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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梭罗巧遇陶渊明
文/水云天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翼翼归鸟,晨去于林。
远之八表,近憩云岑。
和风不洽,翻翮求心。
顾俦相鸣,景庇清阴。
以上两段诗句,凡是有上过学的,都知道作者是谁了,这儿也就不再细表了。然而,以下的有如轻抚灵魂的耳语又如颗颗闪光的露珠儿的隽美选段,你又可知道它出自何人何书呢?
“当你倒转了头看湖,它像一条最精细的薄纱张挂在山谷之上,衬着远处的松林而发光,把大气的一层和另外的一层隔开了。你会觉得你可以从它下面走过去,走到对面的山上,而身体还是干的,你觉得掠过水面的燕子很可以停在水面上。...........在远处,有一条鱼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大约三四英尺的圆弧来,它跃起时一道闪光,降落入水,又一道闪光,有时,全部的圆弧展露了,银色的圆弧;但这里或那里,有时会漂着一枝蓟草,鱼向它一跃,水上便又激起水涡。..........小溪向春天唱赞美诗和四部曲。沼泽上的鹰隼在草地上低空飞翔,已经在寻觅那初醒的脆弱的生物了。在所有的山谷中,听得到溶雪的滴答之声,而湖上的冰在迅速地溶化。小草像春火在山腰燃烧起来了,”,
“我时常看到一个诗人,在欣赏了一片田园风景中的最珍贵部分之后,就扬长而去,那些固执的农夫还以为他拿走的仅只是几枚野苹果。诗人却把他的田园押上了韵脚,而且多少年之后,农夫还不知道这回事..........人们常常对我说:“我想你在那儿住着,一定很寂寞,总是想要跟人们接近一下的吧,特别在下雨下雪的日子和夜晚。”,我喉咙痒痒的直想这样回答:“我们居住的整个地球,在宇宙之中不过是一个小点。那边一颗星星,我们的天文仪器还无法测量出它有多么大呢,你想想它上面的两个相距最远的居民又能有多远的距离呢?我怎会觉得寂寞?”。
对了,这些闪光的选段乃摘自美国隐逸作家亨利·大卫·梭罗的名著《瓦尔登湖》。无疑,近年也有不少人慕名去读这书,但去读它的人是趋时髦者居多,真正懂得欣赏和喜欢它的人,不多。
梭罗与陶渊明这两位不同国度、不同时代、不同文体的作家对自然作出了深刻的观照与歌颂,并且不约而同提倡生活返璞归真,以身作则实现人诗意地朴素地栖居于大地之上。他们追求重获心灵畅美自由的精神,烛照了东西方千百年的天空。
瓦尔登湖与桃花源一实一虚,但它们有着共同的本质:都是远离喧嚣,隔绝红尘的安乐国;它们都不属于人类自囿的尘世,而是属于大自然。它们的主人,梭罗与陶渊明的脱俗思想,宽慰和救赎了一代代不同肤色的不计其数的萎顿心灵。
梭罗的《瓦尔登湖》和咱们陶渊明的田园诗有一个共通点:它们都是用平静淡雅的笔调描绘一幅幅恬静的风景,这些美妙的风景一下下洗刷着人们污浊烦躁的心灵,就像一首首小夜曲又或安魂曲。所以读陶诗也好,读梭罗的湖水也好,都必得在完全晏静的环境下去读,方可吸收,方能登入其堂奥,感到无以上之的享受和得着。
正如《瓦尔登湖》译者徐迟先生自言:在繁忙的白昼读梭罗,有时候会对书中的话语半信半疑,觉得读它并没有什么好处,但到了黄昏,心情渐渐寂寞和恬静下来,便觉得它"语语惊人,字字闪光;沁人肺腑,动我衷肠"。而到了夜深万籁俱寂之时,便更为之意往神驰了。
对了,读陶诗和读梭罗书,都是愈心静愈佳妙的。
《瓦尔登湖》有两大价值:它是给人恬静的书,也是给人智慧的书。它是一本人人读后都会感觉美得难以抗拒的,开拓性灵之书。梭罗在书中详述了他在湖畔以陋屋作华宅,以星空作锦被,共野兽为芳邻的美妙时光,他花了大量篇幅描绘瓦尔登湖周遭的宁静,森林的苍翠,湖上清脆甜美的鸟叫声,活泼的潜水鸟,还有松鼠与及其他自然物象的种种可爱,这些充满博物学趣味的,章句隽永的内容,带人一步步走进了心之恬静。
正如中国古人云:"觅得恬寂处,闲坐远云飞。",梭罗在湖畔静静地卸载掉城市的喧嚣,用心写出了幽居生活的各种乐趣。每一遍深入他的书行,都带给人震撼感,都引人思考人生。

