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酒馆




我撕心裂肺地 爱过了 朋友啊 如果某天 我不幸而终 如果我不肯 闭上眼睛 是因为我 毕生残缺 —— 邓 斌




邓 斌：瑶族，云南文山男性公民，非著名诗人。











▎孤 独


一片叶子
穿过灯光撞击地面的孤独
使我逃进人群


熙熙攘攘中，我滑向
更深的孤独


我站在那儿，像空旷的墓地里
只身到来的祭奠者
人类语言死在墓碑上






▎寒潮预警


从现在起，爱惜每粒粮食
旧衣物旧被子不要丢
旧罐子旧雨伞不要丢
还能耕种的土地不要丢


哀鸿遍野白草遍地的年月
检验过它们的价值


那年月并未远去
我隐隐约约听到它
随逆行的马车，由远而近






▎六 月


六月的土地最低沉
六月的歌最哀伤


六月的雨最凄厉
六月的雪最彻骨


六月的等待最漫长
六月的母亲白发飘进黄昏


六月的野花最适合
做花环。放在北方的天空下
像陈旧的弹孔









▎三十年过去了


那年，我母亲二十四岁
那年，他们年龄和她相仿
那年，他们正和南方的荷花一起
准备迎接盛夏


转眼三十年过去了
如果那年的雪不那么汹涌？
当这样想着，我仿佛看见他们
挽着爱人经过草地，双鬓微白


如果某天孩子打听起那个初夏
我会告诉他
为什么天安门广场的地板那么冰冷
为什么国旗是血的颜色
为什么有的星星从不熄灭






▎与子书（五）


亲爱的孩子
此时我在一个边境小镇上
星星很稀疏，远处的灯光不住闪烁
风有些急，但当看着你的照片
它们就安静了
这小镇多小呀，小如你的身影
此时你我不远，却像相隔整个中国


你背着包的样子真可爱
但想到有一天，你要背上真正的书包
我就忍不住担忧
我怕你的白色上衣被墨水浸红
更怕你迷上那颜色
舌头染上僵硬的谎言。如果那样
我不知道怎样爱你


听说你总是哭
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叫爸爸
我无罪，天地可鉴，我无罪！
热爱光明是无罪的
而你的泪水和眼神，让我满怀负罪
别哭，孩子，别哭。你的眼泪那么干净
不该落在这么肮脏的世界上


我想你已经睡了
呼吸平静如我童年的水田
那么晚安，孩子，晚安！
如果有一天，我不能自由行走
不能言说，不能看着你奔跑
那时，请理解你的父亲
就像理解一个战士。一切都有尽头
那时，我带你去北京看日出






▎钟 声


你听——
一生，两声，三声……
那么锋利，急促


你说它为什么在这时响起？
你说最后一声
和光是什么关系？









▎如果我不肯闭上眼睛


如果没有真正爱过，自由过
一生就不算完整


死亡也许很远
死亡也许很近


我撕心裂肺地爱过了
朋友啊，如果某天我不幸而终
如果我不肯闭上眼睛
是因为我毕生残缺






▎又一棵草没能熬过冬天


又一棵瘦弱的草
没能熬过摇晃的冬天
两手空空，向土地交还一生


又一棵苟且的草
在我的回忆里，无声无息
凋零在他光鲜的祖国


今晚在遗像前
我和他约定，来生还做兄弟
我和他约定，来生不再来
这荒无人烟的墓地






▎不 安


因为那个下午
很多天
我像个弄丢课本的孩子


那天下午我不小心
打翻酒杯，洒了一地人话
声音颤抖时
我指着昏黄的太阳说：


坠落吧
既然不能照亮一粒尘埃
坠入你投下的深渊
还有静默的土地


看着幼小的你，我时常忧伤
草木渐黄，夜如海水
我们没有腮和盔甲
夜如海水，但海是有岸的
等糖果一样的太阳
高过你头顶，我们去旷野，我做大马
你挥动想象的鞭子喊“起驾起驾”
我们就朝远处欢叫狂奔
像重回天空的囚鸟









▎遗 嘱


如果冬天还没结束
我就停止呼吸
不必太多悲伤
应该这样想：这只囚鸟
终于自由了


堆个空坟吧
不要把我埋进土里
那儿没有一点光。活着时
我已经看够黑暗


就找一条明亮的河
把我的余灰
撒进去。让它带我去远方
永不回头的远方






▎这样的我


我一直不太愿意
说自己是麻栗坡人。因为
麻栗坡属于文山
文山属于云南
云南属于中国
这样的我，会让它蒙羞






▎我们多像


父亲，他们说咱俩不像
其实，你看
我们多像——
相同的眼神，相同的沉默
相同的心跳
相同的胆小如鼠
相同的
在夜里大口大口抽烟，盼望天明
只不过
你的陈旧，我的崭新







生活是流动的
时间是无休止的


摄影师 Ernst Ha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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