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行的《红绸布》收入诗集《飘逝的红绸布》
1997年7月7日于九都路26号院
乔仁卯简介：山西定襄人，先后毕业于郑州大学中文系、西北大学作家班。洛阳市文学艺术研究会、洛阳市炎黄文化研究会执行会长，洛阳社科联、洛阳非遗专家委员，河南省演讲与口才学会艺术指导。出版有诗集《风流海》、《飘逝的红绸布》和文艺评论集《审美 · 凝视与移情》；在《光明日报》《河南日报》《奔流》《莽原》《诗神》《葡萄园》等海内外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千余篇（首）；参与主编或编著《英烈报》《洛阳新诗白皮书》《洛阳 · 历史文化卷》《白居易诗歌国际研讨会论文集》《河洛文涛》《河洛文萃》《周公文化》丛书、丛刊等数十种。作品入选《河南新文学大系》《河南文苑英华》《全国精美散文选》《中国广播歌曲》等。
深入骨髓的色泽
冷慰怀
在诗集《风流海》面世19年之后，乔仁卯才战战兢兢推出了他的第二本诗集《飘逝的红绸布》。薄薄一册不到四个印张的分行文字，究竟该如何展示诗人以歌当哭的情怀？他那颗曾经被金戈铁马的疾蹄踏碎，而后又奇迹般完好如初的澎湃诗心，究竟容纳了哪些鲜为人知的情感狂涛？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阅读和体味，在看似突兀断裂的诗句深处，我触摸到一股股湍急滚烫的热血，那狂放不羁的流速和红得耀眼的闪光，印证着作者沉稳有力的脉搏和深入骨髓的色泽。其中，165行、层分6段的《红绸布》，堪称作者艺术人格的脊骨。
红色象征喜庆和节日，也代表吉祥和胜利，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红绸布是系在军号上迎风飘扬的冲锋号令，也是传达进攻命令的司号兵生命的一部分。在那些战争电影里，每当冲锋号骤然响起的时候，那块小小的红绸布，便会势如破竹成为一朵点燃喜悦和胜利的火苗。乔仁卯借用“红绸布”这一形象为诗命题，暗示他虽然曾经面对人生的低谷，仍坚信光明必将到来的意念。
一
引子4行，扼要对红绸布进行定义，诗中的“你”为作者的指代。这方“很大很大的红绸布”，是引导作者慷慨行进的旗帜，更是作者从小受父辈潜移默化影响，被珍藏在心底的崇高理想。“幸福”意味着战斗，意味着生命中富含的激情和信念，那铭刻在“轰轰烈烈”岁月里的无数画面和场景，便是这首诗将要向读者表达的内容。这个纲举目张式的开头，有如交响乐中沉静的前奏，人们的思绪正在被深沉浑厚的大提琴声，带进梦幻般久远的岁月……
A段共6小节，是全诗分量最重的部分，也是作者刻意渲染强调的诗核，就像一棵粗壮大树的主干，它深邃的根须扎在思想的沃土里。“那块红绸布上/有父亲的血/牵动你并不年轻的魂魄”——开宗明义，这是一块浸染了父辈鲜血的绸布，它的殷红无疑早已深入儿女们的骨髓，然而并不年轻的“魂魄”却因捍卫这红色身陷囹圄！尽管如此，作者并未感到有丝毫寂寞：那漫天洁白的梨花，在熬过了漫长的冬季之后，又温柔地陪伴他走过了炎夏和金秋。
在这一大段里，作者回顾了自己情感历程的一些片段——
其一：在天干地支、四柱六爻的轮回中，作者踏着笃信而虔诚的脚步，在真理的小径上思索徜徉，痛惜生命中“失去的内涵”；那曾经被视作一道美丽风景的“情人”，也因生命本质的缺失而变得淡然无味。一边是“敲锣打鼓的大嫂大娘们”兴高采烈，一边是“围观的下岗女工们”纷纷躲避，借“黄昏时荡起的枯叶”这一形象的介入，抒发了作者对某些社会矛盾深感压抑和忧虑的心情。
其二：满可以凭自身的红色接班人烙印“吃着皇粮”，安稳优裕地度日，甚至可活得浪漫而洒脱。但是理想被偷换之后，灵魂就如同被抽去了精髓的骨架，竟支撑不住诗人行走的脚步。一次在KTV包间与墙上的画像对视时，诗人深陷麻木的良知被骤然刺痛，连以微笑著称的蒙娜丽莎也“泪水滂沱”，为诗人的迷茫困惑感到愤懑和悲痛。
其三：从戴八角帽的女红军被沼泽吞噬，到父亲的战友们一个个断了音讯，面对“充满疑虑的老眼”，作者反复逼问自己：在派系政策的迫害下，难道牺牲的革命前辈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胜利成果，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白白葬送？结论是否定的。作为老战士的后代，惟有义无反顾继承父辈的信仰，这种加速的“成熟”，除了来自对前人所走过道路的崇敬，还来自冷峻分析思考后的判断。
