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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动的代价

作者：孙玉娥

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突然变成一个注册资金500万的钢材贸易公司的老总，而这个小姑娘大学还没有毕业，她仅有的一张银行卡上有一万元的余额对她来说就是巨款了。而这事，又是千真万确的。投资人？老总？嘿，这事怎么想怎么觉得荒唐。
  事情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杰和敏不久前才买了辆新车，杰的妻子敏一直跃跃欲试的想学车，这个周末闲来无事，杰便决定带着妻去练练车,转了好久，也没找到一个合适地方，于是两人便穿越冗长的海底隧道，来到岛外的一座大桥上。大桥尚未启用，桥面很宽阔，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正好学车。
  鹭岛，是个弹丸大的南方小岛，它以其秀丽的海岛风光和舒适宜人的气候，吸引着四面八方的人们来到这里，或投资、或创业、或养老。小岛上的土地寸土寸金，土地所有者把有限的土地划成一块一块的，看得见的空地都用铁皮、铁网圈起来，高价出售给大大小小的开发商。精明的开发商们在这些土地上摞起一个个用钢筋、水泥垒成的“方块”，俗称房子。他们以更高的价钱把这些“方块”卖出去，得到穷人想都不敢想的暴利。即使这样，人们还是趋之若鹜，哪里有新开盘的房子便像饥饿的乞丐看到了面包，飞蛾扑火一般扑向售楼中心。没房子的人为的是置办一个安身立命的“窝”；有房子的人是为了让自己的钱财保值增值，获取更高的回报。如此这般，小岛上的人口越来越稠，小岛上的房子越来越密，小岛上的车越来越多，小岛上的房子越来越贵。
  道上车流滚滚，街上人满为患。
  似乎是命运的前定。几年前，杰的好友人才引进到这个美丽的海岛城市,没花一分钱便得到了一套海景房。杰和敏架不住这个五彩梦幻的诱惑，毅然放弃家乡优渥的待遇，孔雀东南飞，成了美丽海岛的新移民。而杰却没有好友那么好运，小岛已经没有无偿配置住房的政策了。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倾尽所有，自己购房，而此时岛内房价已然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杰和敏动用多年累积的财富，也仅仅够支付那个几乎没有什么优惠的人才房的首付，之后无论市场房价涨跌他们都不再关心，也无力关注。

练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杰和敏都有些饿了，打算回去，下了桥面，却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七拐八转，到了一条通往海边的大道。便信马由缰沿着这条大路一直走到了海边，那里矗立着一栋正在建设中的大楼工地。
  这是一个正在兴建的大型建筑物群，房子的外围用绿色的纱网围着，建筑物的边上矗立着高耸重入云的塔式起重机，正在搬运成撂的水泥构件。其中一栋楼上一条“封顶大吉”的巨幅标语从楼顶垂挂下来，楼房显然已经封顶，正在进行细部精修。楼群的前面有一栋外表装饰华丽的独立建筑，外面是一层干净明亮的蓝色玻璃幕墙，原来这里是一个售楼处。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摆放整齐的红白相间的真皮沙发和钢化玻璃圆桌，以及屋子中央摆放的巨大的楼盘模型。房子的前面有一个圆形音乐喷泉，池中央摆着一个硕大的莲花花盆。虽然此刻没有喷水，看那气势，可以想像喷水时的壮观。  

既然走到这里了，不妨进去看一下。杰想，反正看一下也不要钱。
  停好了车，杰和敏来到售楼处门前，电动感应门无声的自动打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售楼小姐立刻迎了上来， “哥、姐，两位有来过我们这里吗？”
  “没来过，这是第一次来。”
  “那你们是想买多大的房子呢？”
  “我们是随意转转，看到了这个房子，进来看一看，了解一下。”
  大肚子的售楼小姐把他们带到了那个巨大的楼盘项目模型前，热情地开始介绍。杰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随口询问了几个问题。敏对此却不大理会，她径直走向墙边那幅闪烁着LED灯的图板，图版上标示着周边地标、位置、楼盘区位图、以及区位发展规划图。敏想找到回去的路，她在地图上查找着所在的位置。大肚子售楼小姐不失时机的跟了过来，给敏讲起了本楼盘的未来发展前景、宏伟的蓝图。
  “我们这两天打特价，优惠销售，还是精装修，买一层用两层，可以拎包入住。明天是最后一天，要抓紧时间哦～～。”售楼小姐有意把那个“哦”字拖了长声，仿佛一根长绳从她的口中吐出，要把来客牢牢捆缚住。敏霎时有了一种紧迫感，她说：“嗯，给我些资料吧，回去看一下。”
  出了售楼处，杰和敏顺利地找到了回去的路。
   俩人谁都没有再提房子的事，他们压根没有购房的计划。
  

