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差那么一点点
刘旭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的一位直系领导喜获提升，虽然未能去他一直心仪的岗位，但所得位置与之相比也算仲伯之间，因此皆大欢喜。在欢送他的小范围聚会上，老领导不可避免地大醉，送他回家时，他对我吐了点酒后的真言：“我这半辈子啊，还算一帆风顺，不过每次所得和自己的期望总差那么一点点。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啊！”
那时年轻，觉得领导这是在自我解嘲，在对生活的妥协，在寻找一种退而求其次的安慰罢了。等我现在到了老领导当年的岁数，才豁然发现，原来自己在人生的许多关键节点，真的也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就达到预期目标，但每次却是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接受生活的安排，接受那些略带遗憾的结果。学生时代，分数比天大，在中考前差一点点就可以通过竞赛免试入校，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复习拼了半年老命才正常考入那所省重点高中；高考虽然如愿进了军校，却差一点点没能进入军医大学，而是一头扎进有着“中国北方西点”之称的那所陆军学院，饱受了四年人生磨练，虽然这未必是坏事但毕竟非己初衷；在近三十军旅生涯中，这种事情就更多了，或客观情况或主观原因，差一点点就调入大军区机关甚至军委总部，差一点点就能从事自己所学的专业却不得不改行，差一点点就在年纪轻轻的时候转业进入地方要害部门从事一份非常有前途的工作等等；至于生活方面，这些差一点点的事情亦是多如牛毛，不胜枚举，差一点点就赶上毫不留情启动的公交车，网上看到好的东西一时犹豫未出手转瞬却不求之不得，股票不是早抛了一点就是晚买了一点等等。
更玄妙的是，我现在竟也有老领导当年一样的感叹：虽然经历了如此多总差那么一点点的遗憾，但似乎自己却很是能够接受生活的这些安排。
为什么呢？大概只有经历了许多以后，会发现人生匆匆，总会有遗憾。有些事情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变化永远比计划要来得快，让我们措手不及，尽管很舍不得，也还是回不去了。因为人生有遗憾，不如我们的意愿，所以让我们尝到了生活的苦涩，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许多遗憾自然而然地释怀了、遗忘了，有些遗憾甚至成为了无心的美好。相信大家的人生都会有太多差一点点就成功的事情，但却又必须接受，就如电影《人潮汹涌》中那句台词所说的：就差那么一点点，这就是现实的人生写照呀。
古人云，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任何人都没有不留遗憾的一生。一个医生曾写过一本书，他说临终前的病人其实百分之九十都心里存着遗憾，所以他认为这个世界就是由遗憾构成的。这样说来，其实遗憾就是人生的某个不可缺少的构成部分。因此契诃夫才说：“完美是种理想，允许你10次修改也不会没有遗憾。”
换一个角度看，其实总差那么一点点未尝不是一种动力，一次性把事情做完美，等下次再做同样的事，激情一定会有欠缺，心理期待值下降，内心会膨胀，这是不好的现象。正因为不完美的存在，才激起了我们一次又一次挑战的欲望，也会让我们明白自己的不足。正所谓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好学上进的总是别人家的孩子，最好吃的大多是别人家的饭菜。不怕总差一点点，只求在追求十全十美的路上，能看清自己，看清世界。
莫言在他的《檀香刑》里借书中角色的嘴说：“世界上的事情，最忌讳的就是个十全十美，你看那天上的月亮，一旦圆满了，马上就要亏厌；树上的果子，一旦熟透了，马上就要坠落。凡事总要稍留欠缺，才能持恒。”这其实真是一种大智慧，一种简单直白的大智慧，一种退而求其次的大智慧。
人生自足最相宜，大事小事自量力。不管承认不承认或是意识到还是未意识到，其实这世上大部分人，都在过着“离幸福总是就差一点点”的生活。大多数人的人生也如同一本残缺不全的书，所有的一切都不是非常完美，最多也只是近乎完美。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会渐渐明白，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取舍的过程，很多事要尽力而力，但也要懂得退让的艺术，抓住眼前的幸福，平安快乐地度过此生，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西游记》里，孙大圣都说过：“天地本不全”。天地尚且不齐全，何况我们小小的人乎？我们都是普通人，为何不给自己一个放松的理由，要知道：不完美才是人生。错过的就学会放过了，就相当于时间一样一去不复返，只要我们心中释怀了，总差一点点的遗憾就会化成勇敢，使我们在生活中勇敢地活下去，鼓励我们一直向前进。
朱元璋有个叫朱载育的九世孙，他虽贵为宗室，但因皇族内讧而经历了19年的软禁生涯，好在后来终于盼得云开见日头，又重回荣华富贵之中，并且有所感悟后无意于权贵，最终成了中国历史上名头甚响的音乐物理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和散曲作家，是和徐霞客、李时珍齐名的一代科学和文化巨匠。饱经人生沧桑后，他曾创作过一首著名的散曲《山坡羊·十不足》：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思娇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的多广阔，出门又嫌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恐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县官还嫌小，又想朝中挂紫衣；
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帝基；
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长生药，再跟上帝论高低。
不足不足不知足，人生人生奈若何？
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南柯一梦兮。
我不是皇子龙孙，自然没有朱载育那么多的感慨，人生也没有太大的跌宕起伏，虽非一直顺风顺水心想事成但总得还算满意。至于总是差那么一点点之类的事情，不可避免经历过许多，但也能够接受。而且，细细思量，也有不少事情只差一点点就搞不成，但毕竟还是成功了；也有过就差一点点就惹下大祸的危机时刻，好在老天关照险险地躲过了。所以，这世界终究是相对公平的，有得就有失。
故此，无论是总差那么一点点不能得偿所愿也好，还是就差一点点终究逃脱厄运也罢，只要能以平常心看待得失，以感恩心对待生活，就会活得舒心安心顺心。人生，归根结底还是东坡先生的话：“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刘旭（江苏省作协成员，军事学硕士，醉心业余创作，坚持码字近三十年，目前已在《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军事史林》《中国青年报》《南方周末》《扬子晚报》《南京晨报》《金陵晚报》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成果近百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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