于是，诗人从父辈的身后走向了阵地前沿，并且做好了充分应付各种复杂挑战的心理准备。
二
诗人的武器是一腔正义和藐视邪恶的勇气，是对真理的执着追求和忠实于历史的文字。然而这种勇气和执着，并不是天生的，这要看你是否敢于剖析自己、是否能够舍弃某些物质利益。只有经过灵魂的生死考验，认识到向世人敞开自己的价值，才能把生命中的分分秒秒化作音韵铿锵的文字。《红绸布》一诗的创作酝酿过程，是作者对家庭历史和民族命运的一个漫长思考过程，也是他快步走出盲从、对自身进行一次严肃筛选甄别的过程。
在B段和C段合起来的4小节里，交织着作者的欣慰、迷茫、悲哀和痛惜：两个具有一脉相承纹路的大额头，是两代人生命基因的遗传，一对扣月饼的模子，是老一辈人善于创造生活的智慧和美德。有了这种肉体加精神的双重继承，作者才得以拥有“一方很大很大的红绸布”，才会脚踏实地坦然面对人生，无须“偷袭无知和软弱”，更不担心理想和道德被伪现代派剥夺。这便是作者深感欣慰并常常引以为自豪的原因。然而，“炫耀于书架之上”的“龙泉宝剑”毕竟“只是一种装饰”，虚幻的理想岂能拯救走向叛逆的灵魂？于是在这里出现了彼此对立的两个人，“你”是现实中的作者，“我”是精神上苦苦坚守的灵魂——
……
当我在迷惘中跌入尘网
我被情欲毁灭的瞬间
你宁愿剁下自己的手足
也不愿拉我一把
你手中燃烧的红绸布
只是一种象征
一个神话
——迷茫中的挣扎、内心的苦楚和无奈跃然纸上。接着便是灵魂出窍般的幻觉，连续三行“你怕……”，记录下处在杯弓蛇影般的特定历史时期人们的普遍心态。当“你取出了红绸布/发现褪了色的红绸布/原来是一汪浅浅的泪水”，幻觉又变成了理想被弱化和误导的悲哀。而后，作者又借助地质巨变的奇特场景，描绘出理想被偷换的年代，当权者对人们灵魂的摧残和扭曲：“在红色的地光之后/白色的闪电如蛇/半夜里惊醒的幸存者/赤裸裸狂奔”，直至“被网进了一大堆/没有红色的天地”。而“一切都变得/为时已晚”的句子，既是悲愤的哀叹，也是作者对迷惘的一代沦为强权政治的俘虏、只能随波逐流的无比痛惜。
D段和E段仍然是思索中的矛盾、困惑和无奈，审视自己的人生，才发现有许多轨迹并非自己情愿留下的，为此又生出些许自嘲。一个人恪守自己的信仰，往往需要毕生的坚持，在阅读中，我隐隐感到诗人曾经也有过放弃的念头——沉沦为德尔沃画中的苍白幽灵，外表唯美的躯体却没有心脏的搏动，一腔热血冷却成了惨白月光下缓慢游走的身影……所以有了“步入德尔沃的世界/也许才能完成‘自我’”的句子。诞生不了火热诗句的生命，就像熄灭了火焰的炼钢炉，童贞不再，正值壮年的身体也会未老先衰：“一个原本透明的你/浑身污浊”，“你发现自己的汗水/早已刷去苍翠的颜色”。当作者一再反思了自己的文字生涯之后，突然大吃一惊：原来那些羞于署名的诗行，竟成了被贩卖到异乡的奴隶：“写了一百首诗/在别人的刊物上发表/你别无选择”。于是，在这种近似幽灵的苍白日子里，红绸布的光焰黯然失色！聊以自慰的是，借“驴子找到草料”的“幸福”，比喻自己用前人遗留的财富来抵御空虚，以尽量保持自己的神经不致被毒害、麻痹。
结尾的F段3节共27行，彰显出作者同情弱小和恪守信念、憧憬未来的复杂心态。悲悯是诗人品格的要素，而理想的寄托更需要忍辱负重的坚守和蛰伏，方能熬过黎明前的黑暗，迎来曙光和朝阳：“坐在黎明前的窗口/看谁家的老婆是下岗女工/手中的扫把一起一落……”与其在文字中按图索骥，找寻一个救赎精神的蓝本，还不如遵循历史的规律，以不变应万变，坚信“严冬过后便是春”的信条，迎来姹紫嫣红的季节：“……还是坐在窗口/等待小鸟儿蒲公英进来/与你交谈”。最后，也正是作者的这种心态，护佑着他挺过了四人帮牢狱中的漫长三百天，坚信指引理想的明灯不会熄灭，而继续投身纷繁错综斗争的“城市的入口”，就在不远处的金秋向作者频频招手。
假如对作者的身世有所了解，你就会读懂这些并不深奥的文字，通篇都是灵魂的拷问和挣扎。鲁迅在《集外集》中《穷人》一文中曾写道：“凡是人的灵魂的伟大审问者，同时也一定是伟大的犯人。审问者在堂上举劾着他的恶，犯人在阶下陈述他自己的善；审问者在灵魂中揭发污秽，犯人在所揭发的污秽中阐明那埋藏的光耀。这样，就显示出灵魂的深。”乔仁卯在《红绸布》一诗中，扮演着审问者和犯人的双重角色，通过对自身灵魂的无情剖析，将一部真实地记录自己拒绝扭曲、远离沉沦、向往光明和真理的心路历程，展示给了广大读者，这种毫不掩饰的坦荡和真诚，乃是他配得上诗人这顶沉重荆冠的资格和品质。
冷慰怀，江西宜春人，退休前供职于洛阳某大型国企宣传部，1995年加入中国作协，出版个人著作10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