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 春
文/李永晖
一
在疙瘩梁，赵大算个角色，他本名叫赵有光，因在家中排行老大，是疙瘩梁的队长、最高领导，人们尊称他为老大或者赵大。
赵大身高体壮，一副“国”字脸，面孔冷峻，两道剑眉上扬，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英气。他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都长得高挑俊美。儿子是家里的壮劳力，女儿操持家里的繁杂事务，赵大成了左邻右舍羡慕的对象。春天，正月十五过后，村里的大人们就开始忙着备春耕。老祖宗说：“人不亏地，地不亏人。你哄地皮，地皮就哄肚皮。”东方才露鱼肚白，启明星爬上了农户家的草垛，赵大家黑漆漆的屋子里就亮起了灯，赵大媳妇桂英便开始做饭，厨房顿时演奏起锅碗瓢盆交响曲。村里都是老式的拔廊房，古色古香，炊烟袅袅飘起，早饭的味儿在空中弥漫……太阳刚冒金光，桂英便开始在廊檐下筛种了。她把筛子的一头栓根绳子，吊在廊沿椽头，抬起大方筛子的一头推来摇去，把草籽和碎小的颗粒筛下去，选取饱满的种子。筛过后还要用手精心地一粒粒巴拉一遍，精挑细选，不留一颗草籽儿。
赵大起床后，便去伺弄牲畜，他看见对门邻居老张家忙活着把种子从仓房里抬出来，倒在大方筛子里。张家的二儿子根子和三儿子拴子抬着筛子在筛种子。个头不高的两个娃娃迷迷糊糊，推来搡去，都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根子的老娘看到儿子无精打彩，跺着脚骂骂咧咧地在旁边调教着。赵大给牛马添好草料，牵着马到渠边饮水。水渠在村子的东边，离他家不远。渠道流淌着一股清冽的山泉水，村里的人饮用的也是渠里的水。赵大饮过马，牵着马往回走。他听到张家院子里女人的骂声越来越高了，向院内张望，却不见筛种子的根子和栓子。赵大叹气道：“哎，这些怂娃娃干活都是这个样子。”紧接着他看到桂英一个人在筛种子，心中不由地涌起一股无名火，想到自己的儿子，暗骂：老张家的这两娃子比我那尕娃子强多了。
三月初的天气，乍暖还寒，有时还会下场大雪呢。俩孩子没干上个把钟头，就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跑进屋子了。赵大心想：“这些个怂娃娃都调皮捣蛋不好好学习，又吃不了苦，咋是个好呀！”看着人家的孩子这样，赵大心里不得劲，不由地吸了一口凉气。赵大想到自己的五个儿子，不由得一阵悲伤：自己虽然有五个儿子，没有一个能指望上的。大儿子已成家了，有自己的小家，过自己的小日子，不让他操心了。其他三个儿子都是光棍。老二在外面瞎混，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连过年都不见回来。三儿子也老大不小了，现在也是到处游逛，不知道在哪野呢，连个音信都没有。老四做了上门女婿去伊犁了。老五整天骑个破摩托车到处溜达。那辆破电驴子，还是用他家的两只母羊换来的。老五一天眼睛上蒙个墨镜，留着披肩长发，嘴上叼根烟，没个正行，整天和一帮子不三不四的娃娃鬼混，晚上玩得不睡，早上又不起床，背地里人们把赵老五叫夜行侠。赵大看到那些娃娃气就不打一处来。想到尕娃子，赵大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把马牵回家，拴在槽上。推开门进屋一看，尕娃子睡得正香，鼾声如雷、起起伏伏、悠悠荡荡。他使劲又推又搡地叫了半天，可怎么弄也叫不醒小儿子。他生气地骂道：“这些个贼子子子……”，抓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泼在儿子脸上。尕娃子醒了，大为恼火，用被子擦了脸上的水，眼里冒着凶光瞪着父亲，把牙咬的“咯咯”直响。
