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燕园，亦称蒋园。
自清嘉庆末年至道光八年，齐河知县蒋因培在济南金线泉畔，对原宋代名媛李清照故居所在地的——当时已经楼房颓废、草木荒凉的朱氏别墅（朱纬、朱令昭父子别业），重加修葺，建造起燕园，又以蒋因培之蒋姓，燕园亦称蒋园。一时间，名人雅士荟萃其中，煮酒赋诗，赏碑研学，谱写了一曲曲名士与名泉与名园的风流佳话。
欲知燕园事，须先知燕园主人。
老金线泉
上篇：蒋因培生平事迹考
之一：自幼岁山东颠沛，年十七一举成名
蒋因培 (1768——1838)字伯生。江苏常熟人。曾祖蒋守。祖父蒋抃。蒋因培的故事，要先从其父亲开始说起。
蒋因培之父蒋瞻岵（1727～1786），字蓼庭。蒋瞻岵4岁时父亲蒋汴去世，他跟着祖父蒋守四处漂泊，最后落脚在山东济宁。在艰苦环境中，蒋瞻岵不忘读书，后家境渐渐好转。乾隆三十九年（1774），他在京城担任四库馆誊录。乾隆四十二年，以布政司理问分发山东，署兖州府经历，迁武定州经历。其后担任山东巨野、滕县、荣成、汶上知县，多有惠政。（其事迹详见《碑传集补卷二十二·清故儒林郎布政司理问山东汶上县知县蒋君行状》）
书影《碑传集补·清故儒林郎布政司理问山东汶上县知县蒋君行状》
据黄安涛《山东齐河县知县蒋君墓志铭》（见《续碑传集卷四十》）：蒋因培生而聪慧，读书过目成诵。十岁通韵语。十七岁以国子监生应顺天乡试，为祭酒法式善所激赏，由是知名。
何以得到法式善肯定便能扬名天下。这需要从法式善的名声与作为说起。
法式善（1753——1813）蒙古正黄旗人。原名运昌，字开文，别号时帆、梧门、陶庐、小西涯居士。乾隆四十五年进士，官至侍读学士。据《清史列传·卷七十二》法式善传，法式善于乾隆五十八年任国子监祭酒，“以读书立品，鼓励肄业之士，一时甄擢，称为极盛。”“所居在地安门北明代李东阳旧址，有‘诗龛’及梧门书屋。海内名流投赠诗作，辄投诗龛中。作《诗话》，复取诸诗友诗，略以年代编次，为《湖海诗》六十余卷。”
尤为感人者，是法式善：“尤喜奖藉后进，得一士之名，闻一言之善，未尝不拳拳也。” 著有《存素堂集》、《梧门诗话》、《陶庐杂录》、《清秘述闻》等。
法式善画像
由是，蒋因培对此恩德念念不忘，写有《谒祭酒时帆先生法式善于诗龛呈诗三首》，其第二首云：
常日听传语，怜才公独真。
生徒如子弟，文字当交亲。
馆下无多地，寰中有数人。
会须扶大雅，只手掌风轮。
（清道光二十四年刻本《乌目山房诗存》卷三）
当然，蒋因培能得到名家激赏，首先是基于其学业修养。这是容不得半点作假的。
书影：蒋因培《谒祭酒时帆先生法式善于诗龛呈诗三首》
之二：刚直不阿，“强项令”美名天下传扬
后来，蒋因培因父亲去世，而母亲年事已高，遂不得不放弃科考举业。嘉庆二年（1797）入赀得县丞，分发山东，权费县巡检，自嘉庆十二年起，至嘉庆二十三年，先后在山东金乡、高密、汶上、滕县、泰安、齐河等县任知县，多有政绩。
