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录丨父母离婚后才发现我不像爸也不像妈，像那个男人
来自公众号：写故事的刘小念（xgsdlxn）
全文4463字
经常有人问我：“刚子，你的性格既不像爸，也不像妈，到底随了谁？”
“随我舅。”这是我的回答。
“娘亲舅大”这句话，我打小就在听。
但真正弄懂这句话，已经是而立之年。
我6岁那年，爸妈就离婚了。
后来他们分别再婚，又各自有了子女。
我的抚养权虽然判给了妈妈，但大多时候我都是跟着姥姥姥爷一起生活。
事实上，不管去哪里都不是我的家。
童年的我沉默懦弱，是一个空气般的存在。
只有在舅舅那里，我才可以做一个孩子。
那时候舅舅刚退伍回来，做了刑警。
清楚记得我和姥姥姥爷去火车站接他时，他一看到我就像小时候一样把6岁的我扛到肩膀上，一路把我背回家。
他一边走路，一边跟我说话，偶尔突然加速，吓得我哇哇大叫，然后又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坐在舅舅的肩膀上看着城市的车水马龙，真幸福啊！
这样的待遇，从小到大只有舅舅给过我。
因为在舅舅眼里我不是一个拖油瓶，而是一个小可爱。
那时候，舅舅周六也要上班。
他就把我带到单位去，跟他一起跑操、练单杠、训警犬。
刚开始我特别害怕那个叫铁蛋的警犬，一看见它就跑。
我越跑，铁蛋就越是追我。
有一次我光顾着回头看撵我的铁蛋，一头摔进水池子里。
舅舅说：“你要么跑得比它快，要么跟它处成哥们儿。”
我是断然跑不过一只警犬的，于是只能学着舅舅的样子讨好它。
喂它吃东西、带它去游泳、陪它玩游戏，一边写作业，一边用另一只手给它按摩。
不出半个月，每个周六，铁蛋都会坐在舅舅单位的大门口等我。
一看到我，它就像久别重逢一样对我摇头摆尾，又扑又抱。
铁蛋是这世界上第二个对我表示真心欢喜与欢迎的事物。
舅舅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不想告诉舅舅可以跟铁蛋说，它听得懂，而且可以像舅舅一样替你守口如瓶。”
铁蛋真的可以感知我的情绪，我开心时它就围着我上蹿下跳，趴在我的腿边求抚摸。
我不开心时，它就默默陪在我身边，大有陪我到地老天荒的意味。
因为铁蛋，我做梦都想养一只宠物。
跟爸爸说这个想法时，被他一顿痛斥：“养你都费劲，还养狗。”
跟妈妈提，她反应更大：“你还嫌我活得不够累吗？我跟你讲，你要是敢养狗，就跟它一起去流浪吧。”
结果一个星期后，舅舅下班时给我带回来一只退役的警犬。
他告诉我这是一只战功赫赫的警犬，服役半生受过三次重伤，都勇敢地挺了过来……
我们用了一个晚上，绞尽脑汁的给它取名字。
最后，我们决定叫它“强子”。
用舅舅的话说：“你叫刚子，它叫强子，组合起来就是刚强，男子汉嘛，就要活出这两个字来。”
当晚，舅舅还让我详细列下养育“强子”的保证书，包括遛洗喂以及终生不离不弃。
我认真写下这份保证书并贴在床头，对舅舅保证：“我一定会对强子好的，绝不会让它变成像我一样的流浪狗。”
就是这句话，让舅舅红了眼眶。
他摸着我的头，一字一句地说：“刚子，只要有舅舅在，你就有家，男子汉嘛，心胸放宽一点，别怪你爸妈，他们都各有难处，也别羡慕你的弟弟妹妹，你有舅舅，他们没有。”
原来在舅舅这里，我是独一无二的。
那时候我每天六点起床遛狗，每天晚上做完作业陪它下楼，然后给它洗澡，搂它睡觉。
退役的强子因为缺乏锻炼而有轻微的脂肪肝，于是我每天再提前半个小时起床，陪它一起跑步。
为了减少爸妈对强子的敌意和微词，我特别认真地完成作业，成绩稳步上升。
即便如此，除了舅舅，所有人还是三天两头动念将强子送走。
有一天，妈妈趁我上学时，把强子送给农村一个亲戚。
我放学归来发现强子不见了，大哭不止。
舅舅知道这件事后二话没说跟朋友借了车，拉着我风驰电掣赶到乡下，接回了强子。
回到家里，舅舅跟妈妈发生了剧烈的争吵。
其中一句话让我哭成了狗。
他说：“你以为离婚了要了刚子的抚养权就是对他的恩赐，但你想过没有，孩子夹在你们再婚再育的家庭中间有多孤独？他养的不是一条狗，而是给自己找了个伴，你夺走这个伴，他心里有多难受？你们这些当爹妈的，就是活得太自私了。”
舅舅不仅仅是送了我一条狗，而是送给孤独的我一个忠实的伙伴。
