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儿时记忆中的济南府估衣市街
(鲁安济南忆旧系列之五十五)
文:鲁安 图:莲君

济南府1947年地图估衣市街一带
记得小时候, 住在剪子巷最南头路西的83号两层石头耧里, 这栋楼楼下当街是门面, 楼上是雇员宿舍, 后边还有个大院落. 被北房, 南屋和西厢房所围, 东厢房间是伙房, 母亲负责七八个员工和全家的伙食, 一日三餐,忙个不停.
母亲整日想办法为雇员做好伙食, 不过院子里的浴缸里还是养了金鱼, 种上了莲花, 院子里处处有喇叭花, 夜来香和夹竹桃, 母亲和花草格外有缘分, 种什么都长的旺, 院子里繁花似锦.
这里南衔花墙子街, 东边是大板桥, 西侧巷街称谓“五路狮子口”, 直到七十多年后的今天, 我也没有琢磨明白, 为什么称叫“五路狮子口”, 即没有狮子, 道也不是五路啊? 查的资料显示,这个街名和长春观有关.
姐姐对我说, 我一两岁的时候, 是个“粘缠头”, 也爱哭, 一不高兴就一直抱着母亲的腿, 不让大人干活. 母亲不急也不躁, 老说: “大大就好了, 大大就好了. ”
大大真的就好了. 还是老人说的对.
后来逐渐长大, 懂事了, 就晓得帮母亲干活了. 洗根葱, 剥头蒜, 拣拣韭菜等, 最多的是提溜着油壶到剪子巷北头估衣市街上, 路北的北厚记酱园买甜酱, 麻汁, 酱油, 打忌讳(醋), 和买各色酱菜, 记得最多的是咸香椿, 胡萝卜, 那是炎炎夏日老济南人做过水凉面的必备.

图1, 帮助母亲去估衣市街北厚记酱园打甜酱.
记忆中, 沿着剪子巷北行, 见到估衣市街东拐几步, 穿过街面, 就是路北的北厚记酱菜园.
济南的方言很有点儿意思.
老济南人一般把这条街称为“归衣市”, 把“估”读作“归”(gui 轻声), 而且叫的特别有味儿. 正如读友五龙潭兄台留言中所说, 老济南人在这里省掉了街字, 而且济南方言往往把中间的衣字也吞到肚子里半拉(一半的意思), 好像只说了归(长音)衣市(短音), 显示出济南人性格豪气利索嘎巴脆.
不过别说, “归衣市” 这地界儿, 大家一听就都明白,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
估计五龙潭兄台就住在东流水江家池子一带, 年龄与我相仿, 否则那么“一见如故”呢, 其实我们并没有一见, 只是文字上, “见字如面”, 像手足兄弟那样, 亲切如故.
这就是乡土语言和文字独特的魅力吧.
不过现在的济南人, 如果不是上了一点儿年纪, 估计知道这条街的人不多了, 用读音“归衣市”来区分老济南和现代济南人可不太容易了, 说的出“归衣市”来龙去脉的人可能就更少了.
然而在一百多年的估衣市街, 这里曾是一条朝气蓬勃, 百业繁荣的街道.
得益于天时地利人和.
这条老街巷, 东起泺源门, 西至普利门, 是泉城城厢西关出城一条最重要的道路, 尤其是1902年前后, 济南老府城中心转移, 开埠辟建普利门之后, 商户西迁, 估衣市街成为古城府与新埠的链接纽带, 汇集了众多的商家名店. 更有意思的是, 1927年济南的第一条沥青大马路在估衣市街面上铺设, 居民们争相前来, 熙熙攘攘来这里压压马路, 观光看景, 还有京沪和胶济铁路的火车票预售处, 就设在剪子巷的北头西首.

图2 剪子巷北头西首火车站售票处, 是目前原估衣市街的地标性建筑
先说说题目中的估衣这两个字, 以及与这两个字有关的布衣.
退休后, 教授孩子们学习中国毛笔字, 当然也就顺势而为, 讲一讲汉字的来龙去脉, 还有某些甲骨文的象形含义和书写方法, 自然有些汉语词汇呢, 也就顺带着说一说.
譬如, 问问布衣这个词汇的意思, 很多孩子们都很自然的反应说, “布衣吗, 很简单啊, 就是布做的衣服啊. “
对吗? 其实也对, 但不完全.
在过去, 布衣泛指普通的百姓人家的衣服, ”布衣蔬食”, 往往形容生活俭朴, 而古代帛, 统指绫罗绸缎, 所以布衣百姓就和穿着绫罗绸缎的做官读书人形成鲜明对比.
这和“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 是一样的含义. 又如诗曰: “遍身罗绮者, 不是养蚕人”, 亦是如此.
布衣在过去是个常用的词汇, 这表现在古都南京, 成都, 西安等地, 都有过布衣巷的老街名. 在南京, 还有一条很有名的街巷“乌衣巷”, 有一首诗, 脍炙人口.
朱雀桥边野草花,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南京的乌衣巷, 曾是东晋时期王导和谢安两个世家大族居住过的街巷, 豪华气派, 气势不凡. 不过这种荣景到了唐朝时代, 乌衣巷已经成为普通民众安家乐业的地方, 这首诗就是通过描写人间世事的变幻莫测来表达富贵荣华转眼成空的感概.

