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此是我进入这破碎的世界
追踪幻想中爱的伙伴,它的声音
是风中的一瞬间(我不知道投向哪里)
而不是久得足以抓住每一个绝望的选择。
——哈特·克兰《破碎的塔》
Si vis me flere,dolendum est primum ipsi tibi
——贺拉斯《诗艺》
◆
某些时刻,物件说服情感,关节历史。
1793年1月21日,驮路易十六前往革命广场
的骏马,是辆合身的黑色囚车。
星流悸动,在飞旋的轮轴上溅射出火星。
净空广场中央,铡刀锋锐、闪亮,
沿途群众沉默:鼻血回缩,激情已悬梁。
“如果命运,判我喝下毒药……”
2010年12月24日,柳林校区,一位
美女教师,讲述沉着得如一次奇迹的苏格拉底。
没有哪株植物,可以人一样激烈地潮湿。
我跑过教室门口,我尿急。
我相信,没有谁,可以无条件反对亢奋的真理。
羞愧的、值得你嘲笑的脆弱……
历史与现实化学反应,三种情感的机器:
好奇。纵欲。人人在场、人人均可推卸责任的……
◆
好市民留在家里,抠纸币污渍,
硬币自然是包浆的古董?
宝器呢,上电视相亲,其一技之长者,
能写打油诗,又在族谱里
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罂粟……
新人类捕捉蝶翼忽闪的波长。
如此、反对如此的人,就更应该去。
至于刻有小篆铭文的法鼎,
火焰的亲友团,将抬着你的骨架去
——所以,蔚蓝天空
碰了一下万神庙,微澜就推断出:
那美女教师,讲的不全是苏格拉底,
其标致之处,不在于言语,
不在于,风沙因为集权封杀而相聚……
手拂电波,勾条条街巷大汗珠的储蓄。
◆
反对是说反复的勾兑多么正确,
即使愤青,纸上挥斥乌云,杀人如戳空气。
你在意的是通涨袭身,暗物质
喷纳米级恼人晶芒。此时若楚霸王醒来,
就还他一捆翠绿菠菜——
集市的虞姬……
噢,低碳环保的、同啥都亲亲爱爱的虞姬!
◆
无以爱,无从说爱……原谅世事
斗转星移,谶语称量斜雨:
蓝光颤栗,将冰板灼击出细小白点,
时代皮痒,需要一枚虚无的铁钉?
“缩减我的,可以是任何人的死亡。”
仔细想想,我这样的烂人,
以及文字的花红柳绿……以及滔滔历史,
怎接得住,如此干脆的投掷?
但你,一定有过婉转的犹豫。
但你,将一切接纳!也把一切谢绝!
波浪……蓬松的光,回收于薄薄一叶。
从某个神秘时刻,一朵雏菊
一架高倍天文望远镜,旋转你黑晶的瞳孔……
残忍,留下干净得奇异的晨露,
在尘沙轮转中,在朋友们裂开的体温里。
(for My)
◆
精确的细节,应景而时时精神。
毕竟处处鸿门,勇武,却无需辕门射戟。
长征号在宇宙碎片中射来射去,
地球自比老骥,千里只一瞬,满嘴树皮。
◆
“我受不了这个。我除下眼镜,小心地把白帽塞进腋下走开。这有可能吗,我想,这真的有可能吗?而我知道曾经有过。我以前听说过,但从未接近过。可是,他有可能是他们全部吗:彩票兜售者赖因赌徒赖因贿赂者赖因情人赖因牧师赖因?他自己有可能同时是外皮和心脏吗?究竟什么是真的?但我怎能怀疑它?他是一个宽广的人,一个由很多部分组成的人,左右逢源。浪荡子赖因。这是真的,如我是真的。他的世界是可能性,而他知道这点。他遥遥领先我许多年,而我是个傻瓜。我一定是疯了盲了。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是无止境的。一个沸腾炽烈易变的世界,而坏蛋赖因如鱼得水。也许只有赖因在其中如鱼得水。这是难以置信的,但也许只有难以置信的才被相信。也许真理永远是一个谎言。”
(摘自拉尔夫·艾里森《看不见的人》)
◆
美女教师自比莎乐美,课间休息,
斜倚楼头:真理让一群群野花驯服如绵羊,
棉帽下细细咽吞、含羞、漫游……
到处俄罗斯,到处哒哒主义,
寒风……修剪着冰湖的
拉链里突然抬起的、火树银花的头!
◆
古怪章法。莎乐美眼里生根钨丝。
四川盆地,桃花乡。长年偏瘫流
憨口水的刑老汉,抱着刚从一场山西矿难
侥幸救回的天棒儿,傻乐着,他枯褐的肺,
他的胸腔,拥挤着咯咯作响的煤。
古怪章法。坚硬性感得恍惚颓废。
◆
蜂腰盈盈一挣,借问儒释道学位证,
(盈盈是一班夜莺的名字)
她们的恍惚,释放伦理剧对冲基金。
打摆子,骑泥牛,真不如临渊羡鱼……
相比于舍弃,人的意志卓越而无用;
(无用是一块石头的名字)
相比于无用,人孜孜于败坏又多汁;
好身手,洗光头,醉听绿萝狮子吼?!
◆
一名宿敌,意味了“众”
一个朋友,昭示着“孤”
初夏的午后,小鸭,我,公园
草坪坐了许久。黄绒绒扁嘴
真可爱,闲扯些前世、水温的事情
多好啊,一个朝前,一个向后
是夜,星河摇摇摆摆……
第二天,屁墩儿,生出片圆圆的红疹
如此,可称之为“春朽”——
◆
美女教师的孪生妹妹,总是在
众人酣眠时归来。悬铃木上
露珠有多新鲜,她的神秘,就多新鲜——
大海用于漫游。她,带来了
影子电光石火的回忆:某次不存在,
数种人鱼歌声……一扇侧向旷野的柴门
是开,还是闭?常德桃花源有集市,
葱茏的伊莎卡有不散的酒宴,
嗯,我的意思是:真理,真是匪夷所思!
