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仰太史
都玉秦
因为诗人李白的豪气，我曾去看过那“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庐山瀑布；因为《清明上河图》的生动，我曾赴开封感受过千年前宋都汴梁的繁华烟云……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对于我来说，这话不假。这不，2021年的年休假，家乡醉美一号公路“沿黄公路”采风之旅的第一站，我便选择了拜谒司马迁。
7月3日，从“沿黄公路”南起点、风景如画的华山脚下出发，我们的车子就在这繁花似锦、碧野无边中一路朝向北驰去。
蓝天白云下，当红褐色的导示牌赫然出现“司马迁祠”时，心不由肃然起敬。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和那个留下了一部五十二万言《史记》的司马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纠葛。
那天下午，终于赶到黄河岸边韩城市的梁山脚下，踏上经历了千年风雨的司马古道。站在山下，隐隐可见黄河缓缓向南流去。侧耳细听，平缓的河床中水声微微传来，似在低诉着太史公的卓才伟绩和不公遭遇。大殿外，“太史祠”三个大字苍劲有力，诠释着这气象万千的江山社稷。极目远眺，山天相接，苍茫而壮阔，令人想起悠悠五千年，纵横九万里的华夏史地上的伟岸灵魂。
苍凉、壮观，这才是拜谒太史祠应有的氛围。进入“太史祠”，便随着游人心情沉重地拾级而上。
真是“高山仰止”啊，梁山半坡，石阶斗折，一座清朝康熙年间立的牌坊迎面而立。在中国的大山中，梁山实在只是平地突起一座微不足道的小丘，而“高山仰止”四字恰是我远行而来的心情所能体味。如此高山，安能不止？正如《史记》在中国史学界的地位一样高不可止。这“高山仰止”明在咏山，实在赞扬太史公历尽磨难，读懂生死所能书写的超越了时代、君权和自身生死的人格吧!
站在这“高山仰止”的牌坊前驻足沉思，毛泽东对司马迁的敬佩让我思绪万千：“司马迁览潇湘，泛西湖，历昆仑，周览名山大川，而其襟怀乃益广”。是啊，如若不游遍祖国的名山大川，如若不博览先朝典籍，司马迁何以有渊博学识；如若不有一腔热血，何以敢犯龙颜直谏，为李陵开脱；如若不有一身正气，何以在身受宫刑后仍秉笔直书，留下一部万世称颂的史家绝唱，无韵离骚。
宫刑是个奇耻大辱，被施以宫刑的太史公成了世人眼中的“另类”。文化人因其生理上的残缺而鄙视他，认为他没有资格再做一个文人；士大夫更是对他唾弃有加，千百年来“刑不上大夫”的思想在士子中已深深扎下了根，自然为士大夫阶层所不容；男人更是不能接纳他，因为他已经是一个不是太监的太监了。在狱中，司马迁又备受凌辱：“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圜墙之中……”
遥想当年，受腐刑之辱的司马迁蓬头垢面，在长安禁苑的更漏声里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忍受了各种肉体和精神上的残酷折磨几乎断送了性命的时候，面对酷吏，他忍辱负重，终不屈服的时候。恰恰就是他想完成写部历史的夙愿在支撑着他，这就是我国古代最伟大的历史著作——《史记》。
后来，汉武帝改元大赦天下。时年50岁的司马迁出狱后隐忍苟活，发愤著书，直到公元前91年，司马迁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不朽精神，完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名震古今中外的史学臣著《史记》，为中国人民、世界人民流下了一笔珍贵的文化遗产。该书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到汉武帝元狩元年长达3000多年的历史，成为“二十五史”之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站在太史公前遥想，司马迁忍辱负重，勇敢地与命运抗争，以坚韧不拔的意志，才留下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豪言壮语，才成就了《史记》这样的鸿篇巨制，才铸就了流芳百世的辉煌。司马迁和他笔下众多历史人物对待生死荣辱的态度，闪耀着太史公寻找生命尊严的光辉，凝聚着他的人生观感天动地的悲壮气概。
继续跋涉，走完九十九级台阶，则是太史祠正殿山门, 一段曲曲折折的石径路，浓缩了司马迁坎坎坷坷的一生。这里古柏参天，女墙挡护，宛若城堡，庄严静穆。登上山门回顾，但见黄河东临，梁山西枕，山汇水抱，川塬如画，隐约中“无韵之离骚”在耳，自觉胸中浩风鼓荡。
进入献殿，寝宫正中砖龛上，司马迁端然而坐，长须飘拂，两眉入鬓，睿智四溢，神态逼真。太史公虽距我们两千余年，但却精神如炬，吐气如虹。我试问太史公在上，您昂首而稍北顾，是怀念那持节不辱的苏武？还是牵挂那沦落匈奴的李陵？您这北顾的座势，让人不得不对刚正不阿的您怀以深深的敬意！
祠院后是太史公的八卦墓，墓顶尖而四周圆，那酷似草原上那随处可见的的蒙古包，传说是元代蒙古人进入中原时所重修。蒙古人初入中原，大肆灭杀汉族文化，但也不得不对刚正不阿的太史公怀以深深的敬意。不知是天意还是偶然，太史公的八卦墓顶上竟破石长出一株古柏，千百年来枝干苍劲，盘若蛟龙。如巨掌撑天，自成一派气象。恰似史圣不泯的精神，和崇高的志向永驻天地之间。
据说，在西北方向司马迁的出生地高门原上，还有一处司马墓，埋着司马迁的几位祖先。我的心不禁更加沉重，愈发觉得这高岗上的孤冢过于清冷。历史对于这位杰出的人物是残酷的，在世时受宫刑蒙冤含垢，死后还摈弃于亲族之外……然他赤子之拳拳，所以在临终前选了这块高地作为安息之地，以期死后能遥望西北方向的父母及列祖坟墓。
游览瞻仰完毕，我缓缓下得山来，借着雨雾朦胧，回首仰望山顶那一丘墓冢，我才真正理解了司马迁缘何以成史圣，万人颂扬，是太史祠正殿门口郭沫若那篇题诗告诉我的：“龙门有灵秀，钟毓人中龙……功业追尼父，千秋太史公。”
世事变迁，历史终于拂去蒙在司马迁身上的尘垢，使这位世界文化名人露出灼目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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