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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天地间一幕大戏
文/ 李文晓
到了芒种节气,天地间如渐渐拉开舞台大幕,一场又一场生动鲜活的剧目正次第上演。
芒种忙种,连收带种。家乡的农人真的很忙,忙的脚不着地,忙的汗流浃背。农人说,油菜是小麦的信儿。油菜收罢,开始搭镰收麦子了。由此开始,人们收敛了往日的悠闲,那些一惯懒散的人,也要急急忙忙下地干活。“紧张庄稼”在这个时候全都显现出来。

麦地里,金黄的麦垅在毒热的日头下涌起层层波浪,泛着一波又一波热气蒸腾的淡淡光影。麦穗上,一根根芒针直直挺立,似乎把沉甸甸的穗子护卫得神圣不可侵犯。麦杆下,那些老叶全都枯干了,有几分生命终结的无奈,又有几分被农人收获的期待。一把老镰刀划过根部,一声“嚓嚓”响,一双粗糙的大手,一把混合着土味、麦苗腐叶味,还有麦粒清香的麦子,被拥入怀里,脚下尘土飞扬间,伴随着滚滚热气,和着人身上的汗味,汇聚成一种复杂的味道,涌进被汗水浸染,鼻尖聚着闪光水珠的鼻腔里。
挥镰麦田,躬身收割,人在麦垅,汗洒焦土,顶着炎炎赤日,人们不停劳作。与广阔的麦田相比,人显得很弱小,潜入其间,如一条条蚕食的虫儿,一点一点将金黄色吃掉,大地变成土黄色,先前滚动着的地面,立刻变得安静了,像一片片死寂的褐色海面。
大地的颜色还在变化。 如果先前是画家在巨幅画布上,饱蘸浓墨,任意挥洒。此时,则是换了细小的笔,浅浅彩墨,点点晕染。农人们忙过收割,腾出了地块,又要忙着下种了。秋倒夏,夏倒秋,本就是农人耕作的老章法。原秋作物刚刚起身,还遮不住地面,回茬玉米又要播种。急急收过的麦茬地,牛拉木犁,开出浅沟,种子在翻出的新土间落下来。老牛“呼哧呼哧”喷着粗气,头戴草帽的老农,身着短衫粗布衣,裤腿高挽,躬背挥鞭,吆喝声声。身后是一步一趋,提着篮子或布袋点播种子的妇女。驾起木耧,耧铃在田地间呱嗒呱嗒摇响,谷子在土里安家。
相比点籽播种,移栽庄稼苗为大地添出一抹新绿。春天秧下的红薯,此时已经耐不住小小秧池的限制,苗儿一蓬又一蓬,密密匝匝,挨挨挤挤,齐刷刷往上长,墨绿的叶,紫红的杆,着实喜人。洒上水,水珠在叶面、芽尖上闪光。扒开浓密的叶片,探下三个手指,感到有温热传向手心,往下捏住根茎,一使劲,“噌”的一声脆响,嫩嫩的细苗,应声跳出散发着浓郁牛粪味的苗床。一棵一棵拔了,一把一把用细绳梱好,剪去老根,挖窝插进土里,浇上水,一行行,一片片,在夏日阳光和热风中摇曳。晒蔫了,过一晚,晨光露水中,又支楞起纤细的身体。菜园里,旱不死的大葱密密排成队,嫩叶小苗的黄瓜、西红柿、茄子苗对对列成行。栽罢苗,赶着节令,种上豆角、南瓜等。

