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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力量

   韩报春

初冬，一抹斜阳穿过干枯的泡桐枝梢，投射在泥皮斑驳的土墙上，墙边的一方矮凳上端坐着一个忧郁的少年，余晖把少年笼罩，也把摊开在膝头上的书本涂抹了一层微黄，地上放着一碗汤面条，早已没有了温热，母亲不停地催促，不看吧，饭早凉透了……

 这是我十六岁时经常的一幕。其时，我患了严重的风湿病，双膝关节积水肿胀，已辍学在家，在村里做民办教师的父亲，每周都要借来自行车载我到六十里外的县城去抽关节腔的积液、抓取中草药。整年院子里飘荡着熬煎中药的苦涩，后院的一截土坯墙头上倒满了黑乎乎的药渣（乡间习俗，药渣不能落地，就能断了病根）。

我原本心性内敛，异于常人的行走姿态更加剧了内心深处的自卑自怨，多愁而善感。山村闭塞，唯一的爱好便是看书，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书是由在四川上大学的姐姐邮寄回来的，牛皮纸严严实实地包裹，薄薄的几册或厚厚的一沓，乡里的投递员骑着墨绿色自行车，在门口摇响了车铃，喊一声，来取包裹了，母亲忙不迭地出去取了拎到我跟前，母亲几乎不识字，但知道书可以舒展我紧缩的眉头。

书的种类很杂，有姐姐读过的课本和教材，还有她同学们读过的文学、哲学、建筑、医学等期刊旧报，新买的几乎没有，有些上面还有各种笔迹的勾画。有次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了贾平凹的几篇散文《人迹》、《月迹》，自然别致的语言和我以前所读到的其他文章迥然不同，后来又读到了他的《商州初录》、《商州再录》，拙朴的文学语言，让豫西的乡间少年，了解了秦地的风土人情、世事沧桑，那份沉郁独特的文学魅力攫取人心，正暗合了顽疾侵袭的我的心境。

两年后，有次去县城诊治，要等待下午各项检查报告的结果，中午路边小吃摊上吃了一碗馄饨后，父亲问我想要啥，我看到旁边刚好有一个书摊，我踟躇在书摊前，看到了一本绿色封面的厚书，封面上《贾平凹中篇小说自选集》几个字立马牵引了我的视线，对父亲说，买一本这书吧，父亲看了定价没有做声，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十二块钱交给了摊主。

冥冥之中，这本书把我带进了一片浩渺的文学天地，书里的《小月》、《天狗》、《黑氏》、《美穴地》、《白朗》、《腊月 正月》篇篇都是新境界，才意识到自己偶尔在县城小报发出来的豆腐块，那么幼稚可笑，同样是方块字的组合，在文学大师的笔下却是那么的神奇，每一个字词都磁铁般牢牢地吸附在我的心上，小月、天狗、师娘、黑氏、木犊、柳子言、四姨太……芸芸众生中的平凡人物，无论身在何种苦涩的人生境遇，无不散发着真、善、美的人性光芒，泪中笑、苦中乐，对人生命运的不屈和抗争如一针针止疼剂注入了我饱受疼痛折磨的病躯。

随后，在省城的医院我被确诊为强直性脊柱炎——号称致残率极高的不死癌症，病情日益的加剧，脊柱一节节的变形弯曲，走路勾头弯腰，直不起腰身，人前人后觉得低人一等，当面的好奇、背后的议论，甚至嘲笑，都是现实中时刻真实的上演，青春年少的我多少次黯然消沉，对人生对命运也曾心灰意冷，可每次打开这本经典，那些鲜活的人物都会跳出来和我对话，给我贴心的抚慰和指引，那份悲悯、那份热切、那份支撑，让我心中的块垒一层层地脱落，每一个细胞都获得新生。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病情逐渐稳定，我走出村子，四处打工，不论是南国边陲，还是西域边地，常年不离身的除了药物就是早已翻旧的这本书。书中人物对待生活的良善和坚守，像坚不可摧的堤坝护卫者我，规正着我的走向，成了我行走于世的准则。

 这期间，我把对生活的体悟诉诸笔端，在全国报纸、期刊发表文字三十余万字，让我从来不敢奢望的是在2019年4月接到了鲁迅文学院的通知书，让我去参加首届残疾人作家研修班。鲁院号称“文学的黄埔军校”，在这座所有文学爱好者神往的文学殿堂上，亲耳聆听刘庆邦、杨晓升、施战军、穆涛这些文学大家的解惑和指导，犹在梦中，一个久居乡间的底层文学爱好者能得到文学女神的眷顾，感慨万千，毕业的前夜，在北京十里堡这个幽静的院落里，我写下了一首诗：这一步 跨得好大让我忘记了三十余年的疼痛还有冷眼在脊背上堆起的屈辱来不及放下那一亩三分地边挽起的裤脚急切地 我站到了你的面前这个满身伤痛奔走在荆棘丛生的乡下孩子从没人记得住我踉跄的身影而今你用一张粉红的喜讯敷在我久治不愈的伤口让我以文学的名义挺立……今年冬季，我在中原某份省刊的经典栏目里又读到《天狗》这部中篇小说，两天的时间，我仔细研读，读罢已是双目潮润，三十年前的那个乡间少年病中读书的一幕又重回我心，我想竭力回忆起文学的种子植入我精神世界的准确节点，但岁月滔滔，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它早已像柔绵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渗透在我干涸的思想河床，只是当年移步换景寸心寸知的文本阅读，如今已化作了日月经天江河行地的人生慨喟，文学，敷在我伤痛上的一贴良药，让我一苇渡航，穿越生命的九曲长河，奔腾不息……  致敬，永恒的文学经典，让我残缺的人生因为文学而傲然挺立。

作者简介：韩报春，河南偃师人，1970年生。少年因病致残，曾任乡村代课教师七年，历尽坎坷，久居底层，落笔苍凉，在《散文选刊》（选刊版）、《牡丹》、《椰城》、《辽河》、《中国作家》等杂志及多家报刊发表作品三十余万字，作品收录《遇见你——我就圆满了》、《静侯花开》典藏丛书、《苍生录》等多种选本，获得“苍生杯”全国散文大赛一等奖、首届全国生态作品大赛二等奖、首届河南省文学期刊散文奖，2019年鲁迅文学院首届残疾人作家研修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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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