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忆陇原二则
1、赶集逛城
秦安县城是座古城,是"羲里娲乡",在陇东的一片川地上。渭河的支流—葫芦河从旁边流过。
集市在秦安县城的北关。没有城墙,也没有城关。北关是北街延伸的一片空地,黄土地,已被踩得平整,雨天又都泥泞坑洼。
集市与各地县城一样,约定俗成的赶集日形成的。秦安县的赶集日是逢双。两天一集是小集,人不多,基本上就是城郊城里的人赶集。遇到星期天,那是大集,热闹了,四里八乡、沟里山上的农人担着自家的农副产品来这里摆摊,建在秦安县的三个工厂的职工,纷纷前来采购。三厂的职工人多,而且购买力也强,是集市上的主要消费群。
我们厂距城不近不远,5、6里地。国道,从塬上下来,经过县城,到我们厂,再顺着川地一直往西北,又翻山越岭,通往兰州。
进城,一辆自行车,一家三人,都坐在上面。
我们喜欢走近道,直去北关,即使有的路段要推着自行车走。那是条古道,很隐密,走车马的,两旁的古柏郁郁葱葱。黄土高原少绿,很少见到这样成片的树。走在这条古道上,很有历史沧桑感,会让人联想:古人驱赶着满载货物的马队,从长安出发或者返回长安,从这儿经过,有时要在浓荫下歇息。秦安正是古丝绸之路必经地。
至北关集市,那里已经熙熙攘攘了。集市很大,接着北街那边的店铺一直延伸过来,两边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有点乱,有的有板桌,更多的是摆在地上。哪分什么区域,早来早摆,顺着排过来。集市里什么都有,鸡鸭肉蛋,瓜果蔬菜,都是陇上农家地里种的,院里养的。没有鱼虾,陇上,只有靠近水库,才能见到水里的尤物。
那时,在各个城市,农副食品还很缺乏,这儿却很丰富,只要肯花钱,都能买到。这里的川地塬上人家,收入很有限,自家种的养的,舍不得吃,换点钱,买油盐酱醋,供娃子上学。有时到了中午,赶集卖菜来的农人,饥了就啃自家做的麸子面苞谷粉混合的饼子,渴了喝口陶罐里的浆水。
农人们都知道,三厂的职工,都是国营企业,工资高。我们厂,上海人四川人多,讲究吃,哪能错过这样的买卖。农人由他们挑拣、砍价,忍痛割爱,直至摊上的东西售罄。
我们一家在集市里转悠了一圈,落定在一个摊前。一筐鸡蛋,个大新鲜,说好了价,就蹲在跟前挑拣。身边的女儿摸着旁边的一只小鸡,鸡咕咕叫,小家伙高兴得笑。摆摊的婆姨,没见过这么白嫩可爱的女孩,夸道,“碎娃娃,心疼滴很。”对着我们说,“鸡,便宜买下去吧,让娃子补补,给个一元钱就成。”
一只鸡一元,太便宜了,也是这山里的婆姨心疼我家的“碎娃娃”。
赶完集,要到城里转转。女儿在厂里的幼儿园,回到家老嚷着,“到城里去,到城里去 ”。她不知道城里是啥样子,跟去过的上海不知是不是一样。
从北关往南进到城里。秦安县城真是古老陈旧,街道两边的房子低矮昏暗,青砖和生土墙体经时间和风雨的侵蚀,已不成形,门窗的雕工虽然十分考究,但黝黑破损,漆皮脱落,脏污不堪。
街上有商店、饮食店、理发店,缝衣铺、杂货铺,都很小很窄,哪像城市的街道商店那样亮敞。饮食店卖的是地方小吃,凉粉,凉皮和黑不溜秋的饸饹。其实,这些食品也有挑着担子,摆在我们工厂门口的。女儿要吃凉皮,就在店门口的摊子上买,站在那儿吃。店员从一只浑水桶里捞出个陶瓷碗来,把蒙在凉皮上已经泛黄的纱布撩开,用漏刨子刮出一摞,用手指抓起放进碗里,调上各种佐料。我们看着皱眉,儿女儿却吃得欢快。
路遇一处茶馆,聚了不少人,是在看县里秦腔角儿演唱,唱的是多少年未完的“铡美案”。还未驻足,听得 “呀呀呀”一声骤起,哑嗓般的呼喊,穿云裂帛,像是真的铡了人,把女儿吓得直叫快走。
再转个弯儿就到了城东的“泰山庙“。庙在山上,还有座塔矗在旁。山称凤山,是塬上延伸下来的一段,到秦安县城嘎然而止。山体不高,狭小,却是秦安县城难得的一处风景。
孩子她妈留下看车,与女儿两人空手登上去。转身望处,整个秦安县城尽收眼底,真是“洞天高处是,烟井望中多”,城里参差人家,屡屡青烟,城外波光川流,阡陌纵横,皆沉沉融入在这片黄土地上。
哦,黄土高原。
2、塬上邓家坪
踩着坚实的黄土,沿着斜斜的山道,我饶有兴趣地从我们工厂旁的一条山道往上走。我们厂在秦安县城北,葫芦河边上。
因为坡斜,所以不陡,但走走还是挺费力。没到半山腰,就遇上塬上下山的人。
“你好,老人家!”