也许,我还要说:一种寂静的
碎裂感,沁出学子们青涩的眉宇——
梦寐的花瓣,并非总是缘于分叉的舌尖。
这条小蛇,电击融解着舌尖盐粒,
风漫过竹叶,法海深唤“小青”……
海水那震怒,于可怜虫眼中,白而灿烂。
瞧,第一缕阳光,往嗡嗡作响
的头脑运送淡金的蜜:这神秘蜂巢中,
谁是火车、叛乱,裂开晨曦动荡的山峦——
(为荷马《奥得赛》而作)

□ 迎香
位置:鼻翼外缘,鼻唇沟陷中。
操作:用食、中指端按揉,称揉迎香。
次数:20-30次。
主治:鼻塞流涕,口眼歪斜。
●
按理,可说说革命这特殊韵律,
一种由生入死。从死到生呢,另一种。
点数那夏日酣睡图、伏魔图。
烈日虎爪,翻阅水岸圆石上
静谧的光舞,以及更深、更暗的
水流中大刺刺如花怒放的嬉戏百科全书!
●
鸟喙借夜航船授粉,雨水来签名:
雨水追雨水,鲁迅迅雷鲁迅。
裸奔的风物,浑身窟窿眼儿,
机车震颤,刺进数里之外的山阴,
请刚从泰山下来的夫子签名,他不肯,
请枪声消停的辛亥革命签名,也不肯。
谢绝,意味着卸下大小觉悟,
究竟婉转、树人,再数长短气根。
那砍树的人,总会讲究点吧:
吃点粉,长得墩笃,算不上大错误。
●
悲哀的诗,早应厌倦!这无名
于淡绿、枯褐杂乱的枝间,精确弹跳,
风,随意轻薄,模仿丹凤眼游仙。
它的喜悦无人共享,儿童收拾
尾椎火焰,梳理臂侧闪射荧光的云团。
读齐奥兰,你低头吐了一地,
身体弹簧,暴乱我怀抱,抵住基点: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面前,不问来源!
●
别,别回眸……怀柔,只是死中求死的一面!
●
公元前460年,一道城墙围住雅典
另一道墙,则将市集、海洋连接起来。
再往前两百多年,这里的生态
就坏了:森林伐尽,裸露地表被曝晒……
葡萄和橄榄,如此含水的灵物
希腊农人爱惜得紧,早晚勤加修剪——
城郊时时冒出白银。城墙建好后
乡间滚烫、粗硬的大理石,亦密集开采
公元前431年,帕特农神庙建成。
同年,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希腊参战。
发表著名葬礼演说的伯里克利,对
敌人“自己种田养活自己”,嗤之以鼻。
修昔底德,记录这战争。他认为:
希腊的勇士,有诸多德行,譬如裸体
因为这是文明,值得赞美,只有
野蛮人,才在运动竞赛中遮掩生殖器……
同样值得深思的是:希腊文中
城市和乡村,可以翻译成机智与粗鄙。
●
“当我们静观一个鸟巢时,我们处在信赖世界的开端。我们收到一根信赖世界的引线,一声要我们信赖宇宙空间的呼唤。鸟儿如果没有对世界的本能信赖,它还会建造鸟巢吗?如果我们听见这声呼唤,如果我们把鸟巢这个临时的避难所当作一个绝对的庇护所(当然这样做是矛盾的,但却是出于想象力本身的冲动),我们就回到了梦中家宅的源头。我们的家宅以其梦境潜能来看就是世界中的一个鸟巢。如果我们真的能在梦中分享最初居所的安全感,那么在家宅里我们就生活在天生的信赖之中。我们不需要为了体验这种深深地印刻在我们睡意之中的信赖而列举信赖的物质理由。鸟巢就像梦境中的家宅一样(如果我们处在幻想的开端的话),它们都不知道世界的敌意。”
(摘自加斯东·巴什拉《空间的诗学》)
●
来,绿薄荷,吃喝俱醉的轻笑,
谁译密电,通晓蜜桃、朴刀?
虽然无物真正在意,但是,
“穿花蛱蝶深深见……”
来,我的宝贝,让残酷授你精确一窍!
不足一月,锦官城已数场大雪。
那时视力多好呀,一片紫水晶融在
瞳眸上,铺展交响的天文,
“……窗含西岭千秋雪”
远隔千里,竟能看清嘴上迎风的茸毛!
●
冬日抱春,祖冲之计算圆周率,
甜的是真理,淌一串无穷尽的数字。
气泡蓝如蛙卵,簇拥虚无之本质。
多少年了,河面雾气俊逸。
我们的美女教师,只写章法清晰的诗,
山顶圆形斗兽场,从不涉及。
其实圆镜,执手细看,皱纹乱了斜雨!
错的是音节,想想,对位也必然:
“袅袅体香捉放曹,误认螳螂为周郎。”
●
描述自己的小日子是蠢的,
周遭风起云卷,簇拥非典型。
这不是和平,更非黑洞劫走了官银
……一整天,无意义旋律
拷问色彩斑驳的腐儒,群山
将同一条道,指给了野兔和飞鹰——
群山暗下去,最后一缕光线,碎裂成星。
呵呵,这样的时代,似乎
只有“胡混”,才能刚健、通神!
我的意思是:几乎一整天,
野花,代替古代明月在山间浪荡行脚,
请敞开大小怀抱,如同飞船,
磁暴的绞杀中,成为嘎嘎响的“可能”?