赵大愤愤地说:“尕娃子，起床了，帮你妈筛种子去。”
尕娃子瞪着眼睛，盯着父亲不说一句话。
赵大气得直跺脚，真想抽他两记耳光，他举起手，看到儿子的眼神，又把手收回去了。他恨得咬牙切齿地在地上转圈子。
尕娃子将被子把头一蒙，又呼呼大睡起来。
赵大无奈地走了出去。
赵大一想起这个尕娃子就来气。这娃娃怎么变成这样了？夜行侠，这个绰号是怎么来的？难道他在夜晚偷东西吗？赵大又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桂英一个人筛着，边筛边等儿子。他进仓房取种子，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了。她好一会儿没有爬起来，竟然昏昏沉沉迷糊过去了。原来脑袋磕碰在放袋子的条凳子上了。
赵大叫不醒儿子，便去仓房帮老伴，却发现老伴倒在地上，昏迷过去。情急中，掐着老伴的人中大声喊叫：“娃她妈，你这是咋了么？”
桂英醒了过来，疼得闷声“哼”了一声。
赵大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他着急地问:“你这是咋了？”
桂英有气无力地说：“腰，腰。尕娃子这个不挣气的，我进来取种子，被门槛绊倒了。”
赵大生气地说：“你一个人咋能弄动？逞啥能呢？就你急，急，这下可好了？”
赵大顶撞过老伴又觉得话说得过头了，连忙又安慰说:“你忍着点，我叫尕娃子去，马上把你送医院……”谁知这尕娃子被瞌睡虫给吃了，怎么也叫不醒。班车快来了，赵大只好慌忙收拾东西，揣上了家里所有的钱，搀扶着桂英向路口走去。刚到路边，正好赶上班车，他费劲地把桂英连拉带拽地扶上了班车。
三
尕娃子一觉睡到自然醒。他睁开眼，房中没有一点动静。进厨房，饭在案板上放着，爹妈都没吃呢，许是等他一块儿吃。他去几个房间转了一圈，不见父母，院子里也没有，他有点心里发慌。爹曾安排他和娘筛种子来着，不想他睡觉误了事，老爹一定饶不了他。老爹家法很严，平时挺和气，但发起脾气令谁都害怕。老爹气极了会和邻居老张一样，奉行棒下出孝子的礼数，把他打个半死。
他似乎想起一些事了。那阵子，他在梦中迷迷糊糊，听爹说谁把腰摔坏了。尕娃子慌忙跑出门，一问张家筛种子的拴子和根子，才得知是娘摔坏了腰。他急忙跳上破电驴子，却发动不了。一个冬天放得电瓶亏电了。他只好骑上车棚下的自行车一个劲追，飞快地骑了几十分钟，没有追上班车。半道上，他看见了徐二的车，他跟徐二倒卖过皮子，尕娃子赶紧把车拦着，两人嘀咕了一会儿，尕娃子把自行车放在一个熟人那里，上了徐二的车。
赵大出门时正好遇见了老张，他给老张说让他赶快往女儿琴家跑了一趟，让女儿琴快快来家里先照看一下。琴嫁给了同村的袁二。赵大走得急，院门都没顾上关呢。他把桂英送进了县医院，拍片子，做CT，经过一系列检查，还好，伤得不太重，医生说休息几周就好了。
尕娃子乘坐徐二的车赶到乡医院，一看没有他妈，又让徐二往县医院跑。当他在县医院看到妈妈时，为早上的表现很是内疚，本来，他头天晚上说好和母亲一起筛种子的，自己睡懒觉却造成了恶果，真是后悔极了。于是，守在医院精心地照顾母亲。赵大和桂英觉得尕娃子突然间长大了。
赵大是个热心肠人，虽然心里急，但在医院的这些日子里，他表现得极其冷静，不把他的焦虑情绪在脸部表现出来。他打发尕娃子回去照看家，自己待在医院陪护妻子。
赵大很勤快，虽然60多岁了，一刻也不让自己闲着。一闲，他就感到特别难受，他帮着同病房里的其他病人打个饭、送个水、递个药，有时，还帮助医护人员抬病人。心烦在心里装着，他也不给桂英说。在医院住了8天，医生就让桂英出院了。医生告诉赵大，腰上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回家后不要干活，要静养。