“强项令”，典出《后汉书·董宣传》。东汉董宣任洛阳令时，湖阳公主的奴仆白天杀人，隐藏在公主家。官吏无法抓到。等到公主出行，该奴仆陪乘。董宣先于夏门亭等候，牵住马让马车停下，以刀画地，大声列举公主过失，呵斥奴仆下车而杀之。公主向光武帝告状，光武帝大怒，打算用鞭子打死董宣。董宣说：“陛下盛德中兴，却纵容奴仆杀害良民。这怎么能治理天下呢？我不需要鞭打，请求自杀。”当即以头碰柱，血流满面。光武帝命令小黄门扶住，让董宣叩头向公主谢罪，董宣不从，强令叩头，董宣两手撑地，始终不肯低头。
后世遂以“强项令”作为刚直不阿权贵的典故。
强项令董宣画图
“强项令”，那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谁也不会拿官位及生命开玩笑。
殊不知，一千七百余年之后，另一位山东县令蒋因培也成为了敢于公开抵制上层昏庸腐败、舍生忘死的极少数的“傲吏”“强项令”之一。
那是发生在嘉庆十四年（1809），这一年的三月，蒋因培调任汶上县令。汶上，是当年蒋因培的父亲蒋瞻岵任县令的旧治之地，也是蒋因培一家流寓居住之地。蒋因培为此激动万分，以“再至浑如游子返”的心情，欣然作《己巳三月奉檄权宰汶上先大人旧治又余流寓地也，感赋二首》，今看其一：
当年游钓此邦中，风景重看约略同。
汶水依然前度绿，棠花犹剩几枝红。
传来治谱成庭诰，听惯舆歌当土风。
自矢毋忘清白训，焚香家庙告吾翁。
《乌目山房诗存》卷三
书影：蒋因培《己巳三月奉檄权宰汶上先大人旧治又余流寓地也，感赋二首》
难能可贵的是，蒋因培来到此地，更感责任重大，他矢心清白为官，不负家父教诲，不负汶水百姓。
不承想，考验真的到来了。
原来是，一位势焰嚣张的巡漕御史来到了汶上巡视。
御史，品秩不高，而权力极大，一句话，那是皇帝的耳目，可以“通天”参你一本。所以地方官员没有不恭敬待命甚至阿谀送礼的。巡漕，巡视漕运即大运河道事宜。所以，这御史大人每到一处，家人敲诈勒索，场面供应豪华讲究（“家人婪索，供帐势张甚”），而沿途官吏你道如何，全部奴颜婢膝，小心伺候（“所过咸趋承惟謹”）。
蒋因培来到御史所居的行馆准备谒见，到了门口，听到门内有不堪入耳的詈骂之声。经过查访，得到了此人横行不法、沿途敲诈的事实。于是，他在御史屏风外大声说：“御史公奉天子的命令，因公路过汶上，凡是应该准备接待的行馆及日常用餐等，我们作为东道主怎么敢于怠慢。今天，想不到你纵容手下厮役不成体统到了如此程度，这是藐视国家法令。我蒋因培也是朝廷命官，对于你们这样无视法令的人也要厚着脸皮伺候，不是大丈夫的行为！”
于是，蒋因培下令，将所有伺候御史的用具与食物全部撤掉，然而“拂衣径归”。而那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御史，你道如何，可能怕白天走丢人现眼，“遂中夜仓皇去。”后来，御史贪婪事发，牵连了很多人。山东巡抚以蒋因培之事上奏皇帝，嘉庆朱批：“此人可嘉之至！”蒋因培因此以“强项”闻名天下。（以上引文均参见《续碑传集卷四十》《山东齐河县知县蒋君墓志铭》）
书影：黄安涛《山东齐河县知县蒋君墓志铭》