“现在买房投资、自住，是最好的时机，我们的活动明天就截止了，后天恢复原价。”两人很久没有关注房子的事情，昨日售楼小姐的话以及那个特价房的广告，多多少少激起了他们的一点兴致。第二天，练完了车，杰和敏不知不觉又走上了昨天的那条通往海边的路。他们想打探一下周边楼市的情况。

  这次大肚子的售楼小姐，没有像昨天那样卖力给他们推介，而是叫来了一个有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的小个子女人。

“大姐，这是我们王总监。”

“哥、姐，你们好。”

叫王总监的小个子女人，有着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一出场就给人一种久别重逢的邻家妹子的亲切感，十分的殷勤。她一番大展宏图，详细向他们介绍了该楼盘各种各样的优势，以及未来的恢宏前景……王总监用软绵绵的语气说话，却给敏带来一种更强烈的急迫感，让敏觉得如不赶紧出手买房，房子就会自己长腿跑了。王总说到动情处，恨不得替杰和敏做了购房的决定。但敏关心的依然是那张挂在墙上的规划蓝图，并没有在意那个王总到底是个什么“总”，也没有在意这个“总”说的宏大前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见此情景，大肚子的售楼小姐又叫来了一个“总”，她对敏说：“这是我们的老板、总裁，李总。” 
  李总裁出场，与众不同，服务小姐立马端来了咖啡、水果、小点心。李总热情相邀： “买不买没关系，咱们那边去坐坐，泡泡茶。”  