●
自美女教师处,学习归谬法,或者枚举……
请滚滚红尘避开她腰上黑痣:
学习,是为了忘记。
不可归类的,就让海上漂木,来藏匿——
但请记住亚里士多德的论断:
男人精液,是煮过的血液;即使空无
透明,也代表光射进了眼睛:光,也是实体。
●
清晨,床单凌乱,悲苦醒来;
桤木桅杆船帆,曙色荡漾的海面,醒来;
懂得失去的手中,权杖醒来,
这英俊的天使长,怒气如此鲜活:
身后那火湖,驱散浓雾,张开眼睑——
要战斗!决不屈服……今天,
贪官悄悄远航,养猪户为物价道歉,
片片鱼儿般的落叶,自云朵悬崖坠落,
奔波于喧闹的集市,追思礼仪:
利益不患醉死,一次次撩开地狱的深渊。
弹冠之时,山水襟怀吱吱冒出
嫩芽,长征号尾翼,湿滑的蜂针于
嗡嗡响的股市间震颤……哎,
名忝“真理”必然唤醒的小美人,
她咬雪梨,吞树杈上亮如白昼的孔雀胆
——如果长睡不起,又当如何?
弥尔顿,在手机闹铃中醒来,竟然独自
远游到地平线之外!这个新世界,
真理如钻石缓缓闪耀,那急促的
浩淼、鲲鹏……雄辩增色了虚无的绵延——
(为弥尔顿《失乐园》而作)
□ 风池
位置:枕骨粗隆直下凹陷处与乳突之间。
操作:用拇、中指指端按揉或以拇指与其他四指拿该穴,称揉风池和拿风池。
次数:5-10次。
主治:感冒、发热、头痛、颈项强痛。
▲
在这里,独立代表蜷在桶里的疯子,
代表鼓盆而歌者,扔掉道具。
长安街上,噼噼啪啪的足音,
陨石砸地,群兽踏过荒野的咚咚声,
以及它们剥下的皮,于热闹交易
和暖阳熏蒸下的香气……
通通射进桶里,射进开裂的骨缝里——
仅仅有时。如果坐在生活长长的绿雨
之外,请蔑视那灯笼招摇过市!
强健者,学会终日乾乾的短信中
与深渊交换热力。昨晚,卷发游了进来,
一层橄榄油,涂满年轻、匀称
的身体。体操场上,水花涌动着,
你说,你说,这是一条多滑溜的鱼啊。
▲
“潜龙勿用,连清水都有禁忌”
“悄悄洗菜、准备,然后请来厨师……”
“猴子是山林的流通股。必须
锻炼腰身,放开伸缩利率,
转动山花之美与狂风的对冲机制!”
“猴子的屁股真是电门?”
“摁下去,狐狸胸前亮起浆果红绿灯”
“万里江山覆缕缕冰糖拔丝……”
“愤青中,你水煮米开朗基罗,
夫人比你俊,文火清蒸比尔·盖茨?”
“市场阴虚当归温补。若热钱
打摆子,就在虎头,拧紧神秘的风门!”
▲
是的,我有红尘胎记,你有夜露的峻急!
很多、很多年后,你指着
地图上一块灰色方形标记对我说:
瞧,这就是广场……
一个幻术师,将璀璨的头伸了过来:
“我不相信,在这里,没看见坐着陪审团!”
麒麟,用方言朗诵阿里斯托芬的《云》。
▲
锦官城西,群康路农贸市场,
一秃头鱼贩,将半桶清水倾进池子里:
鱼儿的眼珠,镌刻层层细密的
彩虹……或闪烁奔跃,或幽暗静止。
两千多年前,雅典市集北面的
彩绘柱廊中,某位碧眼、卷发的鱼贩,
不小心,踩上哲学家芝诺一角
衣袍,那慌张劲儿,多像着急的兔子!
爱琴海在不远处澎湃涌动——
吞剑者,雄辩家、乞丐、妓女、公民……
喧嚷散聚。锦官城无笔直柱廊,
亦无彩绘,却有芝诺眼中同样的川流不息。
豌豆苗刚上市,颤摇诱人嫩绿。
芝诺,沉思着头脑中那神秘不动的飞矢,
在彩绘柱廊,他渐渐确立了自己
——这斯多葛学派,竟然用心于弃世!
▲
谁显露孤单,谁就在争取轻慢。
因为孤单,不在经书上做功,
树丛,无心邀约泵动明暗的萤火虫……
琥珀酒杯已然高举!张开喉咙,
一饮而尽辽阔的星空……
你无力发声,除了暖流,碎裂于深处!
英台呀,如若我们商议好,拍打
尘土,在月亮肘关节中,
学学宇航员,探针取出薄翼状彩虹……
这就是说:人生何来虚度!前后
出师表,只是孤单的图案、气味、尺度。
必然颤栗,痛饮你柳叶形的粉红!
▲
“离开教堂前我正跪在神坛下,起身时我突然闻到山楂花发出的一阵阵巴旦杏那样的甘苦兼备的气味。这时我注意到山楂花的花瓣上有几处发黄的斑点,我想象这气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就像从点心的焦皮下发出蛋黄的香味,从凡德伊小姐的雀斑下散出她双颊的异香。尽管山楂花兀自不语,但它不断释放出的这股香气好比活跃的生命在窃窃低诉,连祭台都像田野里受到昆虫触角拨弄的疏篱,为之微微颤动。我所以产生这样的联想,因为我看到几茎生气蓬勃的发红的雄蕊仿佛是今天才由昆虫变成的,仍保留着昆虫青春的锐气和撩拨的能力。”
(摘自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
仿佛从未来中醒来的过去,
那一天,美女教师独自成谜。
坐拥的山水、真理,恰好对话风俗:
譬如,生石灰涂于冬天的树干,
可以防虫蚁;譬如兴起,
番茄汁淋在圆胸脯上,就等于美食……
谁还会和道德胖厨子纠缠呢?
不,黄昏阳台上,清凉要潜入你:
闭眸的美女教师,张嘴含着阿多尼斯。
▲
按理说,学习了那么久,不该
再有仇恨,虚无,只是你斑斓的梦境。
没有一个“他”,能成为真正的
“你”。请爱他,爱树冠上那团缭绕的
青色薄云……瞧瞧,有时候,
暴雨,挥舞绞在一起的闪亮鞭子,抽打
水洼补丁,弹奏城郊公交车上
隐隐跃动于拥挤的麒麟……这为回应
无人称奇妙心跳?忽忽人世间,
尚未开窍的风流王子,蜷身精密齿轮
——披挂棉麻袈裟,寂静坐化?
