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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10、你现在想开了还来得及
中考前一星期，土鳖和栗林臣、束广禹去学校回迁户口。
离开班集体还不到两个月，同学们看见他都兴奋地围拢来，这个拽拽手，那个拍拍肩，团支书马玉梅居然捏捏他的胳膊说他长高了、晒黑了，也结实了。
李忠荣指着他身左的空板凳说，栗林生，你走了，我总觉着我的左胳膊没有了。土鳖发现，李忠荣说这话时眼里闪着泪花，不见一点矫情。土鳖很感动，说李忠荣，你那句“老师，我坐空了”的话我会记住一辈子。李忠荣诚恳地挽留说，别走了，再有几天就中考，别看你没复习，你一定能考得上！土鳖感激地说，谢谢你，我真的不愿考了。后来，李忠荣考上高中后给土鳖来过信，考上大学后也给土鳖来过信，每次来信都说很想念他，都说替他遗憾。当然更遗憾的可能是土鳖只给他回过一封信。土鳖不敢回，怕自己一时失控在信笺上透露一辈子也不愿让别人知道的心声。
张喜全则一拳捅到土鳖的肩窝上。说，你小子可真邪乎，这么长时间了，每次走到你的位子跟前都会想起你绊我的那一脚，也真想再让你绊我一脚。要不咱俩今天再来一次试试？土鳖说，那次让你摔得不轻，该向你道歉。张喜全说，道个屁，哪回想起来我都想笑！后来，张喜全考上高中、考上大学也给土鳖来过信，每次来信不仅说很想念他，还希望能够在大学校园里碰到一个像他那样的同窗。当然，土鳖也只回过一封信。土鳖为此很歉疚，但无论怎么歉疚也还是不敢动笔，他知道自己的毛病，一旦敞开心扉，笔端的流露就由不得自己！
土鳖还希望看到也曾被自己绊过一脚的夏桂云。马玉梅打趣说，夏桂云是不是知道你今天来？明明请假了，还订了中午的饭菜，正好，你就吃她那一份！土鳖说，你是团支书，理当助人，我就吃你那一份。马玉梅说，栗林生你别不识好歹，今天中午不管你吃谁那一份，也还是吃的夏桂云那一份，这情分你是担定了！
李忠荣说，栗林生，此情非彼情，你一定要领下。
张喜全说，有情情不断，无情空悲叹。此情再不领你就是傻小子睡凉炕了！
午饭时，土鳖碗里的菜让班长张焕生盛得竖尖溢流，碗底上还压着大师傅做油腥儿的一块肥肉。肚皮吃得滚圆，脑袋塞得满满，依依难舍的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他觉得那泪幕就像一块大银幕，同学们一个个走过，还有不在的夏桂云。于是便想：怪不得，今天我吃的是她那份饭菜！
忽然，土鳖问李忠荣：“冯西镇呢？怎么没看见冯西镇？”
李忠荣说，杨老师说他与其在这里耗费时光，不如回家替父母多挣几个工分。所以，在你回家之后不久，让杨老师好言劝退了。
饭后，杨老师还像以前那样来教室巡察。看见土鳖立刻兴奋地眼里泛光：“栗林生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不错，不错，你现在想开了还来得及！”
土鳖规规矩矩给杨老师鞠个躬，实话实说：“杨老师，我是来回迁户口的。”
杨老师大为遗憾，说：“栗林生，你就不能考一考试一试吗？”
土鳖忽然想到李忠荣说杨老师劝冯西镇“与其在这里耗费时光，不如回家替父母多挣几个工”的话，心里立刻涌起知遇之恩，却又百倍无奈、万分遗憾地对着杨老师深深一躬：“杨老师，学生辜负了您的期望。”
杨老师十分不解地看着土鳖，一双原本不大的眼在高度近视镜片后显得更小，小得像课本上的两个问号：“栗林生，你给我说实话，你退考的原因绝不仅仅是因为你父亲的腰痛病，我问过六班的栗林臣，他说你父亲很支持你考高中！”
土鳖不敢直视杨老师，他知道，一旦与杨老师的双眼对视，自己的眼里就会流泪：“杨老师，父亲和您一样，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可哪个懂事的孩子也不能为了自己不顾父母的死活啊！”
“百善孝为先啊！”杨老师感动得眼圈发红，一面拿眼横扫着围拢的同学，一面拍打着土鳖的肩膀说。“就凭你这份孝心，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杨老师，谢谢您的鼓励。”土鳖的眼泪终于冲破眼眶的堤坝。心想，一个连高中也不能如愿参考的学生还能有什么出息？除非在梦里！
正当土鳖恋恋不舍地走出他曾经读书三年的校园时，杨老师忽然从传达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本书，大声呼唤：“栗林生！”
土鳖立刻转身迎着杨老师走去。
“栗林生，你一定还有什么瞒着老师。你父亲腰痛不是你放弃升学的理由，绝对不是！”杨老师不等土鳖走近就急迫地说。“栗林生，你一定要告诉我！”
土鳖看着杨老师那双虽然小却蕴藏着无限希冀的眼，犹犹豫豫地说：“老师，我还是……不说……吧。”
“为什么？不相信我？”
“不是。”土鳖惶恐地说。“在我心目中您和段老师，都像父亲一样。”
听到“段老师”几个字杨老师激灵地抖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肯告我实情？”
“我想，我想让我在您心中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永远……”
杨老师肯定地说：“你已经在我心中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永远。”
土鳖苦笑一下：“可如果我说了，这个印象……也许……就不存在了。”
