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杯”中国作家诗人眼中的旅游名胜景点大奖赛入围作品展：刘希桥
跌落在科尓沁草原的记忆
刘希桥
一
在土气芬芳憨实诙谐的《乡村爱情》中，扮演谢大脚的著名演员于月仙，于内蒙古阿拉善遇车祸香消玉殒，确是令多少喜欢她的人，为之痛惜、惋泣，为之爱亦绵绵情亦绻绻啊！
车祸的发生都是有其瞬息不变的原因的，有的是阴谋，有的是不幸。在对于月仙的不幸离世深感可惜和哀婉的同时，我的记忆缈缈茫茫跌落于也是内蒙古，却是在哲里木盟发生的一起车祸事故上。惊魂萦绕至今犹在。
二
那年，我们建设工程公司，要在通辽基地运送一批钢筋和施工人员去吉林省双辽市施工工地，公司租用了一辆大拖挂卡车。一早上，九米长规格型号不同的钢筋就吊上了车，钢筋之上，又摞了些工人睡铺用的蒲杉以及部分工人的行李和提包。本来经理安排我和钢筋班长坐卡车走的，可临走时，施工队邵队长非要和我换过来，他要做卡车，还说：坐卡车抽烟方便。这样，我只有带着数十名工人坐火车去双辽了。
我们去火车站买了票，上车发现坐车的人不多，因怕走散，我便招呼人员集中在一节车厢内就坐。我们一众人到了双辽施工工地已过晌了，伙夫师傅又忙乎着为我们做了一顿菜肴丰盛的欢迎饭。我们饿得正在风卷残云般享用美食时，只见开拖挂车的司机急急火火地跑来了，问谁是工地负责人，我便放下碗筷，带他找到了王队长。司机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朝王队长说：车在半路上出事了……
三
在苍茫辽阔的科尓沁草原上，通辽至双辽的柏油公路宛若平缓波涌的飘带，附着着平沙无垠有丘无壑的旷野绵延着，路两旁的羊草、披碱草、针茅、褐蒿、雀麦草枯黄的枯黄着，随春新发的草叶，嫩绿的嫩绿着。暮春的劲风一吹，无边广袤的草原色彩缤纷层次分明，抑如舒展而铺开的油画色调的彩虹，无阻无碍无遮无挡旺盛着草原飘逸又遒劲的生机活力。
车在这样旷无人烟的科尓沁草原上行驶，正如脱缰的野马，纵横捭阖驰骋如飞。驾驶室内，邵队长一根接一根地悠哉游哉地抽着烟，钢筋班长正静心凝神地听着司机饶有兴趣地介绍双辽的古今逸事：双辽是三省交界点，是东、西辽河的汇流处，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张学良的夫人于凤至之父，从山东来东北就在此地落脚，靠经营粮栈米庄发了家，于凤至之父和张作霖有患难之交，爱亲作亲，张学良和于凤至便在双辽结了婚……哎呀！着火了。司机正讲在兴头上，突然从后视镜中发现车盒内着火了。这时，邵队长趴在车窗往后看，竟是满车盒的烟火，借着车速的招风造势，火苗蹿得高高且飘乎不定。邵队长急忙喊：停车，快靠边停车。
三个人心惊肉跳地从车上下来，看见车上的一摞铺杉和工人的行李正欲烧欲旺，携火带烟地逼近驾驶室，邵队长说：赶快把挂车卸下来，防止火烧油箱引起爆炸。司机急忙拿来工具，拆除挂车和车头的销栓螺丝，然后上车把车头开离了挂盒。挂盒的前端呼嗵一声砸在了柏油路面上，挂盒的后端便翘得老高横亘在路上。
火是没法救了，就让它烧吧，蒲杉烧完就完了，铁是烧不坏的。司机和老刘都知道，引起火灾的原因是邵队长抽的烟头，从车窗往外扔，被草原的风兜落在蒲杉上着火的。但他俩谁也没说，谁也没抱怨。邵队长自知是扔烟头惹的祸，口中嗫嚅着：怪我怪我，这下得挨经理吵了挨批评了。
司机从驾驶室内找到三角架警示牌，又从车盒后端往后迈了五十多步，把三角架警示牌支好，回来朝两人说：你们两人在这看着车，我截辆车回双辽，让施工队找辆吊车来，把挂车吊起和车头接上，我们才好回啊。
——听了司机的讲述，王队长说：你先吃饭吧，吃完饭我和你一起去找吊车。
四
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旁，邵队长和老刘孤苦无靠地蹲在那，如同两只走散的绵羊，两眼茫茫，四野平阔，又冷又燥，又饥又渴，无处觅食，望梅止渴。蓝蓝深邃的天空随着日落西沉渐渐黑了下来，两人便上了驾驶室坐着。
邵队长说：蒲衫烧了就烧了，关键一些工人的行李也烧了，还得赔人家行李啦？
老刘说：这不是俺关心的，俺担心的是这一车钢筋经火这么一烧，抗拉抗折的强度有没有问题。又说：你怎么不抽烟啦，这回没什么烧了。
邵队长说：俺就图个抽烟方便才来押车的，本来经理是安排技术员和你一起的，你说俺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两人正拉着呱，只听后面咔嚓一声巨响，还夹带着冰面破裂的崩碎之声。老刘转身往后看了看，由于冷夜黢黑，什么也没看清。邵队长说：我下去看看，车上还有钢筋呢，别被人偷去。