一伙人簇拥着杰和敏坐下来，共同品着香浓的咖啡，聊起了家常。与人们通常印象中盛气凌人的总裁不同，李总裁衣着简朴，谈吐儒雅，始终面带微笑，说话也没有当地人的啰嗦、咋咋呼呼、手舞足蹈。整个人显得干练、清新。这个“总”很自然地让人产生一种信任感，此前杰和敏一直对当地人说话之啰嗦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又详细又拖沓，和他们说事太耗人。
  李总裁说话，大气滂沱：“我们这个楼盘是区里的重点建设项目，现在的价位以后也不会有了，其它公司的买地价就一万多了，等房子盖起来加上建设成本肯定会超2万，目前已经确定大型商业综合体沃尔玛超市将会入住。用不了5年，这里将成为本区新的城市中心。”
   “那个特价的房，如果两套挨着，可以打通成一套，就成大房子了，将来退了休可以过来住。”杰向往地说，双眼开始有些迷离。
  杰是一个诗人、画家，经过几年努力，他已经在这个城市打开了一片天，在圈内已经小有名气。他对该楼盘是否会成为城市中心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房子能否根据自己的意愿进行装修、改造。他一直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工作室，但是由于自家的房子小，他的愿望一直无法实现。昨天售楼小姐的话让他有点动心，岛内的房子价格之高，是他们不敢奓望的。那么，在岛外买个屋做个工作间？嗯，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房子不需要太大，他根据需要，提出了自己的设想、方案。这个李总裁听说杰是个文化人，颇来了些兴致，不断的对杰提出的方案加以补充修改，以期更加完善。两人谈得非常投机，从房间改造谈到了文学、艺术；又从文学、艺术谈到了企业文化，约定将来合作提高企业影响力。两人聊得不亦热乎。似乎这个房子已经非杰莫属。 
  在李总裁和杰热烈讨论的时候，三个女人也聊得起劲。小王总眉飞色舞，夸敏有气质，敏也礼貌地回赞小王总年轻、漂亮。聊着聊着，王总突然对着李总裁和杰惊呼：“哇，我和大姐太有缘了，就像一家人，像姐妹一样哎。”一脸相见恨晚的真诚。
  小王总把敏拉到一个房子模型前，把这个房子夸成了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谁戴谁开怀，藏在深闺里，就等你来摘。敏有些犯晕，小王总指着房子的一角，笃定地说：“这个地方，是送的，22平方，别的房子都没有送，只有这套。到时候让李总给你们打个折，我们会统一装修好了交给你。”
  “嗯，那这个是多少钱呢？有打折吗？”敏更关心的是钱。
  大肚子的售楼小姐，手里举着计算器“笃笃笃”的在计算，“一百五十五万。”
  王总接过计算器，又“笃笃笃”的按了一遍，说：“打完折一百四十五万。”敏面露为难，王总看了看正聊得热乎的李总裁和杰，做神秘状说：“等一下，让李总给你再打折，争取给你打到一百四十万。”
   敏听到大肚子的售楼小姐在一旁低头偷笑，并小声对王总嘀咕：“哇，这么低，会被李总骂死。”
   一下子降十几万，敏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不过她还是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打折减掉十几万，100平方，再送22平方，两层就增加44平方，加在一起我们就可以拥有一个大房子了，这样算下来单价就低很多。
  “还是很划算的哩。”敏彻底发昏了。
   那边，李总裁和杰依然聊得热火朝天。
   出乎意料，温文尔雅的李总裁不但没有骂死谁，而且压根就没骂，他不但同意了王总的打折方案，还在这个折的基础上又减了两万元。
  按照规定，杰和敏购买了那套政策房后，不能再拥有第二套房产，于是王总提议：“以你家小孩的名义购买，就算首套房了。”
  敏和杰相互对视一眼，在李总裁及王总的热烈的围攻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仿佛被魔法控制般，杰掏出银行卡交给了敏。
  很快，杰工资卡上仅有的十万元便流进了开发商的账户。
  处于兴奋当中的杰和敏回到家中，方有机会把购房协议拿出来认真研究一番。看清了协议条款，两人一下子从云雾里掉入荆棘丛中：按照协议，他们必须在十天之内，筹到50%的首付款；而现实是，他们家中仅有的10万存款已经在刚刚，全部打入了李总裁公司的账户内。