那些年，强子收纳了我所有的喜怒哀乐，一直陪伴我到初中毕业。
而舅舅呢，他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知道我胆小，他就教我学游泳。
刚开始我不敢下水，他也不责备，就让我坐在岸边看他一圈又一圈地游。
然后把我背在他的背上游。
再然后，我喜欢上了水。
逢年过节放鞭炮，我不敢放，舅舅就手把手地教我。
只要有时间，他就带我跟他的同事一起打篮球。
我每进一个球，他就跟同事说：“看我外甥是不是还行？像我。”
包括他后来谈恋爱，每次约会也把我带在身边当“灯泡”。
沉静内向如我，在舅舅眼中、嘴里，是一个有毅力、有爱心、心里超级有数的孩子。
他最开心的事，就是跟我比个头、给我买鞋子。
爸妈会因为我脚长得快、长得大，而说我废钱。
只有舅舅，每次给我买鞋时都会说一句：“脚又长大了，说明个子也长高了，将来肯定是个大个子。”
我初三那年，个头终于超过了舅舅。
他高兴得一口气给我买了两双某品牌的鞋子。
试穿时，舅舅也脱下鞋子把脚伸进去，感叹道：“46码的鞋子，比舅舅的还大，刚子，你长大了，真好！这身板，什么都扛得住。”
我10岁那年，舅舅结婚了。
一年后，舅舅有了自己的儿子。
看到表弟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他。
那时候，我偷偷攒钱给表弟买玩具、买零食。
他稍大一点，我陪他玩最弱智的小游戏，乐此不疲，耐心爆棚。
表弟依赖我，就像我依赖舅舅一样。
我妈见了，一万个嫉妒，她说：“也没见你对妹妹这么好过？分不清里外的玩意。”
我从不解释。
但心里很清楚，真正的里外有时不是血缘，而是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的现实逻辑。
高考那年，我以全校第三的成绩稳进重点大学。
但我最终选择了报军校。
爸妈从狂喜到愤怒，轮番做我的思想工作。
见我不从，妈妈甚至恶语相向：“从小到大你就特别拧巴，但凡多长些眼色，多会来点事，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跟谁都不亲，活像一根木头。”
我爸呢，先是强迫，然后是哀求：“儿子，你就报山大吧，咱们这最好的大学，离家又近，也是咱家祖祖辈辈最高学历了。”
我知道，他们想让我上山大无外乎是因为这会让他们有面子。
见我不为所动，他们又把舅舅搬出来。
舅舅就问了我一句话：“为啥想报军校？”
我说：“那是我的理想，我从8岁起就想成为一个军人，像你一样。”
而舅舅也像从前一样，依然挺我：“自己想做的事，坚持就行了。”
就这样，我去了军校。
去报到时爸妈赌气不肯送我，是舅舅送的。
那天，舅舅家的小表弟也来送行。
我快上火车时，小表弟扯着我的胳膊哭喊着：“哥哥，你别走，我想你怎么办？”
我也很想哭，但我已经是个军人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于是我一把将表弟抱起，举过肩膀，在站台上跑了一圈，就像当年舅舅背我那样。
舅舅陪我在学校呆了三天。
临别时，他对我说：“别怪你爸妈，他们也不容易。”
高出舅舅半头的我主动拥抱了他，对他说：“舅，放心吧，有你，我感恩全世界。”
舅舅听了这句话，那么硬汉的他是哭着上火车的。
据舅妈说，舅舅回去后病了一场。
“你舅这几天睡不着觉，讲的全是你小时候的事，他心疼你太懂事，还让我转告你，在舅舅面前永远都不需要那么懂事。”
毕业后，我留在了部队。
每年的探亲假四分五裂，要陪爸爸，也得陪妈妈。
无论去谁家，其实都感觉身是客。
只不过，我早已不再是童年那个委屈求爱的小男孩。
每次回家，力所能及地帮爸妈添置点家庭用品，听听他们对生活的怨言。
尤其是说到各自家庭孩子的教育，他们各种抱怨：“怎么一点都不像你，又省心又懂事。”
这些话我沉默地听着，心里想的其实都是舅舅。
我在想，如果不是舅舅全心全意的爱，我可能也会成为一个问题少年。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其实是舅舅养育了我。
而每年最开心的事情，就是陪完爸妈后去舅舅家。
见到舅舅的第一件事，就是比个头、量个儿。
舅舅家的门框左面，刻着我从小到大的身高。
