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三)



我行走在一片很贫瘠的土地，
我也因此很贫瘠，
所以我没有鞋子。
我没有看见更多的人，
他们去往了更加富饶的地方。
没有人就更加贫瘠，
更加贫瘠也更加荒凉。
我的影子不停地绕着走行走，
一圈，
两圈，
三圈，
我一直遵守着约定，
一直寻找我们的神明。
我的脊背开始弯曲，
我的嘴角满是皱纹，
脚上的伤口它们干裂，
然后愈合，然后再裂开，
粗糙的拐杖支撑着我，
所以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我不知道自己该向谁去询问，
所以我总是自己寻找答案。

我说：神在北边，于是我向北走，
北边有辽阔的草原，
那里是一岁一枯荣的牧草，
那里没有永恒，神不在那里；
我说：神在西边，
于是我顺着草原向西走，
西边是巍峨的山脉，
山脉上是皑皑的白雪，
那里没有生命，
那不是神要的永恒，
神不在那里；
我说：
神在南边，
于是我离开山脉，
去往南边。
南边是无尽的荒漠，
我听见了黄沙的悲鸣，
于是我踏入荒漠。 
荒漠更加荒凉，
我看到了很多很多的灵魂，
它们在这片荒漠上飘荡，
它们仰着他们的头颅。
所以他们看不见我，
所以他们听不见我的问题，
我只好长高，
不停地长高。
但是很困难，
因为这里是荒漠和戈壁，
这里一无所有。
 但是我还是在长高，
不停地长高，
用很慢很慢的速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们终于能够看见我。
我终于可以问：
你们是否看见了我的神明？
 他们仰着头颅，
他们说，
你不应该低下头寻问我们。
他们是对的，
于是我趴在地上，
正好用我的眼睛对着他们的眼睛。
我问他们，
请问你们是否看见了我的神明？
他们说，
你的眼睛里没有谦卑，
所以它们什么也没有，
你不可以目中无人。
我来不及去问他们为什么除了谦卑，
就没有别的眼神。
我不得不显示我的谦卑，
我低下头，亲吻他们小小的鞋尖，
我闭上眼睛，假装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问我，我去过哪里。
我说，西边，北边还有南边。
他们说，神明在天上。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站起来，
我抬起头。
蔚蓝的天空和大地一样一望无际。
那是蓝色的贫瘠的沙漠。 
我摇了摇头，
重新趴下，
低下我的头颅：
我的神明不在天上，
他就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为此很不高兴，
不只是我突然站起，
他们说，他们仰起头颅，
就是为了看见他们的神明。
神明在天上，
他高高在上。 
我问他们，
为什么神不在东边？
为什么神不在西边？
为什么神不在北边？
为什么神不在南边？
为什么他们觉得神明在天上？
他们说，
因为生下来的时候，
他们就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神给的，
一个是世间给的。
世间的名字会被抹去，
但是神给的不会，
他们的名字一直在天上飘飘荡荡，
所以他们的神在天上。 
于是我再抬起头，
我看见了他们的名字。
然后我看见了同他们长得一样的灵魂——
那里的他们都俯视着我，
他们低着头，
看着高大的我。
天空不再蔚蓝，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世间。 
我不敢再去询问，
这让我很害怕，
但是我必须去寻找，
寻找神明。
天上的人和地上的人看到了我的软弱，
于是他们问我，
既然不愿意接受他们的答案，
为什么要去问？
坠入大地的神明，
又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回答他们，
我的心里一直在呼喊：
去寻找，
寻找神明。
我很害怕，
我突然发现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我变得很害怕很害怕。
他们看到了我的害怕，
他们变得温和，
他们说：
不用害怕，
我们的神会赐予你名字。
你也可以抬起头，
看见你自己。 
我看着结痂的双手，
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他们说：
那就去东边吧，
至少你还没有去过东边，
他们随时都可以等着我回来。
他们将赐予我一个新的名字。 
我不好再摇头，
我只好点头。
我想那是他们的好意，
我没有想过那是任何的阴谋。
我的神告诉我，
世界很大很温柔，
那里有无数信仰不同的人民。
我没有得到线索，
我告别他们，继续启程。 
我始终没有去东边，
东边有我的同伴们，
也是我来的方向。
我们定下了约定，
寻找神明。

我相信我的背后，
所以我可以不回头地前行。
我们一定可以，
回到那小小的世界，
不用再体会这样的孤独和无助。
沙尘蒙住我的眼睛，
我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我看见了我的谦卑。
高大成为了我的阻碍，
于是我舍弃了拐杖。
我的手成为新的腿，
它再也不指向前方，
而是支撑着我的身体——
神明啊神明，你在哪里，
我们一直，
一直都在找你。
你是否也会常常望着东方，
想起那个苍翠而遥远的世界，
想到慢慢苍老的我们，
行走在这茫茫世间逐渐改变的模样。



简介：裘翌凯象征主义、诗小说爱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