“好着嘞!去邓家坪?”回答的是个老汉,其实不老,很健,身上穿着蒙了尘土的棉袄,挑两只水桶,大步地下山来。虽然已是初夏,早晨山上依然很凉。他是到山下我们厂里打水的。山上无水源,山上人饮用,以前靠的都是蓄在地窖里的雨水,山下建厂了,都下山来挑。
走到半山,有点出汗,就把外衣解开,就坐在道边的土坎上歇息。
视野远了,脚下的厂房职工宿舍成了一片一片聚集在一起的积木。天空不甚清明,似乎被染上了细细的黄尘。远处一片川地黄中嵌绿,很宽广,一条河自西北方向蜿蜒而来,卷着浑黄的泥水,奔涌而下,在城边绕了个弯,急急往东南方向泻去,隐去。此时,我觉得陇原就像一幅历史悠久的古画,底版是黄的,在淡淡的匀匀的底色上,勾勒出山川河流植物建筑,直至人和动物。
一会儿就听到“咩咩咩”群羊的叫声,越过一个沟壑,从对面的梁坡上传回来。看去,点点只只的羊,和穿着翻皮坎肩的汉子,像贴在对面长着青草的黄土坡上。
山有点高,虽然歇过,脚步依然很沉,渐渐看到塬上浓荫一片,是邓家坪了,离我厂区最近的村子,坡上坡下,七、八里多路。
村子是古老的庄子,看一棵棵高大叶茂的古槐古柏,至少沿袭了十几代。庄里静悄悄,人都上地里去了,偶尔有鸡啼,高昂激荡,传入旷壑。
到了梁峁上你发现,原来塬是黄土高原上的一片平原,虽然壑谷处处,但也是绵延起伏、宽广无际,黄土塬地里的庄稼已经长了,那黄色的底版上又涂抹了一层绿。
还没有进入庄子,就有狗吠,闻到了陌生人的气息,牲畜情绪激涨。
“吱呀呀”,院门开了,门内的一妇人喝住了狗子,对我歉意地笑了笑。这时,老汉已担着一担水返回,见状说,“同志,进额家屋里坐一会呗。”
原来是他家。好的,我正好想找个人家问呢!我是刚调到工厂子弟校任教的,厂子弟学也接收了附近庄子的一些农民子弟上学,我对每天不辞辛苦,山上山下到我校来上学的学生感到新奇,就家访到邓家坪来了。
我看这家,土筑的院墙很久远了,墙体高矮不一,圆溜夯实连着地,几乎看不出是人工的。院子也不大,但种了很多东西,都长得很茂,有的已攀了藤。这家的房子不是窑洞,很新,看得出泥墙是新土。这里筑房,我见过,他们先用木棍架个墙体形状的凹槽,然后填入干的黄土,一层层夯实,然后解开木棍,筑成了土墙。土墙不怕雨,因为土干雨小,土墙经一次次雨淋后,反而变得更密实更牢固。房子的造型正面看与中原的无异,侧看就奇了,长长的,只半截。
老汉把担放下,让我进屋。屋不大,正堂案台上方悬挂着祖宗水墨遗像。老汉看似乡土气很重,却很恭谦很有礼节,让座叫水,说话带着浓重秦腔,文绉绉。“请喝水”,妇人双手端水,我也双手接上。我见粗瓷碗里的水有点浑浊,在嘴上沾了沾,没喝下去。
寒暄后,我问清了两个学生的住处,想告辞,老汉却问我,要不要苹果。我知道,现在塬上家家都在坡地上种植果树。因为土质和日照,这里的苹果非常好吃。庄上的农民一般都将苹果挑到山下挑到城里,摆着摊卖。有时我们厂里的人也到山上各庄上去买,图个新鲜。我见他很诚心的样子,就让他拿两斤。
我跟他出屋,见他掀开院里的地窖盖,下去提了一筐,又进屋,拿出把陈红木杆秤,当着我面称好。足有5斤,苹果是很新鲜,但有点多。我有点犹豫,老汉说,便宜着呢。我就掏出钱按他出的价格给他,他躬身双手接过。
我找到了两学生的家,做好了访问。一位家长送我出屋时也问我要不要苹果。苹果是庄上人家唯一的经济收入,家家都窖藏都卖。我说已经买了,在村头那家。那位家长说,刘老汉鬼着呢!我知道,秦安人不仅勤快,也特别精明,但都还诚实,要不大汉飞将军李广、前秦苻坚、诗仙李白皆诞于此。那筐苹果物有所值。
我返回庄头,老汉俩人在他家院门口等着我,把苹果连筐一起交给我,直送我到下山的路口,抱拳作别。
我按原路往回走,都是下坡,虽然提着筐苹果,像是被人推着一样,走得十分轻快。我踩在坚实光滑的黄土地上,觉得特别惬意,望着山下蒙蒙的一片,又想起那些历史久远的山水古画。
作者简介:清心客,姓名,施鹤发,曾在甘肃秦安县三线工厂工作生活,上海市区级机关退休。在报刊杂志及公众平台发表小说、散文及诗歌,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