图3 南京乌衣巷
清朝南京的曹家, 也是如此. 在南京大行宮的江宁织造府主人, 倾权一时, 雍正上台, “与国同昌”的曹家神奇, 灰飞烟灭, 顷刻布衣, 才有了曹雪芹的《红楼梦》,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只是不知晓当年曹家落魄潦倒后, 有无到南京估衣廊卖过旧衣,换些银两来养家糊口. 大行宫到北门桥其实挺近的.
了解了这种沧海桑田, 再来看估衣和估衣市街就比较清楚了.
首先看看“估”这个字, 有评估, 估值, 估价的意思, 而济南方言中用“估”字最多的应该是“估倒” 或者反过来,用“倒估”, “你在倒估什么”, 意思就是你在收拾什么, 或整理什么的意思. 很多人用“捣鼓”, 其实意思是不同的.
在过去, 估衣铺, 又称估衣行, 富裕人家有穿剩下的, 或者赶时髦, 买了时尚的衣物, 被淘换过时的衣物, 都送到收售旧衣物的店铺, 由他们转手卖给生活困难. 买不起新衣服的中下层的民众, 估衣行从中获利. 这种估衣行, 其实就是当铺行业中的附庸, 只是估衣行与当铺又有着相当的不同, 这也与济南府西门外估衣市街那时为何这么兴盛有很大的关联.
听我道来.
读到很多文章都说道, 济南的剪子巷是以主卖剪子而出名, 其实不然. 剪子巷的北头, 尤其小板桥以北, 确实是很多经营铁器刀具的店铺, 但剪子巷上还有理发店, 大旅店, 茶业庄, 戏服店, 更重要的是有很多与纺织品有关的店面, 如爷爷经营的志成制线印染社, 还有剪子巷的邻里店铺, 都经营布匹绸缎店, 如对面的刘家, 彭家, 张家都是大户. 更不用说估衣市街上的经文布店, 和不远处的老字号瑞蚨祥了.
记得小时候, 经文布店在估衣市街路北, 泺源门往西, 印象最深刻的是收款员的柜台设在店铺中间, 和四面的售货柜台用头顶上的黑色铁丝相连. 铁丝上有个滑动铁夹子, 柜台上的服务员把收好的钱和小票夹在夹子里, 用布尺“嗖”一声发给收款员, 收款员收款后, 把发票和找回的零钱, 用同样的方式, “嗖”的一声打回柜台. 只要一进山经文布店的大门, 就是一片“嗖嗖”的声音. 虽然没有现代的手机付款那么方便, 但热闹啊, 有声有情又有景. 有生活的乐趣.
老济南人有点儿点子.
想想那时的收款方式, 也是蛮先进的.
这些经营布匹和绫罗绸缎的大商店, 以及在东流水, 花墙子街一带的大染坊, 每匹总会有些零碎布头, 或者染花了的布匹.
在过去物资不太丰富的时代, 丢弃了, 真可惜, 做正品出售, 商家于心不忍. 做买卖毕竟讲究诚信为本, 童叟无欺啊.
所有这些也都成为估衣行的主要销售物品. 价廉物美, 物超所值, 自然就吸引民众.
从济南府老地图我们可以发现这个现象, 早期的估衣市, 只在城顶附近一小块地方, 只能说像小小的交流摊位, 但到了后期, 整个大街, 从泺源门到普利门, 便光明正大的标以“估衣市街”了.

图4 济南府泺源门一带老地图
其实民间的曲艺相声“卖布头”就充分的反映了当时的这种社会现象. 创作于民国初年的对口相声《卖布头》, 经过相声大师侯宝林, 郭启儒的表演, 达到了极致, 让人难忘.
艺术源于生活.
自然更令人难忘的是那时的估衣市市场和老济南府剪子巷北头, 泺源门外的估衣市街.
要知道, 当时的济南估衣市和天津, 南京, 北京的四大估衣市场在民国初年并驾齐驱, 只是北京的估衣市在前门外东珠市口. 天津人更是说, “先有估衣街, 再有天津卫”, 光绪末年, 连济南的瑞蚨祥都在那里开有分号, 目前是天津的古老街巷文化保护区.

图5 天津的估衣市街
南京的估衣市开在原来国子监的北门桥, 至今还保留了了“估衣廊”和“鱼市街”两个街名, 估衣廊与本人读书时居住的南京成贤街距离不远, 和我小时候居住的剪子巷到估衣市街距离差不多, 真正的缘分不浅.

图6 北京的估衣市老照片
这些具有文化历史老街巷, 真的值得保留下来, 否则我们的后人, 不太会了解其中的深层意义.
正如, 有一个小小的插曲, 有一部电视名剧, 竟然在电视的字幕中, 把“估衣铺”, 打成了“雇衣铺”.而且反复了好几次.
岂不贻笑大方.

( 天津估衣街上的瑞蚨祥)
2021-4-22 宅家防疫作文
4-22 下午又改.
4-23 定稿,
感谢莲君插图和编辑部幕后工作人员的辛苦, 时于协和大学校园. 有些照片源于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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