天空,如果还记得小小感官初生的愉悦,
就会化身晶莹玉石。草木一生吧,
大笑刺痛飞鸣,膨胀着,点化懵懂新人。
▲
彻底者,思悟温暖、坚挺的古希腊圆柱。
“我嘛,是想到哪,写到哪……”
当然,风吹高树,低拂古往今来的废物!
庄周梦蝶,蒲翁钟情于真懂自己的银狐?
▲
你站在门口。昨日黄昏,门框
才被一桶朱红的漆漆过,
漆的潮湿,轻轻咬噬着木头的古旧,
在万物重新鲜润的吹拂下——
你我没留意此事,没留意那只小黑猫,
模糊闪光中,抓玩着丝线绒球。
人类,有着极慈悲的牙齿。
记得我们刚刚认识的那个夜晚,
喝了酒,俩人身上摇摆着温暖的火苗,
你猫一样伏在我胸前,一次次
轻咬我乳头……我想,有些
秘密真会留下,刻在肉里,几乎永久
——曙色中,江海奔涌、鼓荡,
万物和黑暗的闪光,都会被一一卷走。
▲
查黄历,今日白露,我
想起黄瓜。正季节呢,该想起黄瓜:
无论你朝霞中推开的门上是否
有烫金把手,也无论
新鲜陈旧,黄瓜蒂上是否残留着
影子的花……市场上,现款
买不到的东西都重要。
对那微不足道的细节,霜粒较真,
较劲于更微不足道的旅程,
最终归于消融的旅程。
其实,舌尖已想起了北方
腌黄瓜,酸脆、爽口,一丝丝冷;
而在手袋幻景中捂久了的
妙人儿,似乎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是小学生,是暴君)
“在艺术中一切都重要,除了题材”。
来吧,亲爱的,我们已经错过
五次、如果不是六次幽会,
假如……假如再错过另外一次,
就很可能,化身月台上那
七嘴八舌、被自己乱泼脏水的妖精!
(为王尔德之圆周句而作)

□ 灵墟(膻中)
位置:在胸骨上,两乳头连线之中点。
操作:用中指端揉,称揉膻中。用两拇指自穴中向两旁分推至乳头,为分推膻中。用拇指中指自胸骨切迹向下推至剑突,称推膻中。
次数:推揉均以50-100次。
主治:胸闷,咳嗽,呕吐,痰喘等。
★
不可能的事:清晨早起、沐浴,
镜子,尚未褪去那层轻雾,
就主动地,主动地思两行心意被动的诗。
额下嵌着两片浑浊的小圆镜,
诗人认为:世界因此倍增,而神秘地邪恶。
一个“你”,闪身成两个“你”,
相互把玩打火机,其间,几乎没有“我”
敲打燧石或见缝插针的可能性……
每一刻世界都在朴素流血……
如此清澈的事,可能无需思,无需感伤
潮湿,虽然消失对“我”是件难事。
妙的是:河堤上,大卫晨跑,
他冲嫩柳大喊“喂”的声音,传到了这里。
★
真正难的是纷至沓来的震撼中
抓住主题。课间,到楼外的公共绿地
换口气,稍远处樱花树下,
黄约翰和白东坡,舞两个漂亮剪影。
一期追一会,一朝竟一夕……
人脑壳里,确实有团神秘得悲伤的物质
——说来就来,花瓣纷飞如雨,
天边隐约的雷声,演示抱团的脾气。
那辆奔驰,停泊在逆光的旧照中。
想想,真难以启齿:
你垂钓,花团锦簇……而爱,孤身一人。
★
“阅历泥丸走马,只得清虚一味”
“辜负着星辰、空气……双肺都郁得黑了……”
棋局绵密。如此丹青圣手,只配去死?
★
一些似是而非,但曾显赫的知识:
譬如,古罗马医生盖伦发现了忧郁,
那是神秘体液,体热推动下形成一种
微妙平衡。体液如花有色,
体热可分性别……体质忧郁的人,
特别、特别适合追随称为“神”的生灵。
再譬如,14世纪,巴黎外科医生
孟德威尔,柳叶刀下发现了
同情:当某器官受损,其他器官会痛苦,
会向她,输送温暖和所有的灵……
类似引擎,也颤鸣于身体与身体之间。
这伟大的响应,孟德威尔称之为
“晕厥”。《威尼斯商人》中,莎士比亚
叩问犹太商人对基督教徒的反应:
冬天同样会冷,夏天同样会热……
你们,要是刺我们,我们不也会流血吗?
又譬如,17世纪,哈维发现血液循环,
这一下惊醒了观察身体情感和
社会的眼睛:所有事物,均在交换中
严密遵循一种可计算的机械能,
假如还有什么意外,那就是虚无的怜悯!
★
“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
绵绵奢靡、扯淡,还有人用心怀念,真是绝了!
可是,星期五孤岛苍茫……鸭蹼的手
怎么捋也捋不顺疯长的蓝胡子
与其煮沙,不如起白鸥——
啃风骨,动气机,小小寰球,请看困兽踏浪走!
★
“没有人是独立的岛屿;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块土,整体的一部分,如果大海冲走了一块土,欧洲遂变小,犹如海峡变小,犹如朋友或你自己的庄园变小,任何人的死亡都缩减着我,因为我包含在人类之中;因此不必派人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而鸣。”
海明威《丧钟为谁而鸣》的引文,源自约翰·邓恩)
★
时光里,到处是这比喻的碎片
——乌江刎别,骓泪成雨,痛惋这比喻
——木马屠城,一笑千金,扭曲这比喻
——你唤大王,我唤妲己,狐媚这比喻
——罗袜净尘,湘斑竹影,神话这比喻
俗是俗点……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总要用花,来形容她的美丽?
“花,乃植物姹紫嫣红的性器”……
或许,这是个并不隐晦的真理;或许
所有词语,都有同一个发源地。但是
你若老在我面前这样说,信不信我会
生鄙视,甚至变身野牛,一头撞死你?
