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英文先生走上舞台，回转身，面对台下深深鞠一躬。然后直起身子，用右手认真地打理了一下头顶，说：“我这个人不喜欢鞠躬，因为头顶没多少头发，一鞠躬大家看了不舒服。但是前边人上来先鞠躬，我也只好随大流，惭愧惭愧！”于是激起笑声，掌声雷动。听见笑声，他的嘴角也配合了几分笑意。他乐见文友们听他讲话时心态放松。
合影时先生请大家往前，往中间站。有年轻人发现了，当即拉他到自己所站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他笑了，显得高兴，也不推辞。照完相，大家都走散了，他不着急离开，特意停留，侧过身子，对着为他留出位置的年轻人点头、微笑。这个笑容是他从站到前排中间位置的时候，就为年轻人准备好的。
采风泾河新城茯茶镇，安排了一个体验制茶活动。有人捧着刚刚亲手制好的茶饼请先生在上面签名，他大概原本认识先生，向往先生的字吧。方英文先生微笑着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很认真地写了上去。另一个年轻文友见了，也捧着茶饼请先生签名。先生依然微笑着，接过茶饼看看，再看看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得知名字里有个“丽”字，先生眉头轻蹙，略作思索，信手写下“愈饮愈丽”四个字，既有茶意，又合人名，恰切美好。
然后落款，将笔捏捏，转转，不称手的样子，好像感觉“方英文”三个字很陌生。写罢，先生把笔头提得很高，仿佛握在手中的，不是签字笔，而是饱蘸墨汁的毛笔。他看看年轻人，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欣喜，于是放心了。实际上他更看出了年轻人并不了解他的书法，却也没关系，她诚诚恳恳地请他写，他就诚诚恳恳地给她写。
先生个头不高大，但他在看这个显然高过他的年轻人时，目光是从高处落在她的身上的，惊讶兼带欣赏，目光因人而自显高度。
方英文先生话不多，笑容本身就是丰富的语言。大巴车里分发折扇，他得到的那扇子上也是一行字，展开，晃悠给后座的人看，说这题扇内容尚可，书法是算不上的。“书法讲究错落反差，大家看看这两个‘我’字，紧挨着却写得一模一样，没变化就不生动。”说时先生皱起眉，挺生气的样子。“况且每个字都是一种墨色，说明写一个字、掭一次墨，就没了韵律起伏。”
遗憾车里没几人回应。无人感兴趣书法呢，还是因了天太热，都没劲说话？方英文先生多少有点扫兴，却还是补了一句：“看看窗外天上的云层，厚薄不匀，浓淡相宜，多好，书法就该天然如此！”
先生脸朝窗外，独自欣赏外面的风景，不再吱声了，致使想听他继续说下去的人，面面相觑。
原载《华商报》2021年8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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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照车丽丽女士——
车丽丽，青年作家，宝鸡市第一中学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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