他大半辈子在康科德和瓦尔登湖畔度过,始终致力于观察和研究花果草木飞禽走兽和四季的变化过程。从这小小的一方湖泊,梭罗侧耳倾听自然万物的呢喃低语,俯身感受季节更迭的生命悸动。但如果你以为《瓦尔登湖》仅仅是有关康科德地方的动植物志,你便犯了大错特错了,书中还引用了大量东西方文化经典的选粹;这包含了来自中国、印度、波斯、埃及、希腊、罗马、阿拉伯等典籍的金言隽语,梭罗在书中很好地演绎了东西方文化的粹要,让人不知不觉间便增长了智慧。我们在他记录下来的幽居生活中,不仅仅欣赏到绿树成荫,湖水清冽和自然界的各种可爱可亲,更重要的是得到他启迪了我们关于生命的感知。
梭罗认为,人的生活物质由两部分组成:一是生活必需品,二是生活奢侈品。当人们拼命追求财富,积聚财产,其实是用多余的钱买了不必要的奢侈品。所谓的生活富有与舒适,非但没有必要,而且对人类进步有所妨碍。因为追求奢侈品的过程,培育了人们的贪欲,贪欲造成了理性与良知的丧失,人们陷入了聚物与消费的怪循环中,人生本身也变成了一种高付出低获利的庸俗消费品。
一座房子要具备遮风挡雨的功能,本是一件何其简单的事儿,可是现在的房子已远离了它的本质,成了一种骄奢品:巨大的客厅、铝合金的门窗、昂贵的傢具、豪华的地毯……富丽堂皇、雄峙傲岸,以居高临下的气势,压迫着它的居停者;居停者被房屋奴役,人成了物质的奴隶。当人被一座房子耗尽了一生精力,还可以谈甚么“诗意地幸福地栖息”呢?
再说食物。梭罗在瓦尔登湖边的两年,吃极简单的食物:马齿苋加盐煮是一顿早餐;盐煮嫩玉米是一顿中餐;薄木片烤玉米面包是香喷喷的晚餐……..他不仅没有感到清苦,相反,身体康健、思维清晰、洞微察幽,心智亦多有所得。然而,大多数人并不会安于简单的食物,他们逡巡于高餐大菜、酒香油腻之间,花样翻新,刻意求精。他们的进食不是求生命的所需,而是吃的是花样,吃的是档次,吃的是门面,吃的是身份。他们为体面而吃,吃得身体臃肿,吃得心智昏庸。——这就是《瓦尔登湖》要传达给我们的关于生命的感知。如果你读来读去没抓着这个感知,你是白读这本智慧之书了。
梭罗偶尔也写点诗,可一直不受人注意。他的诗和散文一样,有着自己特立独行的风格。同样是禀赋特立独行的“民国女神”张爱玲便曾这样评价梭罗的诗:“梭罗的诗充满了意象,有一股天然的劲道,不假借人工修饰的美,有一种扫清俗气的风度”。
《瓦尔登湖》的“湖泊”一章中,梭罗写下了下面的一首诗,以表达他对瓦尔登湖的依恋和挚爱有多么的深:
It is no dream of mine,
To ornament a line;
I cannot come nearer to God and Heaven
Than I live to Walden even.
I am its stony shore,
And the breeze that passes o'er;
In the hollow of my hand
Are its water and its sand,
And its deepest resort
Lies high in my thought.
——Walden "The Ponds"
笔者非常喜欢这首小诗,喜它用词隽永,意象尔雅,格调温文,气质清澈一如湖水,而且有整齐划一的韵律,是两行换韵格,颇有中国古体诗的韵味。
这首诗的中译颇多,笔者读过的便有九个不同的版本,但感觉都不满意,主因是觉得它们都没有译出原诗两行换韵这个挺重要的韵味来,以致原来的韵律美完全丢失了。且看其中两例:
梦影千迴,
独独,与诗无关;
瓦尔登湖,是我
最真的天国,最近的神殿。
我的爱,
走,是流风;停,是石岸;
水与沙,流连于我的掌心,
她最幽深的美,
是我心间恒久的缱绻。
我并不梦想
装饰一句诗行;
要接近上帝和天堂,
莫过于瓦尔登湖---我居住的地方。
我就是多石的湖岸,
是拂过湖面的微风;
在我的掌心
是它的水,它的沙,
它是最深的胜地,
高悬在我的思想之上。
下面是笔者完全按照原诗的诗律试译的版本,愿读者诸君细加吟味,比较,希望您喜欢:
难以用我的梦痕
去装饰一行诗的雅吟
唯有住在瓦尔登的身旁
方可走近上帝和天堂
我好比它的绵绵圆石岸
也好比和风吹拂轻缓
掬在我的掌心里
是它的水和沙的柔荑
而它的最深隐处
已高踞在我的思绪
作者简介:
朱鏻灿 笔名:水云天
平生最爱寄情于水于云于天于林莽,宗大自然为师。闲时喜爱阅览及写作诗文,尤爱饱览散文游记,藉以神游天下。
屡获征文大赛一等奖及最佳散文奖,作品入选《中国当代文艺名家名作年鉴》、〈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出版有个人诗文集《行云流水水云天》,现任中国散文网特约编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