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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牛
文/王养社

双休日回家,中午吃饭时,老伴儿将饭菜摆在桌上,顺手把一盘牛肉推过来说道:“你吃饭从来都不讲究,这牛肉在电冰箱放着你也连看都不看一眼?好像这辈子和牛肉有仇似的?”
老伴儿不经意的话,直接刺在我内心深处的痛处。默默地看着这盘牛肉,它让我脑海中的记忆一下子都翻腾起来,思绪万千。五十多年前那头老黄牛的影子,就像一块烙铁烙在我的脑海中,烙下了深深的印痕。这辈子都成为难以抹去的心酸记忆……
在我童年的时代,牛是大牲口,非常的金贵。农民养牛是用来耕作土地,不是为了吃肉,牛是农民心中的宝贝!家家户户,大队小队都离不开牛,牛是农民一家子的半个家当,也是一个生产队的大家当。农民把牛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金贵哩!
老黄牛是我们队里所有的牛里面,最通人性,最懂人话,最好使唤的一头老母牛。生产队长给社员派活后,人人都争着拉这头老黄牛干活,犁地、耩地、碾场……往往是卸了碾子又套上磨子,即使怀着牛犊也照样拽地碾场。老黄牛十月怀胎没有产假,忙天更是很少闲着。
幼儿时,到冬天我和几个小伙伴总爱坐饲养室的热炕,饲养员余大伯对我们小娃们很好。大队比赛养牲口,余大伯老在前一二名,饲养室里贴满了奖状。二、三月小伙伴一起拾牛毛做“毛弹”,清明节开春,生产队割草任务下来后,我和小伙伴们就一起唱着“王二小”,背着背笼上坡给牛割草。那年忙前,这头老黄牛又下了个牛娃,毛色纯黄,和老黄牛长的一模一样,活蹦乱跳,十分可爱。我和小伙伴们最喜欢和小牛犊玩耍,我们有时也故意找这小家伙“挤仗”,我装着用头使劲地顶它,它却故意让着我往后退。小伙伴们把老黄牛称“大黄”,小牛犊叫“小黄”。每次割草回来,我们都会给这“母女俩”留一些好草,春天槐树开花了,我们还会上树折槐花专门喂这母女俩。在我的心中,“大黄”“小黄”和我们早已经成了好朋友!尽管那个时候日子过得很穷,但我们也同样有着穷中的快乐!
到了忙天,特别是碾麦时,牛比人更苦更累。那几年,雨水特别多,我记得有一次,把麦子从地里割回来,垒成麦集子,摞在场里,天整整下了一个多月的雨,天晴了麦集子挖都挖不开。因此,忙天龙口夺食,抓紧碾场打麦极为重要。生产队所有“大牲口”齐出动,闷热的天气,三十八度高温,吆牛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怜的牛却换不下来,有的牛拽不动不拽了,卧下打都打不起来。眼看天边乌云四起要下大雨,吆牛的人扬起鞭子催打得更紧,不停地喊:走快!完了!老实的老黄牛满嘴白沫,吐着半尺长的舌头,对不停要吃奶前来“捣乱”的小牛犊“小黄”只看了一眼,好像说道:“女儿!妈忙着,等把这麦碾完了,妈再喂你!”,继续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向前拽着……老黄牛知道自己的女儿饿了,但却是那样的无可奈何。
第二天早上,大阳一竿子高,人们发现余大伯今儿个咋不叫牛“出圈”?进饲养室门一看,老黄牛卧在地上,余大伯圪蹴在旁边,双手抱头,不说一句话。为老黄牛看病的“牛”先生说牛没病,而是人把牛给挣死了。“小黄”啥也不管,啥也不知,它以为妈妈碾场太累了,睡着了,只是像地震中失去母亲的孩子一样,吃啃着妈妈的奶头不愿丢开。
老黄牛死了,咋处理?当时那年代吃杀牛吃牛肉是犯法的。耕牛老了要有“淘汰证”,除非“牛滚坡”了才可杀了吃肉。老黄牛是挣死的,咋办呀?有的说太可怜,不能杀,但不杀牛皮咋办呀?上边有关部门也管牛皮呢,牛皮合成绳还要继续给队上做牛筋绳用呢。想起老黄牛我们小伙伴也很心疼。
后来有人建议将老黄牛皮剥了,还能给我们这些娃儿们吃点牛肉。心疼架不住肚子饿呀!于是,十几个大人用木杠把老黄牛往出抬,“小黄”跟在妈妈身后寸步不离,费了好大劲也分不开,余大伯只有把“小黄”锁在饲养室里边。有人便推来杀猪锅,挖个大地坑架起锅,剥皮、煮肉……这牛肉也不是白吃的,有的人拾柴,有的人从自家屋里抱柴烧,刚煮了一会而儿,就有个小伙伴就急着从滚烫的锅里捞了一块牛肉跑了,躲在墙背面偷吃起来,其实并不好吃,因为没有盐,那时盐也很缺,又没钱买,我也吃过几次没盐的饭。
千盼万盼,牛肉煮熟了,大人先给我们小伙伴每人一小块。又怕有意见,准备分给大家。我们没见过牛肉,但突然想起这是老黄牛的肉,根本吃不下去;有两个小伙伴饥饿难忍,刚吃到嘴里,余大伯突然老远大喊一声,“不能吃”!跑过来把一个煮肉的掀倒了怒吼道:“小孩子不懂,难道你当大人的也不懂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到锅里的肉伤心地哭着说道:“可怜的老黄牛呀老黄牛!你为村上一共添了六个小牛犊呀!你口粗拽的好,从来都是你最吃亏,昨天要是能知道把你挣死了,我宁愿把我套上替换你!”