“胡闹！”杨老师故作生气的用力击打手里拿着的书本，“你太不相信你的老师了。你杨老师教书育人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走过眼！说！一定要给我说！”
“杨老师……”土鳖犹豫再三觉着还是应该说。如果不对杨老师说，这个心结就要在心底窝藏一辈子，会把肠花五脏沤烂的。“我爷爷……是……富农。”
“什么？”杨老师果然大吃一惊。但很快便转惊讶为淡然。“我怎么不知道？我看过你的履历表，你的家庭成分明明填着中农嘛。”
“那是我父亲的成分。”土鳖想想又补充说。“二年级时，有人告我说我隐瞒家庭成分。为了澄清，段老师让我从大队写个证明信。大队写了。段老师却告诉我，这件事情只要在领导那里澄清就可以，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说了更糟。”
杨老师的面色立刻黯然。沉默良久才缓缓地说：“段老师是位好老师。他不但课教得好，他还知道如何让自己的学生有尊严的度过最美好的青春时光。”
土鳖说：“杨老师，您和段老师一样，在我心中都非常高大、完美。”
杨老师面带愧色：“不，栗林生，我不如段老师。我早就看出了你的异样，但我却被自己对你的偏爱欺骗了，我早就应该像今天这样问你的。可是，晚了，太晚了，来不及了。”
土鳖疑惑地看着杨老师。
杨老师不仅愧色而且愧声地说：“我参加过多次高考阅卷，我知道那些不成文的规定。可是，成绩特别优秀的也有例外。而你，如果加倍努力完全可以跻身特别优秀之列，完全可以！栗林生，是我毁了你。我这个老师没当好，我一向自以为爱才惜才，可在我的班级里居然让一个优秀的学生放弃了升学深造的机会！”
“杨老师。”杨老师的话让土鳖大为感动，但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流泪，而是满脸荡漾着阳光灿烂的笑意。“有您这些话我就很满足，特别满足。真的。一个学生，还有什么能够比得到自己最尊敬的老师认可更高兴的事呢？”
杨老师的脸上渐渐涌满烫人的慈祥，两眼紧盯着土鳖，像是恳求：“栗林生，为了你的前途，为了弥补一下老师的遗憾，能不能再考一下试试？”
面对杨老师那烫人的慈祥，土鳖满脸愧赧地说：“杨老师，我的心已经被田野的风吹野了，收不回来了，只能像父辈、祖辈那样修理一辈子地球了。”
“不！”杨老师口气坚定而又坚决地说。“虽然都是种地，但你却绝不能像你的父辈、祖辈那样，因为你读过书，是中学生，是一代有文化的农民。你应该有别于他们，你的人生应该比他们绚烂，比他们精彩，比他们更有意义。”说着把手里的两本书递给土鳖。“栗林生，这两本书是我特意从我的书架上挑选出来送你的，也许……会对你的人生……有所启迪，有所激励。”
土鳖接过来一看，一本是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本是吴运铎的《把一切献给党》，立刻呆了：“杨老师，他们都是英雄，我……我……”
杨老师说：“栗林生，老师也给你说实话，此前，我送你这两本书的目的确实是希望你能凭借自己的知识和才能在农村做一个奥斯特洛夫斯基、吴运铎式的英雄。但是现在，有了另外一层含义，那就是希望你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能像奥斯特洛夫斯基和吴运铎那样，不怕挫折，勇往直前，坚持不懈、认认真真地书写自己的人生！”
土鳖感动极了，抓住杨老师的手：“杨老师，我永远忘不了您的教诲！”
“还有段老师！”杨老师说，“我现在才明白段老师为什么两次来学校向我打听你的情况，他是对你放心不下啊！”
“段老师来过？”土鳖更加激动。“段老师什么也没跟您说？”
“是的，段老师什么也没跟我说。”杨老师可能已经走过容易激动的年龄段，多的是深沉。“段老师只向我传达出一个好老师对学生的真诚关爱……”
土鳖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对着杨老师深深一躬，头却再也不敢抬，往后倒退，直到走出十几步远才抬起头来，一手紧抱着那两本书，一手向杨老师频频挥动：“杨老师，再见！我一定努力，一定不辜负您和段老师的期望！”
这天晚上，在微弱的煤油灯下，伴着秋虫的清唱，土鳖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么一段话：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是应该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都已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这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主人公保尔.柯察金的名言，在还没有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之前，土鳖已经和所有同学一样背得烂熟，因为在教室的墙壁上挂着条幅，而且土鳖非常喜欢，每每读来都觉热血澎湃。但今天却是例外，无论想写这段话的时候还是写完这段话的时候，都是波澜不惊，平静的让他自己也觉奇怪：是这段话失去了已有的魅力，还是自己走失了年轻人的激情？
但不管怎样，土鳖还是非常喜欢这段话！
作者简介：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
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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