★
一个妙人儿,在望远镜远端哈气
变幻风景中,她希望注入脉冲、呼吸……
你做梦……恍若一张磨损的光碟。
高高山顶上,一团近似雾岚的浅棕色物质
旋舞着,打开松果大小的影碟机。
如果能超越偶然、逻辑,也许就能听清
树洞的幽暗中宇宙神秘的沙沙声
——看来,醉心捣鼓虫鸟的方言是对的
甚至,于每种尖锐尾音上,涂抹上星际
防滑剂……那么,岁月密纹中
他将每个人都折成纸鹤,又是咋回事呢?
带着身体的波浪滑翔时,谁也没
注意这点。直到有一天,蒲翁宰鹅
眉心绽放一晶莹绿毫,你才明白其中道理。
★
用新鲜鼻血荡涤旧文字的倦闷。
春风里有柳枝,更有无端锦瑟!
微绿的脂液……一千万种化身
共享古今美文悄悄编织的圆月
镂雕从未存在的细小真身——
耳垂上惊微风,仿佛一生下来
就极力掩藏指肚上的星形涡轮
文字,攥紧一小撮无言的灰烬。
美女教师,高声宣谕着春天的
教诲:即使将翠绿的柳枝折成
等长三截,鸟也学不会
借鼻血来雄辩的三段论。
★
无需收拾辉光散落床头的首饰。
光阴那么短!若说月缺月圆,峻急亦有婉转,
那些首饰,会自动来
收拾我们……这想法,毕竟伤感
——此刻,石鲸刚学习完社论,
风月史不是风与月的历史,更蔑视耳坠守时。
手机从良,一角鳞甲思瞌睡,
屏闪激活尖塔、平原之间的浪漫曲:
烂人骗红酒喝,乌有喂饱青鱼,多不容易啊!
★
事实朝四面八方无穷无尽地扩散,
拍打流水、悬崖、蓬勃的花朵,
真理,向一个黯淡、寒冷的中心收缩!
如果上天是仁慈的,真理
会失去她所有的朋友:要么被死亡,
要么被勒索,或者微醺了酒,
耳垂盘绿蛇,一次次躺进词语的安乐窝
有时呢,美学特征过于突出,
遮掩了事实肉色的内容。如果你在
月球上的红色朝露间砍柴、牧鹅,
那我,一定是锦官城某银行
刚下班的小职员,一转身,就将竖着
发酸的衣领,站在红绿灯街口
——词语,事实中最喧嚣的一个,
也最风流、无辜……最后,在事物内部,
不在场的爱将发明出微弱的光!
或者说,当事实拥挤出“呯……”
真理,就喜气洋洋地发明出:“嘭……”
(为卢克莱修《物性论》而作)
□ 神阙(脐)
位置:在肚脐中。
操作:用中指端或掌根揉,称揉脐;或用指、掌摩抚,称摩脐。
次数:揉100-300次,摩5分钟。
主治:腹胀,腹痛,腹泻,食积,便秘等。
■
春风埋下一汪甜蜜的视力,
历史,让光芒万丈的蠢人反对另一群蠢人……
我呢,无非物质和你的反物质。
纠缠不清的事,全由无名说了算。
我竟怯于负责浑朦的清澈。
一直不忍心对你说:可以插茱萸、揽明镜……
或者大小集会,或者瞬息诛心?
当其时,朝霞赶鸭子上架,春药乱入定。
■
空山新雨后,青涩。鹦鹉即公务员:
血水熬稀粥;干饭,结晶灼热、长久的谎言!
■
假如动物园可以豢养非洲白狮,
那就请举荐这尖锐,洗澡时稀释喜感?
嗨,一辈子要浪费多少吨水!
电呢,就不说了。据说电晕没人能看见。
高压线上,一只淡褐色小麻雀,
爪子戏耍清风,因枯静、傲慢的痉挛
——其实,还是这奔突世界!
隐形的力确凿,戴浴帽,胀鼓鼓,亮闪闪,
它洗得严肃,它有另一种喜感。
其实,一种奇特的痛输送到肋骨里,
沿着户外青天迤逦的电线……
浴巾湿漉漉,边飞边问:非洲到底多远?
白狮消磁,花洒无心也洒出水花,
勿多言:洗澡嘛,敲木鱼何如敲光头方便!
■
蜉蝣发懵于分期付款的呼吸——
微妙的,更微妙的……如果
定期沐浴,块头大点,
摇摆水域,玩巫术兼及微金融分析
噙明月也是噙泪……护膝
送酸臭味,蒸腾夜空柔术的隐喻!
卧室暗下去,它是星空金色的钨丝。
■
空无的波浪中,美女教师
细心调教小儒艮。它啃掉海底草,
它知晓一个弯月形秘密:
长期以来,幽深的诗歌,与我为敌。
其实,与我暗战的,还有其他
光明的事物。也许,我的看法
是:这几代汉语诗人,1950年代
出生的,60、70年代出生的,包括……
都不太可能脱身于单薄游艺:
阴郁、凶悍的语法,窒息海底风声。
栽种点有益的绿草,倒有可能,
所以,敦实的小儒艮,你就慢慢啃吧。
■
“无疑,极权主义独裁者并非有意识地走向疯狂的道路。问题恰恰在于,我们对极权国家结构的反功利主义性质的迷茫产生自错误的观念,以为我们是在研究一个正常的国家——是官僚主义、暴政、独裁的国家——我们忽略了极权统治者强调的话,他们将偶然夺得政权的国家看作是走向征服全世界的国际运动临时司令部,他们从几百年、几千年的角度来认识胜利和失败,全世界性的利益总是压倒了它们自己领土的局部利益。”
(摘自汉娜·阿伦特《极权主义的起源》)
■
那一日,抬棺老人,错身于
梦游的美女教师。天空
如此蓝,抚平银河微澜的,是无欲。
脸上,虚影镂雕着另一种存在、光明。
从清明的高岗归来,发梢泌出
汗滴,他乐呵呵写下:
忙乎一辈子,只学会些驱风拿雾的本领!
