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龙潭畔花店街
(鲁安济南忆旧系列之六十二)
文:鲁安 图:莲君
(趵突泉风光)
在笔者过去的几篇文章中, 描绘了济南府城顶街附近的几条老街巷, 譬如《天下皆得利, 唯有普利门》, 《济南府城顶上的麟趾巷》,《回忆城顶》《回忆山东文物总店》和《五龙潭畔悬壶济世人》等, 比较系统的介绍了老济南府城顶一带的普利门大街, 城顶街, 筐市街, 制锦市街区, 麟趾巷, 土街, 斜街, 永长街, 礼拜寺巷等, 今天再和大家聊聊五龙潭西侧的花店街.
(城顶一带街牌)
据老济南府地图(1930年) , 在五龙潭附近, 可以清楚的看到那时候,就有花店街这条老街的名称了. 花店街东西向, 位于五龙潭的西侧.花店街东起筐市街和朝阳街连接的地方, 西首是三岔路, 据住在附近的读友五龙潭提供的详细资料证实, 花店街西首路北是焦家隅首, 正西为富康街, 标志是穆家楼, 然后经过靖安巷北口, 路过竹竿巷南端, 上元街, 一下就到了河边卖炭的煤店了, 绕糊涂了吧? 这就是老济南府小胡同的特点, 如果不熟悉, 一个地址转半天也找不到, 譬如读友介绍的濂泉, 也是这样, 在濂泉胡同找濂泉, 没有熟人带领, 转三圈也寻不着濂泉, 很正常.
这就是济南府老街小巷的魅力所在.
(济南府1930年老地图)
在这条街的中段路北, 与东, 西乾面巷相衔接, 路南, 在西头近末端, 和曲里拐弯的福祥街相连.
在很久之前, 据说花店街曾是菜市, 后来由于菜市北移, 逐渐被花市所占, 才有了花店街之名.
说到花店街的来源, 现在可能很多人一定想当然地认为, 花店街呀, 这简单, 一定是以储存销售鲜花的店面一条街啊.
(花店街附近街牌)
花店街嘛.
对吗? 也对, 不过应该说, 不完全.
这条街道之所以称为花店街, 主要是因为济南开商埠前, 这里曾经营买卖“京花”, 开商埠后, 百多年前, 在这里还成立了好几家“花行”, 过去也曾有送花的习俗, 因此花店街上, “三花先后开放”, 虽然比不上“百花齐放”, 但也使得这条花店街远近驰名, 名声大噪. 不过这三花可不都是“鲜花”, 而是各有所指, 因此也就造就了这条街的辉煌一时.
(花字的字源, 鲁安书写)
我们还是一起看看“花”这个字的字源, 笔者所写的金文图示, 便是“泉城无处不飞花”的花字. 这个字,上部是花朵形状, 下面为花蒂. 华的本义字就是花, 花为华的异体, 也是后起字. 如《礼记》”桐始华”, 此处的华便指花, 《尔雅》述”木谓之华, 草谓之荣”, 意思说树木开的为花, 草本开的花称荣, 五言诗“一岁一枯荣”, 写的就是草, 又一明显的例证.
(清朝的京花,故宫博物院馆藏)
另外要说的是华这个字的读音, 韶华之华, 正读二声, (HUA 二声), 而作为山体, 如华山之华, 应该读四声, 济南也有华山, 方言怎么读? 二声还是四声呢? 如果是花骨朵的谐音, 则另当别论了吧.
花, 华两个字, 了解了这样多, 回归主题.
“鲜花”, “京花”和”花行”这“三花”, 虽然都有“花”,字, 但花花各不同, 您相信吗?
如照相机镜头一样, 镜头先特写, 然后再拉长, 从近至远, 先说说大家最熟悉的“鲜花店“吧.
或许还会有人问, 过去古人时兴给至亲好友买花送花吗?
回答是肯定的. 不仅有唐朝古诗为证, 还有以清晰的宋朝名画为佐.
(花店街上戴花的女性插图)
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一生写了很多反映市井民生的诗词, 脍炙人口. 他的买花就是其中一首, 描写古城长安街市上买花的实况, 诗曰:
帝都春欲暮, 喧喧车马度.
共道牡丹时, 相随买花去.
贵贱无常价, 酬值看花数:
灼灼百朵红, 戋戋五束素.
上张幄幕庇, 旁织笆篱护.
水洒复泥封, 移来色如故.
家家习为俗, 人人迷不悟.
有一田舍翁, 偶来买花处.
低头独长叹, 此叹无人顾.