偷空安上秋苗,这只是夏天上演的小小折子戏。赶紧上场,碾打小麦才是大事,也是夏天里最要紧的正本戏。家乡的打麦场,就像旧时戏台上演的对台戏,真正的你方唱罢我登场。那时刚下户,家家户户还没有自家的碾麦场,大集体的宽大场地,被分割成若干个小场,周边被各家各户收割回来,搭成的麦垛子包围。大伙约定俗成,排好名次,轮番碾麦。
扒下麦垛,捂了几天的麦子,散发着一股股热气和淡淡的沤腐味道,一团一团拖拽到场中间,摊开在阳光下。碾场父亲有严格的要求,摊场、擞场、翻场、起场、扬场、净场、晒场,这一连串和场有关的名词,都是打麦的严格程序,环环相扣,一步都不能乱。
摊场讲究摊匀、摊满,最大限度把麦子摊到最薄,便于阳光晒透,通风透气。擞场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通过抖擞麦杆,让每一根麦子都照到阳光,吹到热风,加快风干速度。父亲说,杈头有火。翻场则是碾压过后,要把麦杆再翻过来,让每一棵麦穗都碾压到,确保每颗麦粒都碾破外衣,颗粒全都跳出来。启场更讲究程序,先用木杈挑出长麦秸,再用木耙撸,然后木刮板推,最后大扫帚扫。扬场就是技术活了,要看风向,木掀铲起麦皮麦粒混合物,弯腰扬头,两手配合,前腿蹬,后腿弓,展腰扭身,双臂用力,一扬一勾,一送一收,天空划出一道弧线。随风而下,麦皮如一团黑雾飘出老远,麦粒在人面前噼噼啪啪飞溅。净场当然就是把自家的战场打扫干净,麦粒装袋拉回家,麦糠清理出场,运回自家喂牛,麦秸临时搭成垛,为下一家碾麦腾出地方。至于晒场,就是把麦粒再摊在场上曝晒,除干水分,便于保管。同时,还要把其中的小土块、小石子拣干净。

打麦场,是夏日里聚集人群最多,最活跃的地方,最紧凑、最繁忙的时刻也都在这里上演。白天,太阳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始终把打麦场照射得最热烈、最火辣。夜晚,四野漆黑,夜色溶溶的打麦场,人们忙碌的身影,来回穿梭。星空下、灯光里、夜风中,人的呼喊声、笑谈声,牛马的嘶叫声、喷鼻声,碌碡的吱吜声、农具的碰撞声,汇合成一台大戏演到高潮处,更显得生动紧张。
芒种时节,在家乡这片土地上,祖祖辈辈的父老乡亲,面朝黄土背朝天,躬耕不辍,辛勤播种,珍惜收获。随着社会发展,时代变迁,现代农业进程加快,农耕文明逐渐被现代农业快节奏取代。传统方式、手工操作,已渐行渐远。追往过去,也只能是一种抒怀,唯一牵念的只有乡亲乡情,亦或就是埋在心底的那一缕淡淡的乡愁。
一场大戏,高潮过后是收尾。麦收,在颗粒归仓,麦秸成垛中划上句号。尾声却是转移又一场忙碌的秋田管理。画面在农人开始秋作物追肥浇地、果园打药,锄地除草等活计中,舒缓而有节奏徐徐展开。锄地是永远也干不到头的活。天涝草盛要锄地,那是除草。天旱苗弱要锄地,那是浇水。父亲说,锄头有水。农人要干活,总有干的理由。在日出日落间,他们侍弄着庄稼,庄稼也以点点绿意回报着他们的辛劳。

天地间,不知什么时候改变了面貌。绿色已经控制了绝大部分的画面,太阳依然炽热如火,夏风仍旧习习吹拂,田地里,满是蓬勃生机。
芒种,亦如人生。家乡的农人,种收之间,匆忙奔走,年复一年,不知疲累。忽然想起近期网络上一个“躺平”的热词,思虑再三,还是不得其意。
我的父老乡亲,只知道种与收,更知道一分辛苦一分收获。
庄稼人,从节气里读懂四季,也读出满怀的希望。农人有自己的朴素道理,什么季节干什么活,什么节气做什么事。就如这芒种,汗水浸润了麦种,勤劳茁壮了麦苗,芒种成就了麦穗,那阳光下麦穗盈盈点头,都是一个个农人心中希望的小确幸。
人世间最伟大的光是太阳,而阳光下每一个奋力前行的身影,也是伟大的。正如我故乡的农人,他们一直在用默默耕耘的方式,在芒种这个节气里,告诉我们生命应当怎样活过才不虚此生。

天地间这个大舞台,无论你扮演什么角色,无论上演什么剧目。无论你是乡间田野的耕耘者,还是城市洪流中的平凡人,在滚滚时代大潮中,我们都在追逐自己的梦想。面对生活重压,可以有一时无奈的叹息,但不该一味哀叹,更不要消极“躺平”。最需要的是奋发的勇气,哪怕苟且的挣扎。只要胸怀远方,一路挥汗,努力在每个当下,就一定会收获美好的未来!
2021.6.1冯家洼松涛居初稿
2021.6.5古虞听雨楼定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