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的思索

王贵平

冬天总是让我有点不喜欢。不只是得穿厚厚的衣服，还包括看不到了那些被藏起来的生机勃勃，而且还没有时令新鲜蔬菜、水果，真的是不喜欢中的不喜欢。

走在灰塌塌的街道上，没有几个人，路人都匆匆行走。偶尔遇个熟人也是寒暄几句急走而去，西风凛冽，尽管捂着口罩，却抽的眼睛疼。漫无目的就走进了旧院，那个我出生的地方；那个包容了我二十一年的院落。

墙倒屋塌，满目荒凉。儿时的快乐，温暖的记忆，都是那么苍凉。所幸那个大杏树还在，树干已经很高大了，不过记忆中好像它就很高大。虬曲的树枝坚韧的四处伸展，宣告自己的存在。满院荒芜，只有它还静静的站立墙角，独自强撑着渐渐褪色的时代印记，继续照耀着我那不肯淡去的甜蜜回忆。

每到春天花团锦簇，淡粉色的杏花，云一般堆在墙角。小孩子们便吵着要大人折一枝下来拿在手上，吸着鼻子闻。闻够了，再找一个空的酒瓶子，装上水，把花枝插进去，可以多闻一俩天，家里也有了些许春意。

等到树上花儿落了，不几天就结出来豆子似的毛毛杏，三个俩个的挤在一起。长到拇指大小，摘一个放在嘴里很轻松的一嗑两半，里面的核才刚一点小水包，那水儿流入嘴里很清新的一股味道，也分不出是甜核还是苦核。而那杏肉淡淡的酸涩，正是孩子们喜欢的味道，满满一兜的揣着，最是实时的零食。那时候，那些兜里鼓鼓囊囊的孩子可就是非常有资本的了，可以自豪、炫耀好几天。一进教室就被众星捧月似的围住，像是一个救世主一样给面前的小手里分发着，直到兜里不再鼓起，还会豪气冲天的说：“明天再给你们拿多多的。”

那样的毛毛杏吃不了几天那杏核就开始发硬，杏肉变得干而且薄，不宜再吃。

静等着成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然后就天天看，看那墨绿色的小东西渐渐长大，什么时候膨大的速度减缓了、停止了，心中的窃喜偷偷滋长，越发看的勤快了。忽然有一天发现一颗青杏透着淡淡的清白，高兴的跳脚：“白背了，白背了！”预示着就要熟了，而且这时候的杏肉是最酸的。有那耐不住性子的，摘着吃一个，酸的挤眉弄眼也还是要继续啃完。甜核的杏这时候就可以吃杏仁了，脆嫩洁白，香甜可口。再等个四五天光景吧，就开始三三两两的有最先熟了的。

杏按核的味道可以分为甜核杏，和苦核杏；按成熟时间来分还有早熟杏和晚熟杏。老院子里这棵属于早熟的苦核杏——一般早熟的不是甜核。

一开始熟了不往下掉，而且树干高大，用棍子打够不着，想吃就得上树上摘。上了树却又找不到在下面时看到的黄杏了。因为一来树叶稠密，遮挡了视线，再者站在树上身子是不敢随便动的，得能踩着比较粗的枝条，足够支撑身子才可以挪地方，但树上不那么随便。需有一个人在下面指点着方向，上面的人才可以有目的的找落脚树枝。我经常就是那个在下面指点的人，为此还掉到了菜窖里，想起来就笑。那是因为我在下面看到的黄杏，上面那个孩子怎么也找不到，我急的换着方向的给他指点。忽然脚下一空，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就已经在黑咕隆咚的窖里了 。说也奇怪，不记得怎么引起大人的注意，也不记得如何上来，只是记得身上没有一点伤痛。当时的心情也忘记了，现在可是成了那“心口的朱砂痣了”。还有我的第一个花裙子，也是“心口的朱砂痣”。

那是一条藕荷色底子，紫红孔雀图案的漂亮棉布裙子，是我十八岁以前穿过的唯一一条裙子 。我非常喜欢裙子，但是小时候家里经济不宽裕，衣服够穿就不错了，还哪有闲钱来挑拣漂亮衣服，有的女孩小时候连一条也没有。再大了就受封建残留思想影响，农村女孩子穿裙子会被老人们笑话的。十八岁那年我去太原走亲戚，见穿着漂亮裙子的女孩妩媚动人，自己也去买了一条，回来还被奶奶骂了好几天。所以那个十八年里的唯一裙子无论如何就是我记忆中的佼佼者了。可是想起来就心疼：我用那心爱的小裙子兜了几个熟透的黄杏，染的裙子一坨坨的黄色，唉，我那心爱的孔雀裙！就那样被我糟蹋了。

儿时的故事，如同大杏树那错乱的树枝一样繁杂稠密，树干上粗糙开裂的褶皱讲述着漫长的岁月风霜。时光匆匆，一辈一辈人在年轮的转动中消失，一茬一茬后辈子孙又长大变老。老话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是啊，人生似乎比一秋长很多很多，但是白发暮年时，你会发现，人生不过短短一瞬间，与草木无异。我们曾经的不经意、不以为然，现在尽然成了扼腕叹息。那些被我们挥霍了的时光，在一点点侵蚀我们一切的同时，坏笑着注视我们。直到我们幡然醒悟，它已经走远了。

老杏树也老了，在风中诉说着自己的沧桑。它在讲诉自己的故事，那故事里有老去的房子，飞过的大雁，有它的花开花落，成熟的欢笑，当然也有我们的流金岁月。

老杏树也还不老，依旧每年春花、夏果、秋落叶，依旧静看日落月出。从老杏树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种精神，那是一种“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的乐观。那是“静听花开花落，坐等云卷云舒”的心境平和、淡泊自然的博大情怀。我忽然心情豁然开朗，为什么不能做到潇洒自若，得之不喜，失之不忧，宠辱不惊，去留无意的大丈夫境界呢？

人生本就不易，何苦为难自己。过去的不再回来，把握当下，把每一段人生都当做新生。我不由想起曾看过的一篇文字，说“五十岁的女子，是中年的小姑娘”。那么我这个即将五十一岁的“中年小姑娘”是不应该颓废的了！即便是已然过半也应该有年轻的心态。想到这里，心里就舒服了，那些回忆也只是堆积人生的片段而已。生活继续，人生未完，让我们用“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豪情壮志，像古人那样拥抱未来“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