十天，他们只有十天的时间，必须凑够69万的首付款，否则，就得给开发商赔付5%的违约金！
  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是，他们没有多余的钱来承担购房的压力，剩下的钱从哪里来? 首付之后还有还贷压力。他们一筹莫展。
  “借！”杰的口气坚定而充满自信，好像借钱是抽烟的人问路人借个火那么容易。
  “借了怎么还？借了首付后面的钱怎么办？一百多万，我们相当于全额借款。”敏担心的是后面的事，借款之后如何还。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要不咱们放弃吧，顶多给他们陪个违约金，趁现在还不多。”
  “那怎么行，丢不起那个人！”如今这个社会，是个物欲横流、笑贫不笑娼的年代，他不想在那些“总”们面前丢份。
  敏搬出通信录，把亲朋好友排查了一个遍，发现没有一个是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的“有钱人”。可能有钱的，又交情不深，无法开口，即便开了口，人家又凭什么会借给自己？她没有一点信心。无奈之下她想到了民间借贷，在网上一搜，发现这种近乎于“高利贷”的民间借贷广告充斥网络，网上还配置了借贷计算器，自己就可以根据需要设置借款数额、年限，计算出未来的还款额度。她随意的点开了一个借贷计算器，输入了自己的信息，发现不但利息高的吓人，而且很可能还将失去工资的支配权，因为一旦借了这种高利货，意味着今后的收入将全部用于还贷，还得额外支付高昂的利息。她觉得这样的款还是不碰为好，转而开始向“无钱”、“少钱”的友人零打碎敲，积零成整地凑，能凑多少是多少。但是接下来的几天，她却遭遇到了狂轰滥炸般的电话、短信袭扰，打电话的人一个都不认识，内容全都是一个：询问她是否需要借贷资金。
  杰也陷入了坐卧不宁的状态，做梦都想着问谁能借到一笔钱，有同事到他办公室来谈事，他脑海里首先冒出的想法是：这个人是否有钱人，可否借钱给他；他来到两个他认为有钱的同事的办公室里，聊了两个小时天，“借钱”两字愣是锁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无奈他只好在微信、QQ上给有钱无钱的友人留言，希望有人看到后能慷慨相助，帮他渡过难关。得到的回复不是打哈哈就是装糊涂，更有让他哭笑不得：
   ……哇，大手笔，祝贺、祝贺！
   ……老兄，有钱人啊！
   ……哈哈，你还用借钱？是想借给我吧？
   ……嗯，我在搞一项发明专利，等我专利转卖出去就有钱了，一定给你；
  …… ……
  十天期限转瞬即过，杰的银行卡上依然没有增加一分钱，舌头上的舌苔以及嘴里的水泡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占据了他的口腔。同时，他们背负的违约金也开始一天天累积。
  第二十五天，他终于鼓足了勇气拿起电话，给一个朋友讲述了自己面临的尴尬和困境。朋友的弟弟是一个小企业主。他对朋友说：“实际上我已经违约好多天了，不好意思说。实在没辄了，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朋友十分的爽快：“呵呵，没事，差多少？你把卡号告诉我，明天让他给你打过去。”
  听到这句话，杰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十多天的身心折磨终于告一段落，说话的底气也足了十分。
  明天，巨款到手，就要去签合同了，敏却好像并没有预想的那么欢欣鼓舞，巨款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她知道，这个合同一签，就意味着沉重的负担就此确凿无疑的背在了身上。她的心绪有些复杂，说不上是喜悦还是愁怅。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杰和敏再一次来到了售楼处，准备如约履行协议。就在准备签合同的时候，财务人员要敏提供公司名称、营业执照、法人身份证、股东身份证、银行往来业务流水账目等等一系列材料。敏一下子又蒙了，反应不过来，“我们不是公司啊，我是个人买房呀，哪里会有那些东西？”
  “这个房子必须要以公司的名义才能买，如果没有，我们会帮你注册一个公司。”
  “什么样的公司？怎么办？公司办起来怎么运营？”
  “办一个钢铁贸易公司，注册资金500万。”
  “我们不可能为了一套房子去办一个公司，我们也做不了公司。”杰和敏两个人谁都不具备开办公司的潜质和能力。
  大眼睛小个子的小王总为他们指路：“你们什么都不需要做，也不需要去经营，三年之后你们申请破产注销就好。这样，以你女儿的名字注册公司，你女儿做法人，你只提供一张你女儿的身份证复印件，不需要你出一分钱，剩下的事情由我们来办，费用由我们承担。”
  “可是，贷款怎么办？”
  “以公司的名义，用这个房子做抵押贷款。”     
  任何问题在大眼睛小个子的王总这里都不是事。看似天无绝人之路，但是杰和敏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女儿大学还没毕业，就拥有了一家投资规模500万的大公司，还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钢铁贸易公司，背上了百多万的债务。这叫什么事？要怎么和女儿解释？
  这回杰和敏觉得不能像签协议那么草率冲动了，他们决定回去认真考虑一下。
  经过权衡利弊，他们一致决定：趁违约损失尚能承受，放弃购房，争取退款！
  敏觉得，与其将来背负沉重的还贷负担，不如现在承受一点违约损失，至少能拿回9万多元吧。恰巧此时，闺蜜打来了一个电话，提醒敏：“你看一下协议，如果写的是‘定金’就是不能退的； 如果写的是‘订金’你就可以退。”
  “我记得上面好像是写的‘订金’。”
  回到家，敏迫不急待地找出协议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定金”俩字，敏登时傻了眼。 

孙玉娥，笔名：孙晓霞。女，自由写作者，退休会计师，现居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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