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风细雨总要回

作者：程占全 演播：时尚春天







归去来兮，将芜之际胡不归。林，终于回来了。

对于林的归来，我是有预期的——甚而可以说是在冥冥中料想得到的。

分别有年，林是一定要到我家去看看的。晚上，我和林在推杯换盏之际，我也正一步步走进他的故事、走进他的内心、走进他的沧桑！

多年的写作生涯，他发表了大量的文学作品，什么故事、小说、诗歌、散文……样样都写，啥都能行，并多次获得国家级的奖励。多年的闯荡，丰富了他的阅历、锤炼了他的意志，却也迷乱了他的内心和行为。林当过老师，至今仍那么认真严谨；林做过乡镇报道员，所谓文人的他，至今仍文质彬彬、文气十足；当过乡企会计的他，时不时地还露出复杂的迂腐；而多年经商的林，今天却让我真的读不懂了——你看他，喝醉酒，摇头晃脑，瞪大眼睛傲慢地跟我说：我是半文、半商、半农民！我说：你就是农民，你就是农民的儿子，连赵本山都这样说呢！然而，林眼里疑惑、鄙夷、不满，他睁大眼，死盯着我——我是农民？！

酒是已酣了。大伏天的，我和林倒在硬板床上，吹着电风扇，唠兴不减——经商的历程、写作的艰辛、人情的冷暖……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了。外面天阴沉着，随着小南风，舒缓地飘洒着雨丝。我赶忙招呼林，我们还要乘早车去县城研究剧本呢，赶不上这趟车可就没招了！可我们出门时，雨越下越大，车也不可能按点来。我俩也没带雨伞雨衣之类的东西，疾行在大道上，正好淋淋雨，好醒醒酒。

说话打唠地，起初还饶有意味；走着走着，说啥也挺不住了。雨越下越大，我俩疾步跑向路旁的小卖店——该避雨就避雨，不能硬撑着啊！车还是没有来，雨随着西南风飘飘洒洒地扫着。刚迈进小卖店的门，林的手机响了，看那接听的表情，像是林的相好的。凑近前，一听，是问他在哪、昨晚睡得咋样、问他……

林有相好的我是知道的。昨晚林说他与妻已经离了婚，前妻几次接纳了林，可无奈……看得出，林的内心是复杂而痛苦的。每每提起，林有时泪绕眼圈、有时竟失声痛哭起来。林只身漂泊在外，居无定所，他自个儿也说过：我不是一条流浪的狗吗？这次林从哈尔滨回来，是有人看中他写东西，让他写剧本。他是听了我的消息，星夜坐火车匆匆赶回来的。本想叶落归根、与前妻言归于好，可前妻一赌气，不明白为啥，硬是再一次把他推给了她！

林，站在卖店门口，大声地跟她打着电话。我站在那里，斜眼瞥着他，不冷不热地说：没听着下大雨吗？斜风细雨不须归呀！电话那头好像听到了，问：啥？谁说啥呢？林苦笑着答道：是老哥说——斜风细雨不须归！“啥？不须归？必须归！！下晚黑必须回来啊!”雨雾里，和着风声，林，苦笑着应付几声，摇着头，不再说什么。他锁着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林，是性情中人，创作起来也是蛮有激情的，真的能达到那种忘我的境地！小半天的功夫，我俩把个剧本框架、结构、人物、故事梗概就搞定了。雨，还在下着。我们舒展了一下筋骨，兴冲冲地来到小酒馆儿，该小酌一回了。借着酒劲儿，我单刀直入，直掏林的心窝子。林喃喃地说：我，还是我吗！你没看出来我还是那样吗？难道我真的全做错了吗？……迷茫的他，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又好像领悟了什么，言辞切切、眼里还含着泪花！

我心一颤，忙打开一瓶啤酒，笑着说：“咳！别瞎想了，喝酒！”一边说着，一边忙给林倒了一杯，一使劲儿，啤酒沫子溢了出来。林破涕为笑：“咋的，不会倒啤酒了？不是‘歪门斜倒，杯壁下流’吗？！”

窗外，风，越刮越大，雨，也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劈啪作响，搅乱着我们的思绪。林要写剧本、写故事、写散文，办报纸、开公司……林还想着儿子该念什么书，上哪个学校啊！林抬眼时，正和我四目相对，我们相视一笑。林狡黠神秘地说：“倒啤酒不也就是‘斜风细雨不须归’吗！”“咋讲？”林，一边说着，一边拿过酒杯示范：“斜风，就是把杯歪过来；细雨，就是一点点慢到；必须归，就是最后酒杯回归正位。不好吗？”

一时间，我的心灵再次受到了震撼。林，真的想回来，可他真的归来了吗？归来吧，还是归来好啊！陶渊明尚且知道“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索性“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适当的贵“归”是需要勇气和毅力的——那才叫良心的回归、真实的回归、纯情的回归……只有率真才最美呀！不管风是不是刮、雨是不是下！这时，我的妻打电话召唤，我忙起身，打个神牛也要匆匆赶回家。林，送我到小酒馆门口，怅然若失，嘴唇蠕动了半天，说：“你，你走吧——”我，还是那样亢奋、那样激昂，冲林挥挥手——先这样，明天再会！

钻进神牛里的我，透过雨帘看见林站在小酒馆门口抹着脸颊、抹着眼睛。真不知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后悔了，在这斜风细雨里，林，回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