右边，刻着表弟的。
每次量完后，舅舅也会往那刻度表前一站，感慨着：“老了，缩了，让外甥给碾压了。”
我是一个紧绷的人，可唯有在舅舅面前可以放下所有戒备姿态，做一个松弛的人。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饱受别人争议的皮肤黑，在舅舅眼里都是“黑点好，像个爷们儿”。
他会带我去单位，挨个儿见那些小时候带我打过篮球的叔叔伯伯，特别自豪地跟人家说：“我外甥，比我这个舅舅有出息。”
那些叔叔伯伯兴趣盎然地讲起我小时候的趣事，讲起我当初被警犬追得满院子跑，掉到水池子里的傻样……
那感觉，才是回家。
2018年秋天，我结婚了。
没有仪式，因为爸妈不肯同台而坐，但又都想在我的婚礼上做一次主角，发一次言。
他们谁也不肯退让，后来干脆像赌气的孩子一样放狠话：“她（他）要参加，我就不去了。”
最终他们真的谁也没来，来的只有舅舅一家三口。
舅舅一再向我岳父母和妻子道歉，张罗着我婚礼的事情。
他就像日常破案一样，审查婚礼所有细节，生怕有任何的疏漏与怠慢。
结婚前一天，舅舅和舅妈陪着我一起去了岳父母家，交给他们一张存有十万元的银行卡。
他说：“不要彩礼是你们的风度，但表示一下是我们的心意，你们如果不收，我们今天是走不出这个门的。”
那十万块钱是舅舅从参加工作开始，自己悄悄攒出来的私房钱。
对此，舅妈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她知道在舅舅心里，我就像他自己的孩子一样。
岳父母虽然收下了，但婚礼结束后他们悄悄还给了我，还附赠一句话：“外甥像舅，把女儿嫁给你，我们一百个放心。”
手握着那张十万元的银行卡，我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舅舅于我的爱，从来都是这样无条件地倾其所有。
因为有他，我从来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其实不缺少什么。
2021年8月15日，我突然接到舅舅的电话：“刚子，你姥爷走了，舅舅没有爸爸了。”
我坐了最早的航班赶回家，一下飞机就直奔殡仪馆。
整个葬礼，都是我操持的。
我妈只负责哭，而舅舅因为高血压住进了医院。
安葬了姥爷，我去医院探望舅舅。
半年没见，舅舅瘦了许多。
看到我，他眼圈红了再红，我强打笑脸安慰他：“别激动，有我在，一切都妥妥的。”
那晚在医院陪护舅舅，我陪他一起说了很多和姥爷有关的往事。
舅舅说：“好想喝口酒啊，这辈子最放松的事，一是看见你，二是每次办完案子，陪你姥爷喝两盅。”
于是我瞒着所有人，给舅舅买了一瓶酒。
只不过是倒在棉签上一点点，让他闻一闻。
舅舅很听话，也只是闻一闻。
那次离开时，我跟舅舅约法三章：戒烟、戒酒、戒熬夜。
他答应了。
但舅妈不放心，让他立字为据，他也乖乖地写了。
舅妈拿着那张纸条感慨：“刚子，你舅这辈子，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就你说话好使。”
我笑着对舅妈说：“嗯，我也一样，我舅要是说鸡蛋是树上结的，我马上会说那是肯定的。”
舅舅听了，笑得那叫一个爽朗。
然后，他认真地对我说：“你小时候听舅舅的，现在长大了，出息了，舅舅以后都听你的。”
舅舅的话，让我在回程的飞机上，想一次就觉得温暖一次。
我常常想：这一生如果没有舅舅，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人生无法假设，很幸运，我遇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那个永远无条件挺我的人。
小时候总听老人说“娘亲舅大”，当时就在想，为什么？
长大后，想想自己的舅舅，再了解一下别人家的舅舅，慢慢明白，千百年来，舅舅的地位是用宽厚慈爱、无私无求奠基而成的。
这个称呼，只要是轻轻唤一声、随便想一想，心中便一阵阵暖流。
文/写故事的刘小念：一个写故事的手艺人，著有作品《二胎时代》《煮妇炼爱记》《呼吸》《创业情侣》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