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咂一口岁月的滋味
——杨宝恒
妻从厨房里兴冲冲出来,凑近我神秘兮兮地说:“今儿蒸了一锅稀罕的东西!”
我问了几遍:“嘛稀罕东西?”妻却一直笑而不答。
嘿!这下儿把我闷得——够呛!
直到揭锅了,谜底才揭晓——原来是用老家的棒子面儿,蒸了一锅窝头儿。
稀罕,真够稀罕!

窝头儿,是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的主食。确切地说,是除了过年、过节、家里来客之外,每天必吃的饭食。没有之一。
窝头儿,还有俩不拆帮的“盟兄弟”——一个叫:咸菜;另一个叫:萝卜条儿。
有句老话儿,叫“窝头儿、咸菜、萝卜条,顿顿吃饭少不了!”
老话儿说得一点没错儿。光窝头儿,真的没法儿下饭!
玩伴儿说:“哎呀,窝头,要不是吃下去能让人活命,谁乐意吃那行子!”。
因为没得选,所以一到饭时,那真是——等着没盼头儿,瞅着没兴头儿,拿着没劲头儿,吃着没嚼头儿,咽着没恋头儿,吃完,唉,没想头儿。
每每牢骚之时,大人们便眼睛一瞪,“哼,你们这些个糟烂孩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六十年代低指标儿那会儿,人饿得连老鼠都给吃光了!要有口子窝头吃,还不得美死啊!”
乖乖,吃口窝头就能把人美死? 每次听罢,内心总是充满无尽感慨——这真是:人比人就得死,货比货就得扔啊!

听老人讲——地有食神饭菜香。言外之意,同样的饭菜,在田间地头儿吃,别有一番香喷滋味儿。
放麦假的时候,我常到生产队打点儿零工。
由于老家洼大村稀,离村最远的庄稼地,差不多得有十来里路。
那个时候,下地干活儿全靠俩脚。所以,早午两餐只能在庄稼地里吃。要不然,大好的时光不够来回折腾的。
到了开饭的时候。大家席地而坐,俩手往裤腿儿上使劲儿那么一蹭,就算是净了手了。然后,撩开裹饭的毡布,便大口小口地吃起来。
饮用水,是现成的——沟里的雨水便是。判定沟水是否能喝,方法非常的简单粗暴——只需往水里啐口唾沫即可。唾液马上散开的,便可饮用。下口菜,那更是借便。象什么曲曲菜、阳沟菜、苦菜子之类的野菜,满地都是。随便薅一把,掰开窝头,连同咸菜萝卜那么一夹,一口下去,便能吃出个月牙儿来。那滋味——怎一个“香”字了得!

到了八十年初,老家开始“单干”了。农村生活也慢慢变得好起来。自从大饼馒头成了主食之后,窝头儿便从庄户人的餐桌上就此“拜拜”了。
玩伴儿说:“嘿,窝头儿啊,一辈子不吃,一辈子也不想喽!”
话虽如此,当我们离开家乡,开始慢慢变老之时,窝头儿便成了乡愁那口大锅里 常常缭绕于心的一道大餐。尽管在一些楼堂馆所里也常常能见到窝头儿的身影,但无论怎么咂嘴,也品不出家乡的 那个味儿来。很多时候,与其说“吃一回棒子面儿,思思过去”,莫如说“咬一咬窝头儿,咂一口岁月的滋味儿”。

窝头儿,上桌了。
一口下去,嘴,未曾啧香;泪,早已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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