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从诗中得知, 那时候不像现在, 不同在于, 买花者多为达官贵人, 商贾人家, 一般布衣小民是买不起花的, 因为”贵贱无常价”, “一丛深色花, 十户中人赋”, 一把深色的花, 其要价相当于十户普通民众的赋税之额度啊.
古代唐朝的花实在是价高金贵.
(清明上河图的街市花店)
到了宋朝, 《清明上河图》真实记录了东京汴梁(今日开封)街面上销售鲜花的店面情形. 栩栩如生的用画面记录了花店规模和各种用具. 店招上写的是“鲜明花朵”, 商店的架子上还可看得出摆设的盆花, 既鲜亮又明快. 只是不知道价格几何罢了.
几百年前描述花色鲜艳的词汇是“鲜明”, 看来语言词汇随着时光的流逝, 含义是不断有所变化, 而今眼目下, 还有谁用“鲜明”来表述鲜花呢? 如果孩子们在写作文时说, “鲜明的花朵”, 老师会不会判形容词用之不当呢?
朱贯洲夫人当年照片，据朱学友介绍，二奶奶是朱家的内当家，精明干练，聚盛花园大宅门的当家人（照片由朱学友提供）
(金家花园院落).
到了近代, 据资料介绍, 围绕着五龙潭一带, 早期有两家大型的花园, 种植的花色品种名闻遐迩. 根据老友朱同窗介绍, 她的二爷爷朱贯洲1912年在城顶附近的旧新街20号新辟了名号为聚盛的花园, 同年, 济南人金子青在城顶麟趾巷也开办花园, 取名金家花园, 这两处花园, 是目前现存的济南园林绿化文献中最早的可查到的带花字号的企业.
(1934年 出售鲜花的广告, 出自高家)
当然, 与此前后, 有更多的人士也加入到种花销售这一行商坐贾的行列, 他们大都住在官扎营一带, 到花店街也非常的方便, 如住在清泉巷20号的胡家, 以及曾经住在官扎营1号大院的高家, 特别是高家的鲜花曾经在日本和世界各地市场, 都有销路. 自然, 近水楼台, 也就在济南五龙潭一带老街古巷店面获利颇丰.
接着说说“京花”.
(济南的华不注山, 像不像花骨朵)
笔者认为, 济南商埠的开发, 其实和京津的各行各业的发展有着密切的关联, 笔者的这一想法得到朱老友同窗的证实, 她表示, 就她所知, 其祖上在济南的商号和店面, 其实都是北京的分支, 包括茶叶, 花卉, 鲜品干果, 饮食饭店和慈善医院. 这也是朱家和北京牛街关系非常密切的原因, 朱同窗还记得在北京她们老宅的地址, 石碑胡同11号大院.
这是因为如此, 这样频繁往来, 也把北京的“京花”带到了济南府.
何为“京花”, “国色天香真牡丹, 花开时节动京城”, 这里把牡丹称为京花, 不过这里的京, 可不是北京, 因为那时候的京城, 指的为唐朝的长安, 这是京花的另外一层意思, 不在本文的范畴之内.
(家中挂幅牡丹图, 花开富贵)
真正的京花词汇, 来源于北京的一种民间手工工艺品. 通俗来说, 京花就是用各种颜色的丝织品手工做成的各色花卉. 一般这种花, 多用绢作为原材料, 也称为绢花. 自从元明清以来. 北京是全国绢花制作中心, 而且每年的正月起, 每月的初四, 十四, 二十四都有花市, “凡妇女皆头戴绢花, 非时花也, 颇能混真”, 就有了“京花儿”之美名, 而生产销售的大街, 在北京就称为花市大街了.
这种时髦风尚自然也会带来济南府, 于是就有了花店街. 据史料介绍, 百多年前, 这种京花儿店, 在济南的花店街上, 不止一家, 有京花一店, 京花二店, 京花三店, 相继开张, 可见“京花儿”的一时之盛. 居住在城顶附近的朱学友回忆, 每逢红白喜事, 家里的姑姑婶子都时兴头上戴花, 喜事戴红花, 丧事配白花, 而在城顶下沿还有一家专门做绢花的京花店.
( 北京鲁迅故居)
岁寒三友也对过去女性佩戴京花记忆犹新, 她回忆道, 大户人家的小姐女眷, 参加正式的聚会活动, 胸前都佩戴京花, 用高级丝绸手工拨出来的, 再讲究一点儿的, 在花朵里, 还能有一条条细细的各色花芯儿呢.
记得1967年夏季, 也不能说是暑假了, 因为学校本身也没有开课, 我和发小唐鹏老弟赴北京姥姥家玩了三四个月. 姥姥家住阜成门内福绥境大楼附近, 鲁迅故居后面不远的宫门口内杨柳头条, 几号忘记了. 一座很大的院落. 院子里有一颗很高很粗的红枣树.