当他走到拖挂车盒后端时，只见一辆工具车的车头一边塞在了车盒的下面，车顶迫不得已得扭曲变形，车玻璃碎了满地，司机正趴在方问盘上四处张望，嘴里喊着：有人吗？有人吗？
邵队长知道出车祸了，吓得没敢吱声。他悄悄伸手往车内一摸，一截脖子往外漾着血，头却没有了。他顿时毛骨竦然，心里惶恐，惊颤不已，急忙缩回满是鲜血的手，转身跑回驾驶室，拉开车门拽下老刘，嘴唇颤抖着说：快跑、快跑，了不得啦！出人命了，头没了头没了。他撒开腿箭一样地朝草甸子的膝黑深处蹿去。没明事理的老刘也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一个劲地跑。
老刘本就有些发胖，跑起来气喘吁吁还磕磕绊绊，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你等等俺，等等俺，出什么事什…么事…啦。
邵队长惊魂未定，也不管后面的老刘了，竟一气跑了二三里地，在一个沙丘的凹陷处，一腚拍在肥美的草窝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拉在后面的老刘负担着肥胖的身体，跑跑喘喘，踉踉跄跄，在黑暗中如一残败的伤兵寻找生机一样，铆着劲地往前冲：邵队长，你在哪？你在哪？
我在这，小点声喊。
老刘找到邵队长，累得四仰八叉躺在青草上不能动了，嘴里还问：出什么事啦？
“出人命了，工具车撞上车盒上，人头都没了。”
“那也不用跑啊。”
“车上还有人活着，不跑，那还不把俺们砸死啊。”
这时，公路边传来隐约的声音：你们不要跑啊，回来快回来，看这事怎么整啊。喊得哭腔悲切！哀怜悽楚！
邵队长听着哭似的喊声对老刘说：起来，别躺着，俺们还得挪个窝，不能让车上的人找到，俺们藏远点，只有等司机找的吊车到了，俺们再靠前。说着，邵队长拖起老刘，趔趔趄趄又跑了好远，找到一杨树墩处，两人连吓加饿哆哆嗦嗦地缩在那，大气不敢出。邵队长连烟也不敢抽了，怕忽明忽暗的亮光暴露了藏身之处。
五
等司机吃完了饭，王队长喊我一起去找吊车。我们坐着公司的工具车，找了好几个单位，最后在一家运输公司租了一辆吊车，并付了吊车费用，才上路往出事地点赶去，这时天已经黑了。
车灯如一把剪刀，不断冲在前头剪切着荒野阒寂的黑暗，仿佛幽黑的皮肤上一段苦涩的伤口，血光割开夜晚无遮无挡。天苍苍野茫茫的草原劲风挟裹着沙粒，吹得车玻璃唦唦作响，使我们觉得有些寒冷亦有些焦躁。
不知疾驰了多长时间，我们才到了出事地点，靠边停好了车，我们来到挂车前，见一人蹲在路边，双手抱着头，在悲痛欲绝地呜呜哭泣。王队长近前说：你怎么啦？那人抬手往拖挂车后指了指，说：你们看看，都是我惹的祸啊！这时，在车盒后蹿出一个人大声地说：怎么能怪你呢，要怪也得怪这拖挂车啊。
我们的工具车司机上车把车调了下头，将灯光打在拖挂车后面，我们一行人走近了才看清：一辆工具车的左边车头全插在了拖挂车盒的底部，驾驶室完全挤变了形，副驾驶座位和其后的座位上，坐的两个人头都被撞没了，两个疮疤一样的鲜红脖胫殷殷不断往外溢着血，其状惨烈又瘆人。我不禁内心疼痛起来，瞬间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离开了那鲜血淋漓的悲悽又残酷的目不忍睹之状。同时，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坐车坐右边是最安全的。当遇到紧急情况时，司机须臾的反应是往右边打方向盘，这是人的本能的应急避险反应。
王队长问那人：我们看车的两个人呢？
那人说：他们吓跑了。
跑哪去了？
那人往路边的黑暗一指：跑草原里了。
这时，卡车司机说：我们得回去报警，这事整的，我走时，车停那好好的，也放了警示牌，谁知这会就出了车祸，真是倒霉。
王队长说：得把老刘和邵队长喊来，两人一天都没吃个饭，这再一吓，怕瘫在草原了。说着便朝黑霭沉沉的草原喊了起来：老邵老刘，快回来……
邵队长依稀听到喊声，又看公路上有了灯光在亮，便知道司机他们回来了。邵队长赶忙拉起躺在草地上哆嗦不停的老刘，两人饥肠辘辘地就往公路崴拉去。
王队长问明白了出事车司机的来龙去脉——他们是从四平市去通辽批发货物的，死去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哥哥一个是他的姐夫，坐在他后边的安然无恙的那位是他小舅子。
王队长觉得这出了人命的事，必须得通知经理，于是，他安排我和吊车司机及那人的小舅子在此等候，并保护好事故现场，他和两位司机及老刘和邵队长坐工具车回双辽，向交警部门报警，顺便他再打个公用电话，将这事通报给经理。