余大伯越哭趆伤心,在场的每个人都低着头,一言不发。两个比我小的女孩吓得直叫唤,嘴里牛肉和眼泪一起自然地掉了下来。我们流泪,我们心碎,我们不知道这牛肉吃得到底对不对?
天又开始乌云滚滚,这时小牛犊“小黄”直冲过来。它好像知道了什么,将饲养室的门挤坏跑了出来。它毫无目标地在找寻着老黄牛,在我们小伙伴中间不停地打转着,好像再问:我妈妈在哪儿?在铁锅周边闻了闻,用嘴在地上来回蹭着,两条前腿抬踏起来,因为它看见了大柿子树上搭着的好大一张黄颜色的大牛皮,又好像问到:“妈妈!你怎么跑到树上去了,女儿上不去呀?快下来,明天还要给人拽碌碡碾场呐!”停了一会,发现不对劲,又抬高了头,对着树上的牛皮发出了长时间“哞…哞…哞”的叫声。大雨前的冷风和小黄的叫声使人更加感到寒酸和凄凉。
村上男女老少都来吃肉。生产队长站起来着重讲了老黄牛的丰功伟业后,慢慢地拉起了余大伯,动情地说:老黄牛是为我们有粮食吃而死的。我很理解一个模范饲养员此时此刻的心情。他把饲养室当成他的家。把老黄牛看作家里的一份子。有个别饲养员偷料吃,到冬季把牛喂“倒塌”了,他却把牛个个喂的膘肥体壮,他是我们全队人学习的榜样!”一位德高望众的大爷走到我们这些娃儿们面前,看着衣服破烂,拾柴烧锅,满脸烟灰的我们,问大家:“请问这些孩子,谁吃过肉,大年初一,谁见过肉蛋蛋?”队长走在一个小女孩跟前,拉着小女孩的手仔细一看说到,这个小女孩左手五个指头割牛草时,四个都被镰刀割伤了,照样洗锅做饭,上坡放羊割牛草,她没吃过肉,是因为我们太穷了,孩子们没有错,是我们大人们对不起孩子,没有让这些小孩过上幸福的生活。这时小牛犊“小黄”挤了过来,对着小女孩的脸舔了舔,那个小女娃紧紧地把“小黄”的脖子抱在了怀里……
后来只要“小黄”一看见这柿子上的黄牛皮总是叫上几声,队长实在是不忍心,就派人把黄牛皮挪在了别的地方。再后来“小黄”也长大了,和“大黄”一样懂人性、听人话,继续为农民效力。再后来,我也变成了一个健壮的小伙子,进了城务工去了……
“噔、噔、噔”,老伴儿用筷子墩着桌子,嘴里埋怨到:“还不赶紧吃饭?”面对眼前这盘牛肉,让我回忆起了那头老黄牛!再细细想一想,也不由得想起了为我们儿女受了一辈子苦的老娘……心底里苦苦地叫一声:“老娘啊!”

作者简介:王养社,男,陕西蓝田人,一九五六年二月生。从事业余新闻通讯二十余年,多次获奖。一九八七年进城打工,在西安市公安局做司炉工至今。从2O18年2月开始文学写作,在《蓝天文苑》发表处女作(童年的裤子)等作品,先后在《兹水,美文》,《作家故事》发表文学作品,诗歌数篇。喜欢讲真实的故事,做真实的自己!现为《作家故事》编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