧浪时已认为「不必拘此蔽法」。王力教授更具体划分为:八病之平头、上尾、蜂腰、鹤膝,不可不知;大韵、小韵、旁钮、正钮,尚非所重。诗评家郑璋先生认为:重韵、连韵、复韵,此说有理;挤韵、撞韵,此说无理。唐宋人只是不说,早已践行,今人不必再拘泥于此而自缚手脚。当然能避则避,还是那句老话,重在意境。
至于初稿末稿,孰优孰次?就如前人争论「黄河远上」还是「黄沙直上」,我认为各有侧重,都是好诗。若说有否提升空间,我觉得颈联尙可推敲。实写时「苹城讲学」对「深圳登台」,两处讲的都是同样的事一一讲学。严格来说讲学二字,在抒情诗中稍觉直白,非诗家语。虚写时「苹城谈美香盈室,深圳耘田果满陂」上句形象生动,表达准确,下句就觉模糊。况耘田太泛,与谈美对句略嫌牵強,用尹文端公的话说:差半个字。相信以梅先生的学力才情,沉淀之后,必然喷发,完美此诗,只是小菜一碟。
以上浅识,兴来信口,不当之处,还请教正!
2021.04.12 于纽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