于存在中挺身,黑暗也是一种应允?
希腊,或者《诗经》,一条绳索
正从风俗喜剧中醒来……
铁水壶在火上鸣叫,枯木发出清脆龙吟。
■
因为寂寞,时间是块滚烫的煤。
喉头微涩,风物依稀……
曾经,作为与圣贤共谋的影子,
如果不自抑,战争,将联手上演喜乐会。
其实真理也一样啊,形式
冰镇各种迷雾;谬误,喜欢成群结队。
(历史。星河。一根不断漏水的管子。)
借道真理的相对性,恰如偶然
绽放在你唇边的烟花,
此时是一小团白,明朝则喷薄羞耻——
升起吧!孤独屏住呼吸,狠狠地……
■
每日,都给自己喂毒:
这个时代的食物、水、空气,
更有那古老王朝,传递到心中的意志。
银链般的……羞耻!
金链般的……欢愉!
从嘈杂法庭归来,《碧岩录》当然很肥。
为争取失败,自诉磅礴官司,
尊严,瘦身地宫露水。
■
操场,一群红短袖与赤膊在拔河,
粗大的麻绳,灼热、笔直。
大地绵延,蛮力种种,隐身青紫的薄暮
——美女教师,站在一旁观战,
刚吮完的油炸鹌鹑烟火,
混合初夏微风,唤醒绒毛羞涩的腋窝。
但,但更晦涩的……夜色会来,
曾经,就在这里,精神僵直着它的教义,
粗笨的肉体,妄图与时光拔河——
那个时代,圣徒竟然多于人头,
手废除触摸。今天,精神不得不是弃儿,
操场夜色里,他会拔河于另一个……
■
譬如夏末的雨水,譬如,一次次
夜游使星湖泌出了通红血丝……
你眼内的脉冲,与奥妙的悸动还是不同。
真理不坏,但想其新鲜,就有点
勉为其难——寂寞芳心小姐,
眼霜对你没什么用,这个8月的所有残酷
用以虐待一小撮声嘶力竭的脏土
冒出的绿芽,就算那无鼻少女不惊恐
——真理,有时就是争吵中失礼,
伯劳,如果疯了,会将夜色中的灌木荆棘
看成一只只长矛,一次次火中顿悟……
辉煌的生涯,用以填充少女脸上
无辜的大洞:悲剧性的闹剧,方能夺目!
真是疯了啊,即使所有人都善,认善作主。
(为威斯特《寂寞芳心小姐》而作)
□ 鱼际交(小天心)
位置:在大小鱼际交接处凹陷中。
操作:中指端揉,称揉鱼际交,清热镇惊,拇指甲掐,称掐鱼际交;中指尖或屈曲指尖关节捣,称捣鱼际交。掐、捣能镇惊安神。
次数:揉100-300次,捣、掐各10-30次。
主治:神昏,夜啼,惊风,尿闭,目赤,斜视。
▼
黄公度,王静安,陈弢庵,陈散原……
凉风,曾撩开襟怀,追踪愚爱,
暗地操练甜蜜,更危险;
如此锦囊啊,日月金线的、微颤的锦囊:
还愿、还愿!攥紧少陵缩水的江山!
▼
翻耕必细,授不可能风景以精密。
一群戏子,密制荷包蛋,
锃亮的银质刀叉,割蛋白中更白的蜜。
在四川复制泪水,在山西徒手挖煤,
一阵又一阵死灰涌上喉咙,
反转最偶然的关节,肝胆,在体外悬垂!
那个街头怒汉呢,为过于灵活
抓挠头皮:昨天,洋务大臣放河灯,
今天,总理采野菊,浇灌凉丝丝新鲜伦理
——番茄,豆芽,还有翠绿黄瓜,
一桌子沧海月明……以历为鉴,杀活纵夺,
谁,谁在乎春雨、厨房的亲密关系?
▼
有时候,你想象着恢复某种秩序,
当山水不再是山水,而是
头痛!即使它,仍然愉悦着地理意义上
的出行。每远游一次,你都会
发现,那个身体,就此而丢失一根骨头:
换算成门票、GDP、伪装的风俗……
真理亦如此,如果签约于
焦躁喉咙,慢慢的,竟然会变成唇边的
锈迹?瞧,每神圣一回,神圣就
蒸发一些水分,当着尘埃,树梢般颤鸣……
而这,尚未涉及妙手空空的一瞬,
带翼小径四散奔逃,皮肤下
巨蟒潜行过哪里,草丛,就在哪里茂盛!
▼
有时候,想即非非想,
所有的宝贝,想唱就开嗓唱吧。
你有如此华美的白发……
羞涩时,外省急遽发红:好一串小米辣!
▼
雨打芭蕉,雨点有隐秘的视力。
闲来,美女教师教我们读读《离骚》,
不止是五月,不止是……
其实,我经常在街头遇到神人:
古朴的纹身,随意露出些
耀眼冰块,他们修辞以诚,动辄花草
——羞于木气入肺的是另一些
神人,他们聚在电影院门口,
吮吸嘈杂声响,那藏进一只麻雀心脏的
碎银引擎,比雨点还小一号……
没什么比浪一浪更逍遥了!
离别弯弓,江河搭箭,没什么能比
你清新的肉粽更可爱啦……
一会儿,我就上银河,划龙舟,
或者,试试,用我的声音诵读《离骚》。
▼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摘自《庄子·人间世》)
▼
雨,不可能只下在失败者眼里。
若分解得彻底,就应该
催促时光,追随更为深湛的意志:
虽然,只有神能决定战争的输赢,
萨拉丁,仍是位伟大的
国王——耶路撒冷城外,如同一万台
鲜艳的空气涡轮机,同时嗡鸣:
垂直投射于旷野的雨点,
群群飞鹰,快速清理着死亡的瘀痕——
那守城的、藏在面具下面的
麻风天才,梦到此处是流蜜的蜂巢。
昨天,神梦见自己是个络腮胡异乡人。
谁在失败、胜利、又失败?
