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忆母

王跃飞

岁岁端阳，今又端阳，艾叶菖蒲粽子香。

今天是端阳节，打开手机，飞来了许多祝福安康之语，我的思绪却飞回了一九九六年的端阳节。

那年的端阳节是6月20日，也是中考的最后一天，且考试在上午全部结束。我在檀树湾中学监考完毕，匆忙赶上到宁乡的班车，再转车回玉堂桥娘家过节。我不知自己为父母买了什么礼物没，也许是几个桃子，也许是几颗荔枝，我一点也不记得，只记得那天我是例假期间，且是最厉害的一天。在车上，可能有人注意到了这点，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只能带着无奈往家赶。父母见了我很开心，特别是母亲，急忙从炊壶里捞了两个用金银花和甘草煮熟的鸡蛋，剥壳后放在茶碗里，和着金银花水一起递到了我的手中。也许是端阳节来例假不吉利，也许母亲真的只有七十岁的寿年，总之，那是我和母亲一起过的最后一个端阳节。因为，那年农历六月二十三过了七十大寿，一周后她就因病晕倒在地，被烧得滚烫的开水从胸部一直淋到脚。她被烫醒之后，因为疼痛难忍，也因无知，自己马上吊了一两桶冰凉的井水放入脚盆，坐在脚盆里洗了一阵冷水澡，导致火毒攻心。我回家时，看见她胸部以下，全是烫起来的水泡，惨不忍睹。时至八月，她的烫伤外表看起来全好了。但八月十日，她儿子我国哥生日那天下午，她却撒手人寰，驾鹤西游了。

母亲姓袁名秀连，属虎，于一九二六年生于煤炭坝新田坳一个有九个子女的家庭。她是家中老二，上有一姐。长姐女红很好，故在娘家时长期居家做衣服鞋袜，补贴家用。出外打柴杀草寻猪菜的任务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母亲的肩上。她也乐此不疲，甚至后来我成人出嫁，娘家经济条件稍好之后，她仍旧喜欢钻进山中耙柴捡枞鸭坨（学名松果），而不愿留在家中过较清闲的日子。

母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文盲，连自己的姓名”袁秀连”三个字都不会写。这点，当年我那才读初中的女儿都心知肚明。有一次，我生气地对女儿说：“我懒得理你，你自己去看书喽！我妈妈从未管过我的学习，我也考取了学校，跳出了农门！”女儿马上回嘴：“你妈妈没有读过书呀！”

母亲命运多舛。早年嫁入一刘姓人家，一儿一女不幸早夭，后来连丈夫都不幸病逝了。这件事，我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到的。在我六七岁时，邻近一个小媳妇不知什么原因抛下一岁多刚刚断奶的儿子蹿塘淹死了。前来吊丧的亲戚中有人想来看我的母亲，熟悉内情的人劝说：”她在刘家无牵无挂了，你还去多什么事呢？”那个人因此作罢，没来我家再提母亲的伤心事。

嫁入我家的母亲日子也没好多少。我记得，我父亲常常提到一个叫“王芳贻＂的远房叔叔，要我们对他感恩戴德。为什么呢？我出生前，我小学初中的班主任老师国哥曾经病得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父亲用几块木板为他做了一口名叫“环子”的薄棺材，并把假死的哥哥放进里面，准备拿去埋掉。王芳贻叔叔来了，看了一眼环子里的国哥，对我父亲说：“这孩子犯的应该是转胎煞，他上面应该有其他夭折的孩子吧？”父亲听了他的话，想到国哥上面确有一个女孩早夭。于是，父亲按照他的指点行事。不久大家认为已死的哥哥便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机，又活了五十来年，直到二0一0年农历八月十七日遭遇车祸而亡。我还记得，我刚记事时，母亲在某个晚上正在为我生一个小妹，没等生出来，我熬不住，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我问父亲：“妹妹呢？”“死了，埋了。”母亲的命运多舛，由此可见一般。何况她还因疾患，使得右手大拇指一直弯曲，从此不能伸屈自如呢？何况她还因疾患，五十来岁就弯腰驼背，嘴可啃到泥土呢？晚年临终前四十天，她被烫得惨不忍睹。最后辞世前几天，睡在床上，右手总是伸出床外向上托举，口中念念有词。挨近细听，才知她在哀求：“观音菩萨，请快点把我接去喽！”人们常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该有多大的痛苦，才让我的母亲发出这样的哀求？她死后，我一滴泪也流不下来，我一声也哭不出，我甚至还感到一丝快慰，因为母亲与家人及其他人一生和蔼从无气人表情；因为母亲已经解脱痛苦，被观音菩萨接走了，我再也不用看着她在人间受苦受难！

母亲是个文盲，命运多舛，因而特别谦卑。虽然刚进门时，两个继子大的不过七岁，小的才五岁，但她一直随着自己的儿女一起谦卑地叫他们“章哥”“礼哥”。这点我从未留心过，直到她去世多年后，我的某个侄女提起这事，我才恍然大悟。不过，她的谦卑却潜移默化，被我礼哥完美地继承了，因为他的年龄大到差不多可以做我的父亲，每次见面，他却总是随着他的儿女一起叫我的丈夫他的妹婿“姑爷子”。

二00二年农历八月初一父亲谢世后，父母合塚，并结墓。国哥作联大哥执笔在父母坟上题了这样一副对联：

艳阳霞里重于山 随云伴世纪

雅量清心温如玉 与树共千秋

这副对联可能对仗方面稍有瑕疵，却很好地概括了父母的一生。尤其是看到下联，我就会想起为我们含辛茹苦的母亲，就会想起从未打过我、甚至不曾骂过我的母亲，就会想起从未与叔伯妯娌吵过架的母亲，就会想起从未骂过儿媳的母亲，就会想起任劳任怨的母亲，就会想起一生大多数时间在山上打柴杀草、与树相伴的母亲。

如今，母亲辞世已近二十五年，我终于能够提笔追忆您的一生了，妈妈，您该感到高兴吧？妈妈，您的一生虽然平凡，别人却赞赏您是义务清洁工；妈妈，您的一生虽然平凡，但并不像您自己认为的那么卑微，因此请您相信自己，请您在天堂对那些您看不顺眼的人和事勇敢地说“不”。

作者简介 王跃飞，本科毕业，宁乡城北中学梅花校区退休教师，宁乡市诗散文协会会员。好读书不求甚解，偶写文章自娱。曾有文章发表于《教师》杂志、宁乡报、湖南红网等网络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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