赵大就把桂英接回家了。
赵大回来却不见尕娃子的影子。琴忙着给娘家爹喂牛喂马，把种子也筛选捡完了，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合墒了种地。
赵大找了一台把式拖拉机，乘着墒情把地耙一耙。那种拖拉机也叫三岔子，机头后面悬挂着选耕机，旋转起来那些刀片银光闪闪，把僵硬的土块切成碎片。机手正耙地，他的媳妇急急忙忙地赶过来，说儿子发烧了，让他赶快送往乡医院打针。机手无奈地说:“队长，你看这事咋办呀？”
赵大看机手很为难，就说:“你快去吧，剩下的地我耙。”
机手将信将疑地说:“你能行？”
赵大说:“行，我开一圈子让你看看。”
赵大挂挡、加油门，扶着双把果然把手扶机子开上在地里转了一圈，操作虽有点生疏，但还蛮象那么一回事。
机手走了。
赵大开始耙地。他边耙边想:世上没有什么难事，机器有啥难弄的？今年秋天庄稼下来了，给尕娃子买一辆小四轮，省的他整天瞎游荡。
赵大耙了那块平整的地，又把手扶拖拉机开上去耙那块山坡地。疙瘩梁名符其实，山地较多，都是旱地，一粒种子撒下，秋天定能获得大丰收。山坡地的坡很陡，有些坡梁只适宜牛耕田，机子操作很危险，一般机手都不耕那些旱地。赵大刚摸到一点门道，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和兴趣，他扶着双把把手扶机子开上了斜坡。对面斜坡上有一个草墩，他打了一把方向，无意中加了一下油门，机子一个反转，把赵大甩下了斜坡。手扶机子失去了控制，旋耕机插在地里，把机子挣死了。
赵大不知道手扶机子的操作流程，把手的刹车是反方向，机手走得急没告诉他，使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赵大顺坡一直翻滚着，他听到了腿骨断裂的“咔嚓”声，随即，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他脸色苍白，头上滚出汗珠，眼睛也被汗浸蚀得睁不开了。
四
赵大被送进了县医院。小腿骨折，需要动手术。尕娃子在医院陪护，家里就只有卧病在床的桂英了。
桂英的腰疼得直不起来，偶尔拄个拐棍还能行走几步，勉强上个厕所，其余时间病殃殃地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这下可忙坏了琴，她婆家娘家两头跑，忙得不可开交。正值春种，婆婆家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她呢。眼下，婆家再催也是闲的，琴只能在娘家管母亲。还要喂牛喂马……一天有干不完的活。还好，琴的婆家离娘家不远，她就放快脚步两家跑。
这些日子只有尕娃子一个人在陪护父亲。他给几个哥哥打电话，说了父亲住院的事，可他们都推托有事，一个也没到医院来。几天过去了，父亲的腿发炎感染肿消不了，一直没法做手术。赵大急得火冒三丈，时时给尕娃子发脾气，把儿子骂得狗血淋头。尕娃子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医院天天早上催着要钱，几个哥哥不但人不来，他们连一个子都不出。尕娃子一有闲空就把父亲安顿给同病房一个中年男人托管，自己则跑出去找三朋四友筹钱。
中年男人陪护的是八十岁的老爹，心地非常善良。他看到了尕娃子的难处，就主动帮他，让他抽出身去找钱。有时，他给老爹打饭时会多提一份给赵大吃。赵大骂两句不孝子尕娃子，便吃起来。
赵大边吃边骂:“这个娃娃一天跑得鬼影子都不见，真把老子扔在医院不管了？”
中年人说:“儿女也有儿女的难处啊！”