对于信仰,死者似乎知道得最多:
刀锋依旧深邃,但闪耀的,已是浮云?!
▼
命运,将最熟悉
也最陌生的部分赓续……
一纸合同。两个
河里捞出的
湿漉漉的鸟笼。
天鹅星座气流的羽毛下
暗物质轻轻
捕获的小飞船。来,
失踪者梦里归来,
透过那张金灿灿的大网!
哦,你这肉体,
蔑视过经济,
折叠过群山,
架设了暮色中的
木塔,速朽的,
依然在床上耸立,忆起
旧日,身躯,
竟涌出阵阵迷雾……
真理,从伟大的
陈辞滥调中翻出新意……
▼
那一日,美女教师静坐影院一角,
低微电流的咝咝声,刺激着
周边翻滚的海草。其实没有暗处,
也没有哪一柱追光,会消弭于无形;
当然,她希望,一束漂浮的淡绿色身影,
款款而来,礼貌地问:你,是谁?
……去年,你裹着朱红色大氅,
穿越积雪的山西。敞蓬货车中,
手腕鼓凸麒麟刺青,雪光一言不发,
那隐秘的使沿途震动的威仪,如同雷霆——
回旋,最可能激活单薄流水,
一旦抵达山东,请忘却那刻骨的人。
电影院,渴意丝丝如缕,拒绝辩论:
“楼上撞钟者谁?”……“天。”
“天又是哪个?”……“我。”
“我是啥东东?”……“我是你呗。”
“你是什么?”……“你是狗。”
“狗呢,狗为何物?”……“狗是你!”
▼
冷兵器时代,阳春无端裹足,
宜耕种、巫术,或者磨豆浆、做蠢梦,
布荆与素颜,皆有苦笋淡淡的香气:
活得泼烦了,不妨千里走单骑。
偃月刀,静静地,劈开风中的盐粒……
我们这世界,重型火器研发到
极端,蘑菇云鲜艳,一刹
取消一地,若论齐物,倒还复杂别致,
操什么语言,像是个严重问题?
苹果,双核味觉,薄而反光的“仁”。
更进一步,互联网扶莲时光,
一步一生莲,诸生如同小儿戏——
哲学失幼,麻雀被石油憋得胖胖的:
班加西,大马士革,德黑兰,的黎波里……
▼
一部真正的杰作,可从任何细节
开读。生命亦如此,每一时刻,都在起航,
假如你能在烦腻的白色泡沫中,
分离出历史的重复,对与错的重复。
翡翠似的冰山,嘎嘎擦过船舷……
我并非盲目于如此洞见:真理仍新鲜,
即使你注意到了它出场时的
平庸、陈腐,它钟情于雾,也反对雾——
永恒的引领者,我为你储备了
足够银亮的铅弹!韵式再古,也会着陆……
飞船与银行共同燃烧的大梦中,
物质庄严、葱翠,恰如你吻我的无缘无故
——其实没有梦,诗句,更不能
网住海鸟蓬松的身体里逐渐寒冷的灰烬,
但航行不会结束:阴郁、纯洁的
先知,曾三次不认我们中最卑微的那一个!
(为柯尔律治《古舟子咏》而作)

□ 二龙戏珠
位置:左手肘部和食、无名二指。
操作:以右手拿其食、无名指端,左手按捏其阴穴、阳穴。往上按捏至曲池,寒症重掐按阳穴,热症重掐按阴穴;左手捏拿阴、阳穴,右手拿食、无名指摇动。
次数:捏拿阴、阳穴至曲池5-6遍,拿食、无名二指摇动9-36次。
主治:寒热不和,郁结抽搐。
〓
瞧,细用文字,雕刻自己影像和脾气
的前辈,颇能数出好几位呢……
(城郊,红色脚手架向上高耸着坚硬)
我无比崇敬,却也怀疑,
相比于鼓吹万物皆逝之流,这靠谱多了。
(昨天,你在银行冻结淡绿的雪狮)
舌尖柔软,含住大陆凉凉的天气。
还是晚了点?滚滚村学,翻译落红的影子。
〓
除了落红的影子,还有更短暂的。
那一日,夕阳下草坪镀上一层黄金,
人工湖看上去也波光粼粼……
兔耳者,低头,虚心,向草丛请教:
人间老师,为何世上有鲜亮的
知识?为何心口要疼痛,万物要沸腾?
看看我爱的人,月下看看:
一个得了怪病,不停地疲倦、悲观,
珍贵的汁液,白白运行;
另一个,不得不切除身体的一部分,
梦中,还雾气般坚持着矿石的完整;
再看看这一个,竟然信了借贷,
认定灵魂不会老,成天练球技、画彩云……
短暂的,更短暂的清风朗月!银河
荡漾着,谁能忍住喉头哽咽,学习残忍?
〓
一种急流。需要那么多枝头的冷,
(绝对不是你能想到的物什)
方可成就这滴时光的乳汁。
今天,我在锦官城街上闲逛。二流子
灰云,在头顶,成群结队,拖着
整个盆地轧轧旋转、运行——
孟买,土制炸弹比赛威力,连响三声,
它在向一种特殊的和平叫阵。
这厢呢,干渴的城管,街边买瓜,
他要测试自己的风度与眼力,
连摔三颗,也是“砰、砰、砰”三声。
(周遭,还有许多难辨的声响)
鲜红的瓤汁,溅在过路人脸上,
仿佛从天而降的细小瀑布,
甜蜜,沁凉,内裹一束诡异的干净……
〓
“好的,今天就去吃‘愚头记’”
愚头即鱼头。多年前今天,你才刚刚出生。
神隐居湖畔,真理爱游戏。每年,
湖畔树木绽放新绿,烈日收集干枯的树皮。
谁哇哇大哭……背脊微青的鱼苗,
撩响贫穷、清凉的水花。我知道,一个接
一个汹涌时代,已改变你的构成——
细胞不再细腻,矮树冠,储存石块与沙砾。
要感谢铁锚一般的镇静!你吃得
很细心:舌尖、双唇完美配合,加上牙齿,
一会儿,吮吸干净的头骨,就会
堆在反射白光的餐盘中,像晶莹的艺术品。
其实,鱼脑髓极其鲜嫩……感谢
好时光,它也如此精确、悲悯地对待我们!