笔者认为，蒋因培敢于如此与御史斗争，与其个性有关，也与他富于官场经验分不开，他自幼耳濡目染父亲处理政事与断案，特别是任职汶上前，已有十几年官场、特别是任职金乡、高密县令的经验，所以，他要的不是鱼死网破式的决斗，而是充满智慧的“智取”，比如，他先是搜集对方敲诈勒索的罪证，然后与其正面“摊牌”。当然，这其中的风险也是极大的。
之三：筑园林别墅，交天下名流
笔者深感：蒋因培的可贵处，不止于做官，还在于其文化视野。
乾嘉间高官、大儒阮元在其《小沧浪笔谈》中这样评价蒋因培：
蒋伯生因培，常熟人。以其父为汶上县令，卒官下，遂家焉。所居萝庄，花木交阴，有古槐七十二树，名其堂曰：七十二槐堂，黄小松司马为作《萝庄图》，郭频伽上舍为作《记》，一时名士至山左者，题襟书壁，各有酬倡。
阮元画像
文字不多，但却生动揭示了蒋因培自始至终为人处世的两大特点：一是造园林，二是交朋友。这其实是不可分割的一回事。前者，是为后者服务的。
阮元此文写在他作山东学政的乾隆末年。此时尚未出仕的蒋因培便已经在造园宴客。此后，嘉庆后期，在他有了一定物质积累之后，更是在济南五龙潭增建当年桂馥之潭西精舍，尤可纪者，是在金线泉上承载古贤遗风，修葺重建了燕园。这些园林，一在运河岸边，一在繁华省城，为蒋因培广交天下英豪提供了良好条件与环境。
笔者认为,蒋因培此举应该深受法式善优雅庭院书屋及“诗龛”之启发。文人素喜山林风雅、喜团聚聊天，而处所欠缺乃是普遍现象，蒋因培对此心领神会，故所到之处往往兴建优雅园林为“文人俱乐部”也。其受到文士之欢迎喜爱可以想见。因此，直到道光六年，蒋因培过五十八岁生日时，他依然吟诗道：
闲居颇爱新开径，
茇舍常攀旧树棠。
在诗句“闲居颇爱新开径”的注里，他说：“谓所購萝庄及泉上精舍”。泉上精舍，济南燕园之别称也。
书影：蒋因培《丙戌生日自述》
以此，蒋因培的“朋友圈”之庞大超乎想像。仅在其诗文集里出现的高官与著名诗人便不胜枚举。如阮元、袁枚、法式善、曾燠、郭麐、陶梁等。而在山东，单是巡抚、布政使、按察使、提督学政一级官员，便有和瑛、同兴、陈预、吴俊、方维甸、孙星衍、刘凤诰、吴慈鹤等，而山东或寓居山东的诗人如桂馥、黄易、袁洁、何绍基等，还有济南本土之诗人、画家、金石学家如周震甲、何邻泉、郭敏磐、徐子威、郝筨、杨致祺、杨恩祺等，均是与蒋因培过从甚密的好友。
蒋因培与朋友之间的友情，留下诸多的文坛佳话。
如诗人、学者、山东按察使孙星衍（字渊如）帮他追“老赖”欠债的故事，一时传为美谈。这在阮元《小沧浪笔谈》里有生动记载：
“伯生家不中赀，又为人假贷千金，穷日甚，其人有力而不欲偿还。适孙渊如权廉使，下其事于邑。伯生有句云：为我追逋真火急，向人延誉见风流。”
阮元书法
之四：诗艺与学养
蒋因培的诗歌创作，有着独特的风格面貌。
袁洁《蠡庄诗话》称：“伯生诗专主性灵，涉笔成趣。”
蒋因培侨居汶上时，孙渊如曾特意前往造访。蒋因培作《渊如先生枉过萝庄再用前韵二首》，其一云：
夜占紫气满层台，晓气衡门闢草莱。
十里烟霞凝望远，一声叱拨隔花来。
招要野老看天使，惭愧高轩过鬼才。
好是东风知雅意，玉梅一树崭新开。
书影：蒋因培《渊如先生枉过萝庄再用前韵二首》
真个是行藏去留、玉树野花、尊称绰号，一切一切，皆成文章，难怪孙渊如“称其诗才排奡雄放，而往往出奇无穷，可与张船山、郭频伽相伯仲云。”（转见阮元《小沧浪笔谈》）