赵大说:“他再难，没有我躺在病床上挨疼难吧？”
中年人说:“待在你身边的人尽是挨骂的、落不下好的。远处的一年半载回来一次，给你拿点东西，你觉得亲的不行。在老人身边伺候的人难啊！”说着，中年人不由地望了父亲一眼。
赵大明白了。中年人也是有感而发。他们姊妹八个呢，老爹住院就一直由中年人陪着，几天时间没有见任何人来过。据中年人说，他自从结婚就一直跟老人一块过，其他兄弟姐妹们不闻不问，好象就没有这个老子存在一样。这次老爹住院，他们有些来过一次，有的一次都没来。来的人给老爹给了几百块钱，推托有事就走了，把老爹扔给了他一个人。说起来丢人呢，也不该说。可你骂你的小儿子，中年人便忍不住了。
赵大仔细一想:中年人说的没错。尕娃子虽不好，整天游手好闲、悠悠逛逛，却还在身边守着，其他儿女呢？却是两片子好嘴，没有一点实际行动。自己视尕娃子为眼中钉，也确实是内心产生了一种偏见。尕娃子做错什么了？现在问问自己，他也不知道。
赵大烦心的事不光是尕娃子整天跑得没影儿，他是担心种地的事。一年之计在于春，如果误了墒情，按时不把种子播在土地，一年就全玩完了。
赵大看这两天尕娃子的情绪，已经感觉到他待在医院烦了。他知道儿子游荡惯了，根本就没有耐心待在医院伺候人。“这个不孝子，赵家上辈子亏了人，没生出来一个好东西。”
尕娃子两天后才回来，已经到晚上了。他象疲乏到了极点，进病房看到父亲好着呢，说了几句谢谢中年人的话，躺在临时搭的床上倒头便睡。
赵大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真恨自己的断腿，如果能走路，他一定会扑过去把儿子狠狠地揍一顿，以解心头之恨。他咬着牙，狂怒地吼着:“你个牲口东西，你还知道医院有个爹啊？”
小护士正好进来送药，看到赵大在骂儿子，不由地反驳道:“叔，你骂人得有根据呀？凭什么随口便骂人呢？”
赵大对小护士的话很反感。几天时间了，他知道小护士叫刘莉，在医院工作几年了。刘莉是尕娃子的发小，自小就爱学习，上了昌吉卫校，学习护理专业。自从他住院，尕娃子就象丢了魂似的，刘莉说什么他听什么，那种表现在他眼里就叫贱。有时，尕娃子和刘莉眉来眼去，他都看得脸上发烧。他暗骂自己的儿子:赖蛤蟆想吃天鹅肉，脑子进水了。刘莉一接话，他便气不打一处来，不阴不阳地说:“我骂自己的儿子，你管不了吧？”
刘莉激动地说:“叔，你冤枉他了。”
赵大说:“冤枉他？他一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我还说错了？”
刘莉说:“叔，你真错了。他这两天回家把地种了，又找了一些钱，钱不够，他把自己的摩托车卖了，交了您的住院费。这些，您都知道吗？他还说，真要凑不够钱，他就去卖血。”
赵大的脸红了起来，心疼地看着尕娃子，连声叹息着:“唉，唉，这个傻娃娃啊，我就是这条腿不要了，也不能让你卖血啊！”
赵大愧疚地望着刘莉，诚恳地说:“刘护士，我错怪你了。”
刘莉说:“叔，我不怪你。您不知道实情嘛！”
赵大说:“是啊，是啊！”
中年人说:“怪不得他给我说有事要办，让我照顾一下你，原来是这样啊！”
刘莉说:“现在，这样的好小伙子可是不多啊！”
刘莉的话触动了所有人的神经末梢，人们都陷入了沉思。
【作者简介】
李永晖，网名忘忧草，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州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作品先后在《西部散文选刊》《陆丰报》等报刊发表，有作品被收入《陆丰副刊文学作品选》。也有作品被评为2019中国西部最佳网络美文奖、《西部散文选刊》精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