在公安局里，交警对报案的人分别做了笔录，又电话通知了死难者的家属。交警赶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交警来到现场后，又是拍照又是拉尺量距离，之后又用报话机联系殡仪馆，要求来车拉尸体。
这时候，我们经理也赶到了。交警和经理说：这起交通事故，责任在于那辆工具车，由于司机疲劳驾驶，车速又快，盲视了路上摆放的三角警示牌，导致车祸发生。
之后经理说：我们可以吊装挂车吗？
交警说：你们吊装吧，不过得等到死者家属来了，互相把情况说明了，你们再走。
六
天亮了，阳光的照耀，使豪放壮阔的草原升腾起丝丝缕缕的雾气和冷飕飕的凉爽，茸茸地毯一样的草们，象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沐着潮润的雾霭茁壮着鲜艳着。
草原上的雾气还没消尽时，一辆面的车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两位衣着朴素的妇人，一位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孩子，另一位表情显得冷凝又悲苦的妇女，快步如飞地冲到那司机面前，抡起手来，对着司机的脸，狠狠地砸了两巴掌，之后扯着司机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喊：你赔俺的人，你赔俺的人……
司机耷拉着头有气无力地说：嫂子，我该死我该死啊！
司机的姐姐，怀抱着孩子走到无头尸处，手摸着溢血的脖胫，泪流满面地啜泣着：你个死鬼啊，你叫俺怎么活啊，你撇下俺娘仨，一句话也不留就走了，你叫俺孤儿寡母往后怎么活啊！你个死鬼哎……
这时司机的嫂子像疯了一样蹿过来，扯着两具尸体血迹斑斑的衣服，泪眼迷朦地一一辨认，然后一把推开司机的姐姐，吼到：这不是你那口子，这是你哥，你哭错人了。
司机姐姐抱着个孩子退后了两步，张口大哭着：哥，也是俺的亲人啊，俺还怎么活啊，俺两位亲人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这么急乎走了……怀里抱着的孩子也被她大声的哭泣，吓得哇哇哭个不停。
这时一位交警过来说：这位大姐，别哭了，别吓着孩子，带好孩子要紧。司机姐姐退到路边，一腚拍在那，撩起衣襟奶着孩子，脸上的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流，悲伤的泪水将孩子的衣服都洇湿了一片。
交警把人都招呼到一起，通报了车祸的前因后果后，朝经理说：你们可以走了。
经理走到自己的车前，拉开车门，刚要上车，又听到两位妇人撕心裂肺令人心生酸楚的哭泣，便下腰从车内拿出包，把车门又关上了，转身走到交警面前，从包内取出两万元钱递给交警并说：我觉得都怪疼人的，这钱算我的爱心捐助吧，也能帮下她们料理后事之用。
交警颇受感动地拍了经理一下肩说：这世上，还是好心人多啊！我代他们家属感谢你了！
七
科尓沁草原之凡殇啊！
好端端的两个家庭，被瞬间的罹难和悲哀颠覆了幸福日月的更变及走向！
这起车祸，虽然责任不在于我们，经理也没追究由吸烟引起火灾的过错，可邵队长从此也戒了烟，由于惊吓，也不再信心百倍地闯关东挣钱了。后来听说，他买了辆三轮车，开始走村串巷地以面粉换麦子来谋生。之后又听说，他因病去世了，也是英年早逝啊！唉！该不会是因车祸吓得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而天年不遂的吧。
老刘跟着公司外出干了多年的钢筋班长，自遇车祸后，他也不再气喘吁吁地闯外了，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门口，四邻八村地张落着建民房为生，听说日子过得也很好。
自这起车祸后，我虽没脱离建设工程之职，倒也留在家乡从事其业，尽自己一技之长，为故乡的建设作着力所能及的贡献。难得的是从这起车祸，我得到了不少的启示：开车速度要慢，即使快，也要控在遇事能完全把控住的速度区间，坐车呢，最好坐右边，那是车上最为安全的地带。同时也使我喜欢上了交通电台的节目，跟着交通广播学习些交通安全知识，行驶在错综复杂的路上，倍加遵守交通安全规则。
作者简介：
刘希桥，曾在《人民日报》《中国建设报》《江苏盐业报》《连云港日报》《连云港文学》《松花江诗报》《新时代诗典》《作家文萃》《当代文学家》《齐鲁文学》《青年文学家》《鸭绿江》《参花》等报刊发表作品，有作品曾获省市征文奖项。著有诗集《农历深情的苏北》。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