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牙 轶 事

仙石

早晨驾车上班路口等灯，红灯时间非常长，一快递小哥模样的小伙儿迎着车队的方向，几乎是小跑着从前向后迅捷而娴熟地往每个车窗里塞着广告单。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种牙广告图片，唇红齿白，漂亮至极。然而，更引爆我眼球的是那醒目的标价词——“1颗1万，一生无忧！”

啥？1颗1万？我惊得直眨眼。心里嘀咕着：这牙行，早年一口牙一万时咱跟不上，现在一颗一万咱更跟不上。唉，我这收入还不算低呢，若是老百姓坏了牙可咋活啊。正想着，后边车笛骤响，才发现红灯已变，我赶忙启车赶路，但心潮起伏，一桩有关妻子美牙的往事浮现在心头……

那是2000年前的事了，记不得哪一天，本来就把牙形不美视若心病的妻真的患了牙病，在那口不美的牙中拔掉一颗，而这颗牙正处在门牙旁的显耀位置，这便更增添了妻的烦恼。常常见她在镜前撅着唇，冲那牙豁发呆。忽一日，她在镜前转过身，羞答答地跟我说大夫让她一个月后去补牙，她想捎带着把那口天生造就的参差不齐的牙都收拾收拾。唉，人家的老婆都能花大价钱去美容，而我这贫寒之妻却只能奢求“美”牙了。但听说得花几百元钱，又有些迟疑起来。听了妻的话，我心中顿生一股悲怆之感，一种少有的大丈夫气概直冲胸臆，便一拍胸脯说：“三头五百的算个啥！大不了，我戒一个月的烟，再开几班 ‘夜车’，发几篇小稿。看牙，没问题！”见我这般架势，难得咧嘴一笑的妻，脸上顿时绽开了一朵花儿。

一天，单位的同志请大伙参加他老人的寿宴，郑重声明必须携“第一夫人”赴宴，不然则是对主人的最大不恭。妻一贯不愿在众人前露脸，因为这牙更加不愿外出应酬。回家哀求了她大半天，才终于答应下来。

入夜，华灯初上，我携妻前往，酒店内已是高朋满座，沸沸扬扬。我俩就近落座，随即便融进了宴前那天南地北的神聊之中。聊着聊着，不知怎的，话题竟鬼使神差般地聊到牙齿上来。这个指着牙说他今儿刚镶了颗牙，那个咧着嘴讲他已镶过多时了；这边又说如今看牙可不比以往了，得花几百了；那边接荐道，你这已是落后的价码了，哪里是几百呀，已经是上千了。这时邻座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贵妇人竟掰着那环厚厚的唇向众人展示她的牙，尖声尖气地嚷：“什么成百上千呀，那已不稀罕了。现在看牙都是什么光敏哪、烤瓷啊、植牙呀、种牙呀这些新玩艺了，上千元还下得来吗？看！看！我这口牙是刚刚烤瓷过的，白得很呐，上万元哪，牙髓都抽了去，永不发炎的，这钱可不白花呀……”大家循声望去，真是好一口白牙，白得出奇，惨白惨白的，好瘆人。看到她的牙，便想到了妻，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治牙，真贵呀！这时开宴令下，却不见了妻，遂起身去找，终于在洗手间门前寻到她。只见她双唇紧闭，眼里分明噙着泪花。知妻莫如夫也，我上前拉着她，再不也敢提半个“牙”字儿，只是用哀求的语调求她给个面子，回去坐一坐。

当晚，我俩只是草草地吃了几口便推说身体不适，早早告辞了。从那以后，妻除了吃饭，再没张开她的嘴，也很少同我讲话，孩子又在外地读书，我的家成了一个无声世界……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妻始终没有去医院看牙。一天，她却突然接到来自医院的电话，告诉她丈夫被人打坏了，让她快去看看。当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病房，见到满脑袋缠着绷带、面带血痕、肿歪了脸的我，终于张开了她那紧绷的双唇“哇”地一声扑上来，边哭边喊，问我这是怎么了。我拉着她的手反问她知不知道我这两个月起早贪晚地忙什么，见她直摇头，我便细细地给她讲来……

原来，自那天晚宴后，我便到几家医院做了个调查，进一步印证了那贵妇人说的牙价。面对这惊人的牙行，我真的感到囊中羞涩，愧对夫人。多少次掰着指头掐算，省一包烟五、六元，发一篇稿七、八元，何时才能攒够那个数啊？于是我便想凭借自己在机关工作十几年积累的那点墨水，寻点班外收入，好早日了却这桩心愿。真是老天有眼，焦急中得知有位个体小老板为一起经济纠纷要打官司，因对方“朝中有人”，谁也不敢给他当律师，正在四处寻找勇为之士。他放出话来说，如果谁帮他打赢这官司付酬金一万元。我如同发现救命稻草一般，急急地寻到他抢下这单生意。两个月来，我历尽艰辛，夜以继日，排查走访，学习法条，使尽了浑身解数，终于形成了一纸优秀的诉状。昨日与那伙人对簿公堂，大获全胜。今天那个小老板给我摆宴庆功，并亲手将钱交给我。不料宴后在回家途中竟被对方半路打成这样。不过这不算什么，我定会让他们加倍偿还的，最关键的是我终于可以了却了一桩心愿。说着我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上书“壹万元”。我“啪”地一声把钱拍到妻子手上，丈夫气十足地说：“明天，看牙去！”

听到这儿，妻又一次“哇”地一声扑到我怀里，孩子般地咧着大嘴哭起来，全然不顾忌那满嘴的羞愧。望着妻那口带着牙豁的、歪歪扭扭的牙，我觉得她更美了……

作者简介 梁贤实（仙石）先生，毕业于吉林师范学院中文系，后入吉林省委党校研究生班学习，研究生学历，高级政工师，全国高级企业文化管理师、讲师。历任教师、桦甸市团市委书记、白山镇党委书记、大连中日合资太极工贸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长春国信投资集团党委副书记。多年来，在光大出版社、中央党校出版社、《吉林画报》、《创业》杂志、《希望》杂志、《长白学刊》、《人大报刊复印资料》等媒体发表党建、思想文化教育论文数十篇。近年来开始文学创作，撰写小说、散文、随笔多篇，十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