大姨就在红枣树下, 戴上一副老花镜, 用根较粗的银色的金属针, 作“拨花”, 我倒是觉得北京的老话儿, “拨花儿”更传神.
这京花儿确实是这样手工一针一针, 在绢上拨出来的.
(北京的绢花市场, 花市大街老照片)
无论绿的花叶, 还是红的花朵, 首先是用剪刀把绢剪成小叶子或者小花瓣的形状, 然后用粗针, 把调好的浆糊, 抹在绢的花叶上, 一针一针的拨边, 反过来粘牢, 然后再一片片叶子, 一个个花瓣组合起来, 做成花枝, 这是个细发活儿, 没有耐心和仔细还真的干不来.
记得表弟大成, 在北京公交公司当司机, 一晃五十多年了, 不过还是记得当年大姨枣树下拨“京花”, 那画面儿, 像幅油画, 深深的刻在了脑海中, 永远难忘.
最后聊聊“花行”.
(花店街上的花行棉花打包插图)
中国的文字很有点儿意思, 譬如“花行”, 这个词汇, 在过去, 尤其是江南一带, 远到广州, 做生意的人有个共识, 花行, 特指棉花行, 罕有用“棉行” 代替的, 估计“棉”这个字, 软不拉踏的, 有点儿忌讳, 不像是硬通货吧.
这在江南盛产棉花的慈溪和扬州特别的明显. 在慈溪, 还引申出不少与花有关的成语和故事呢. 这里的花指棉花.
(花行劳作图)
自古以来, 慈溪盛产棉花, 很多部门和行内, 统称慈溪围绕“一枝花”在转, 也就是再说, 围绕棉花为中心, 花已经根植在老百姓的老话中. 还有“箩里捡花”, 意思是在大簸箩里挑拣出好的上等棉花, 后来就引申, 演变成遴选好的人才了.
(花行老号阜成信在济南老建筑)
说起济南的花行, 不能不谈济南名号阜成信. 据知情人士, 广友茶城的老总朱宁先生提供的资料显示, 五龙潭西侧的花店街就是阜成信的发祥地. 阜成信的老东家凭借买卖棉花, 在花店街的花行做的风生水起, 大有收获, 鲤鱼跳龙门, 才有了资本在经二纬七路上, 盖起了别墅式的高大建筑. 目前这所建筑物仍在, 在这所老建筑的老虎窗下, 有十块匾, 分别刻着 无欺, 求富, 为善, 勤俭, 忠厚, 兴旺, 惠工, 广进, 通商, 诚信等, 向世人诉说着商家沉浮的传奇故事.
(阜成信的老建筑)
据史料介绍, 清光绪三十四年, 也就是1908年, 济南府第一家经营花行的广记花行在花店街上成立, 其后又有几家花行开办, 济南府的花店街便成为以(棉)花行为主的商业街市, 这也可能是为何济南的纺织品, 无论染坊, 针织业发源于制锦市街区一带的一个原因吧, 毕竟棉花是染织业最基本的原材料了.
另外一个原因是花店街距离西门水陆码头非常近, 搬和运输便利, 尤其在清末之前, 南方的棉花打包运输主要靠水陆, 西门东流水的水运码头, 为经大运河转到小清河, 为南来的“花包 ”提供了充足的货源, 花行选择在这里争先恐后开张, 天时地利吧.
(花包水运图)
当然, 随着京沪和胶济铁路的开通, 济南北关火车站和老火车站的兴建, 这种水路运输的便利逐渐消失, 五颜六色的各种”花行”也逐渐褪色, 消失在历史的一瞬间.
正如花店街过去称为菜市的缘由一样, 随着时代的变迁, 菜市往北迁徙, 移到了更适合的北园一带, 那里黑土沃壤, 湿地水旺, 菜蔬茂盛, 藕白荷香, 更有利于装满居民的菜篮子.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一栋建筑, 一块牌匾, 一街一巷, 一房一墙, 皆为如此.
故写了本文, 为曾经的花店街, 以及曾在那里生活过的芸芸众生, 人生百态, 沧海沉浮, 留下点儿真实的记录.
(济南復成信老建築大門)
2021-5-17 宅家防疫作文初稿
5-18 根据五龙潭, 岁寒三友, 朱学友, 琴棋等好友的资料再改.
5-19 根據多位讀友的資料又有補充修改, 感謝远山插图,感谢编辑部各位的辛勤工作, 谢谢冒雨外出拍摄的照片, 有些照片源于网路, 再次一并致谢, 感谢各位读者的留言鼓励.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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