〓
真理,从人那里,学到些坏脾气:
“得到证实便幸福,证实之后又苦涩。”
再险恶的世界,也是部伟大的戏剧。
如果剧情复杂,需要沉思,就更真实……
但,一部戏剧要改编成可理解的
电影,蒙太奇就免不了:蝴蝶与阳光的
潮汐,相遇在“金刚”牌缝纫机
的哒哒声里——彩虹翅鞘上,金融杠杆
模仿庙堂如意金箍棒,偶尔风紧,
则贿赂贿赂财政观音——人的坏脾气,
比间谍难养,吸饱了多汁的无知:
大雁依旧南飞,真理,依旧红了又绿——
拼却老命,谁也带不走的大亲近,
只是一丛神秘关系的荆棘吧。亲爱的,
你不是坏人,但两只手上还有血:
都在这里!新鲜的,勇敢的,无耻的……
〓
“还有玫瑰园啦茉莉花啦天竺葵啦在直布罗陀做姑娘的时候我可是那儿的一朵山花对啦我当时在头发上插了玫瑰像安达卢西亚的姑娘们常做的那样要么我就还是带朵红玫瑰吧在摩尔墙脚下他曾这样地亲我呀于是我想他不比旁的啥人差呀于是我递个眼神叫他再向我求一回于是他问我愿意吗对啦说声好吧我的山花于是我先伸出胳膊搂住他对啦并且把他往下拽让他紧贴着我他那颗心啊如醉如狂于是我说好吧我愿意我愿意好吧。”
(摘自乔伊斯《尤利西斯》)
〓
威廉·华兹华斯,听说你蔑视
威风的外表……是吗?
因为肉眼不可信,因为它是五官中最独裁的?
摩诘·东坡居士,听说你蔑视
强劲的心灵……是吗?
因为她让山水变节,因为她是独裁者的首领?
〓
已经数代,北极冰盖慢慢融化。
夜半,锦官城某狭小出租屋,我醒来。
够不着的天幕上,天狼星
疾速地释放出一种比优昙婆罗花香
还要轻盈、致命的气体——
停电了。有人摸黑进入洗手间,喝一杯凉水。
神奇的光线,慢慢射进来:
马桶上,蹲伏一团湿漉漉但又浓烟滚滚的
活物!我清晰地听见它抽泣,
但不是以任何能理解、同情的方式——
“我是孤独,也叫‘奥德赛’或‘屈平’。”
赤道,印花床单的细小波浪
翻身、延展。我突然想起:入睡前,
你一直在削那杆用秃的铅笔,
削、削……你的巧手,会把它削得尖尖的!
〓
年轻时,下巴上,几绺黄须卷曲,
如此之人,若有机会,十之八九会邪淫。
这,你是在读一部伪经时知晓的,
从星宿到植物,一部关于东方人的伪经。
若论进化程度,黄种人比白种人
彻底:美学剃须刀,行种种挤兑的异能。
嚣张的大时代!水汪汪、亮闪闪,
如此形容,竟然贴切于秀场政客的眼睛!
〓
必须承认:你写过某些句子。
风偶尔翻看……在词语潮湿的舌根下,
在干燥、布满刀疤的巨石下,压着一粒致幻的小小蓝色药丸
……也许是“仁”,却不是!
也许是“金刚无畏”,但……月光轻轻
摁住电话那头的自我:蟾蜍亮背脊,一遍遍抖落皱缩的光线……
〓
美女教师间或也组织一个云的团委,
滑步于正合适,止于小滑稽。
特隆的句法,聊斋书牍雪白,
一株锦葵冒出股黄雾,将艾丽斯拼读
……清凉着呢。是呀,对一个神,
还有什么比免除对世界的责任更荣耀呢?
其实,你的看法比想象盘曲。
从丝绸喉咙望进去,我看见一座粗鲁的
油田!很可能,现实才是迷局,
云的团委,星星舢板送来枪支、书记——
精确到枪栓,清醒是更大的迷局,
相比于屠杀,迷神或许稍有意思。
剥我的皮,何如爱我透明心肝:
洋葱强烈、迷人,流水的诗句喷嚏不已!
(为卡尔·马克思《资本论》而作)
□ 凤凰展翅
位置:两耳及面颊部。
操作:用双手食、中两指夹两耳向上提三五下,继而掐眉心,太阳,牙关,人中,承浆等穴。
次数:提夹双耳3-5次,掐2-3遍。
主治:风寒咳嗽,发热抽搐。
◆◆
口含一粒洁白细沙,美女教师
摁灭电子屏幕上自己的身影,关闭了
眼里的鸟、兽、虫、鱼……
如此,一棵剐掉树皮的小白杨,
台下坐着,聆听半支黑暗中的乐曲:
贝尔塔女士和马蒂诺先生,
春花小妹和铁蛋哥哥,
神曲也可故事新编,救亡图存逼出
忐忑的花蜜。人性,毕竟局促
且陈旧,宽恕,哪比得上虚构的淋漓!
不可否认地狱的形式隐含着
高贵的意志。在身体卷刃的枝鞘里,
在宇宙碎裂的卷舌音中,真理的
七窍,冒出浓雾,名为秘密,
名为赤、橙、黄、绿、青、蓝、紫……
美女教师的隐形中,良知鞭打着
清澈的形式。如此旧伎俩,
不可悲伤,且开出满盏金黄的矢车菊!
这甘冽而悠长的无名,我的
体温、混乱,醒在舌尖轻巧的旋转里。
(2011,1—10)

作者简介:哑石,四川广安人,现居成都,供职于某高校经济数学学院。出版诗集《哑石诗选》(2007,长江文艺出版社)《如诗》(2015,阳光出版社)《火花旅馆》(2015,台湾秀威)《Floral Mutter》(2020,Zephyr Press,and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Press)等。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