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宝贝草药
杨盛龙
不认得是草,认得是宝。父亲经常这么对我们说。山上的野草随意生长,就看慧眼能识宝。父亲用草药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和常见病,总是想带领后辈识草药用草药。父亲几十年间采宝用药,十分珍视他的宝贝儿草药。
父亲上山做农活或者打柴,总有发现珍宝,采集草药。或者专门上山采草药,回家收拾整理。家里的柴捆上、岩墙上到处晾晒着父亲采集的药草,阳台、楼道堆放着他剁碎的草药、装好的草药包,家中这里那里展示着业绩。
民间草药治病成本低,就那么一种或几种药草,就能治好病,疗效显著。大医院都治不好的一些疑难杂症,父亲用几副草药就治好。家有祖传秘方,几代传承,简单草药治大病,如果随便告诉别人,似乎就不值个什么了。一般来说,采集草药都捣碎或者切细。父亲用以治疗无名肿毒的草药,总是口嚼药草,说是口嚼的比捶捣的敷上效果好。嚼草药,苦辣酸甜什么味都有,嚼得满口苦涩,舌头发麻。
父亲采草药,爬到很高的坡顶,登悬岩,钻刺蓬,很是费劲。有的一个药方三十多种药,要找齐,得跑许多地方,很是艰难。
以前,父亲为人采草药都是免费的。有的人身上长了包疮,疼痛难忍,请父亲采些草药,外敷几次,就好了。有的人多处求医,到大医院花费许多钱也没治好的病,父亲用几副草药就治好了。患者家送一双布鞋,或者送一块肉、点心之类的,表示感谢。
随着时代的发展,乡村的一些习惯渐渐改变。以前插秧薅草等采取换工,给建房的木工师傅开工钱,扛木料和立屋等都是帮白工,只供饭,不开工钱。后来,外出打工的人很多,难以换工,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扛木料等活计都开工钱了。父亲给人找草药很费时间和精力,也收点钱,但是收费很低,难以补偿到几分之一。
父亲治好了很多人的病症,很有成就感,津津乐道。我从北京回到家中,父亲总给我讲起。
谁谁肚子疼,给其用草药,吃了两天,药到病除,如同手取。
谁谁瘫痪了,卧床几年,多处求医,没有治好,失去信心。父亲让她试一试用酒泡的草药,以药酒揉患处,同时饮用,才用几天,就见出效果,渐渐就可下床,可拄拐杖走,从用双拐,到用单拐,到丢掉拐杖,到十几里外去赶场。
哪个被毒蛇咬伤,眼见得言语不清,心里发麻,视物模糊,中毒严重。父亲用草药治疗,很快就好了。
有人患无名肿毒,大腿上鼓起大包,肿很大一片。父亲找了多种草药,嚼成糊状,敷患处,将其肿块“箍”起来,肿块不断缩小,渐渐消失。
父亲采草药,很宝贵和珍惜他的那些药材资源。有的草药长在高山悬岩,父亲攀爬悬岩采药,注意蓄积药材资源。每见到稀缺草药,父亲总是去弱留强,挖小留大,注重可持续发展,自己以后可采,别人也可采,注意不要弄断了种。
父亲采草药很费力,有的药方一副药用三十多种草药,那些草药有的长在很远的高坡上,得爬很远的上坡路采草药。父亲要种田,操心一大家人的生产生活琐事,采草药很费时间很费力,够忙够累的。
有的草药资源稀少,采药难,父亲就移栽一些草药。父亲从百里路外的湖北引种牡丹,几年都没有栽活,后来才搞清楚,牡丹萌发早,比杨柳等植物都早,后来改为初冬移植牡丹,终于引种成功。父亲带领儿女们引种了芍药、川芎、玄参、白术、黄精、射干等多种中草药。老屋后园以及坡坎上种着这种那种中草药,需要用时,父亲从旁边抠一小点儿,十分珍爱,倍加保护,小心翼翼地取用,留着可发展的植株,除去野草,培上土,让其继续发展。
父亲渐渐年老,体力不支,因患腰椎间盘突出、颈椎间盘突出等症,脑供血不足,头晕耳鸣,腰弓背驼,拄着拐杖,还是这里那里采草药,为人治病。
随着年岁增长,父亲的那些症状越来越严重,拄着拐杖走挨挨步,然而他采草药的事业一直持续着。有的草药只有海拔一千多米的山顶才生长,父亲就委托到山上放羊的人代他采回来,补给误工费。有的草药生长在别的乡,父亲花钱乘客班车,跑几十里路,好不容易采回来。
将近米寿高龄的父亲对一些事情健忘,照顾不好自己,要换洗的衣服和袜子等找不着,给他准备好的炒菜或者零食,交代好放在哪里了,但是他找不着,非得送到他手上,然而他的那些草药,哪一种长在哪个山头的什么坎上或岩脚,他都很清楚。他这里那里采集,剁切、晒干、分类、将每一副药都一种种配齐。
父亲种了十几棵凌霄花。那是一种攀缘的藤本植物,藤叶好看,花很漂亮。去年秋后我回到家,父亲说,怕他的凌霄花宝贝冷着冻着,说要给他的凌霄花裹布条穿衣服。我说不用包布条,凌霄花在北京那样高纬度地区都可露天过冬,在我们江南山区过冬没有问题。父亲没有理会我说的,让他的侄孙媳妇帮忙,找到几件旧衣服,剪成几百条布条,一条一条缠绕他的凌霄花。今年清明节我回到家,看到那一条条被布条裹缠着的如同用胶布绞缠的绝缘电线,因为包裹太严,春来没有解开,绝大多数藤条都被包裹死了,有些植株从蔸根部重新发芽长出新藤条来。父亲珍视他的药草,举止有些可笑。
有一个雨天,父亲说肚子疼,反胃,冒清口水,难受,叫我去给他挖某种草药。父亲特地交代去远处挖,不要挖近处那几棵长得好的,那是他专门蓄的,禁得好好的,舍不得。我感叹,将近米寿的老人,将自己的病痛置于次要位置,捂着肚子咬着牙交代怎么怎么蓄草药保护他的宝贝儿。

作者 杨盛龙,湘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发表文学作品千多篇,出版散文集《西湘记忆》《二酉散简》《杨柳依依》《心心相依——中华56个民族散记》等十多种,《中国当代文学史》等十多种文学史论著专节专题评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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