而蒋因培与相国阮元相处，则有《咏木棉》事。据倪鸿《桐阴清话》载：
“常熟蒋伯生大令因培尝客阮文达公署，久无所获，偶咏《木棉》，有句云：‘堪笑烛天光万丈，何曾衣被到苍生？’公览毕，知其讽己，遂餽朱提数笏。”
朱提者，白银也。
蒋因培多才多艺，受乾嘉学派的深刻影响，蒋因培对于金石考古有着浓厚的兴趣；他的别墅庄园，就是金石家们聚集考古的场所。
然而，重要的是，他时有重大发现。
下面是他在泰安知县任上的事情。
据袁洁《蠡庄诗话》：
“秦相李斯篆二十九字，自明嘉靖时移置泰山碧霞元君庙。乾隆五年，碧霞宫火，秦碑遂失所在。至乙亥岁，蒋君伯生见玉女井中似有残石，因属柴秀才兰皋缒井，搜得十字。故有‘韩陵更有谁堪语，一个门生半截碑’之句。”
当年，李斯篆碑的寻见是一件轰动齐鲁的文化盛事，从山东巡抚、学政等高官，以及各界知名文士学者，多有题咏。
今李清照纪念堂，当年燕园所在处
之五：蒋因培“遣戌军台”究为何因？
嘉庆二十三年，蒋因培任齐河知县。其仕宦生涯达到一个高潮，亦成为了其人生的低谷。
蒋因培在齐河任上，堪称功绩卓著。
据民国续修《齐河县志·卷二十二·宦迹》“蒋因培传”：蒋因培性刚正仁慈，严明决狱。到任后，首治奸豪。历任积案为之一清，一时有“神明”之颂。
又如，向来漕米经运河运到德州一段，全部使用民力，造成胥吏相互勾结，坑害良民的局面。蒋因培查得其情，革除此弊。再如，纠正田亩税契费的浮收之弊等，更是深得百姓拥戴。《县志》称蒋因培治齐期间：“囹圄为空，几至无讼。惟不肯通赂上宪，竟以清白去职，惜哉！”
果如是否？
蒋因培不惟是“去职”，而是“以直言忤上官，遣戌军台”。
其原因，据蒋因培自述，是“以狂谬被劾”。他有《留别齐河二首》，其二有句：“直道也知三黜易，狂名能达九重难”，诗后有注：“因培以狂谬被劾”。
潘清挹《翠楼诗话》有这样一段记载：
“常熟蒋伯生因培为县令，日以诗酒自豪，上官闻其名，出诗相示，蒋接阅之下，赞叹连声曰：‘大人之诗，自无不好，迥非卑职等所能及。’上官由是衔之。”
新金线泉
不知缘由是否在兹？然诗话亦时有道听途说之语，须详加核实也。
黄安涛《齐河县知县蒋君墓志铭》则是别一种说法：
“旋以直言忤上官，奉钦差查办，以曾刊改公牍，故遣戌军台。上官亦降斥有差。”
原来是，“以直言忤上官”，仅是导火索，其根本原因在于蒋因培“曾刊改公牍”。这是比较全面、可靠的真实记载。
《墓志铭》还指出，蒋因培被判后，齐河民众大为不满：
“齐河士民素德君，有三百人者，约赴都吁陈，君（蒋因培）力谕止之，乃皆流涕而罢。时道光元年也。”
此时，齐河名士郝筨有送别诗，颇深情、精致、独到：
楚水吴峰道路遥，拂衣归去宦情消。
一官未可容强项，五斗何能更折腰？
大邑双凫真自弃，小山丛桂正相邀。
知君囊橐无他物，唯有清风两袖飘。
书影：《郝氏四子诗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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